第132章多歧路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策马疾驰而来。
来人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马上更显颀长英挺,大红衣袍被风猎猎扬起,自带凛然威仪。
他勒马驻足的瞬间,目光扫过刑场,明明是灼目的红,却偏生出震慑全场的冷冽锋芒,竞让那监斩官不敢直视,周遭喧嚣尽数禁声。姚韫知望着马上的人,竞生出几分恍惚。
这五年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高大,端正,威严。
身旁的柳絮也被这阵仗惊到,急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张允承怎么来了?”
马上的人勒紧缰绳,又重复了一遍:“刀下留人。”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惊得发愣的监斩官面前,语气沉定:“本官奉命宣读圣旨,请大人跪接。”
监斩官跪地。
只听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兹任九思一案,案情尚在疑似之间,证据未足,罪名未能定谳。着即暂停处斩,交由相关衙司重新详审,细勘原委,待虚实查明,再行择日判决,以昭公允。钦此。”张允承道:“周大人,领旨吧。”
监斩官擦了擦冷汗,看了看言怀序,又看向张允承,始终没动。张允承板着脸道:“大人,莫非是要抗旨不成?”监斩官连忙躬身,“臣实在惶恐,陛下今早才亲口颁下圣旨,说是要将任九思押赴刑场处斩,怎会忽然改了主意,还让大人前来宣旨?”张允承冷声道:“我不能来宣旨吗?”
监斩官喉间一哽,委婉回道:“大人并非经办此案之人,也非宫中传旨内官,臣…臣心中实在疑惑。”
张允承语气冷硬:“我今日入宫拜见陛下,陛下思来想去,仍觉得此案证据不足,特地亲拟圣旨命我带来,有何问题?”监斩官依旧不肯松口,“臣并非质疑,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臣需亲眼验看方可安心。”
张允承眉峰一紧,“陛下亲颁圣旨,岂能有假?”两人一时僵持。
片刻后,张允承缓缓开口:“既如此,你上前来,我给你看。”监斩官于是不疑有他,走到张允承近前。
谁知他刚一靠近,张允承骤然拔刀,寒光一闪,刀刃已稳稳抵住了他的脖颈。
刑场瞬间静了下来,又立刻掀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张允承持刀稳立,红衣在风里微微扬起,他抬眼向着人群望去,目光恰好与姚韫知直直对上。
四目相撞的刹那,姚韫知没有半分犹豫,心下已然明了。她趁着张允承挟持监斩官,众军士方寸大乱的空隙,提步便朝着刑台冲去。柳絮见状,也立刻跟上,快步护在她身侧,一同朝着刑台奔去。被刀抵住脖颈的监斩官吓得面无血色,拼尽全力嘶声大喊:“来人!来人!将这群逆贼通通拿下!”
喊声未落,刑场两侧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之声。杨朗与卫凛早已带人折返,大批兵士手持刀枪,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刑场,瞬间将整片场地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乍起,喊杀震天,原本肃穆的刑场顷刻间四分五裂。兵士冲撞,人群奔逃,兵刃相撞之声刺耳,惊呼与叱喝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混乱到了极点。
姚韫知趁着两方人马激烈厮杀,无人顾及犯人的空隙,踉跄着扑上前去,解开了缚住言怀序的绳索。
绳索应声落地,她望着言怀序满脸的血污,眼泪瞬间决堤,哽咽着张了张嘴,只艰难挤出一个"我"字,便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言怀序心头一涩,却不敢有半分耽搁,低声道:“什么都别说了,快走!”他颈间还牢牢锁着沉重的木枷,行动寸步难行,言怀序闷哼一声挣断枷扣,将刑具狠狠砸落在地。随即弯腰拾起地上一柄遗落的长刀,反手便将姚韫知护在身后,刀锋一横,径直朝着扑来的追兵劈杀而去。刀光起落凌厉,血珠溅落在他破旧的衣袍之上。他虽身陷牢狱多日,身手却依旧迅猛果决。虽不是冲着要对方性命去的,可每一刀都能将敌人逼退。
外围杨朗与卫凛的人马开路,兵刃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卫凛高声提醒道:“不要恋战,即刻离开!”言怀序闻声猛地回头,一眼看见浴血拼杀的卫凛,瞳孔骤然一缩,满心震惊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与卫凛阔别多年,从未想过会在这般绝境之中重逢,可刀光剑影近在咫尺,容不得他半分迟疑与追问。他将姚韫知往身后带了带,手中长刀旋出一片冷冽寒光,硬生生劈开扑上来的追兵,脚步沉稳地护着她朝卫凛与杨朗打开的缺口冲去。杨朗在前头开路,卫凛则断后抵挡,将源源不断追来的兵士死死拦在身后,两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姚韫知衣摆被鲜血染得斑驳,可她却什么都顾不上,只死死抓着言怀序的衣袖,跟着他不顾一切地向外冲。
一行人踏着狼藉与血迹,终于冲破刑场重围,跌跌撞撞奔进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姚韫知却在此时,蓦然停住了脚步。
她僵硬地转过身,遥遥望向依旧喊杀震天,浓烟滚滚的刑场方向。杨朗愣了愣,“你站在这做什么?”
姚韫知低声道:“张允承还在里面。”
杨朗眉头紧蹙,“咱们自保尚且不及,你何必再顾念他?”“他是为我假传圣旨,身陷险地,我不能弃他不顾。你们先行离开,我回去寻他。”
姚韫知说着便要掉转头回去。
言怀序立刻上前一步,“我与你一同回去。”杨朗瞪大眼,“你们都疯了!”
言怀序道:“我不想欠人情,尤其是张家的人情。”杨朗无奈极了,干脆一拍胸脯,“罢了罢了,你们都去,我岂能丢下你们不管?″
卫凛皱了皱眉,冷声道:“你们这般莽撞地跑回去,只是送死,我也同你们一起去吧。”
柳絮站在原地,看着一个个转身的身影,小声说:“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
最终,谁也没有留下,齐齐调转方向,再度折返刑场。众人一眼便看见张允承倒在血泊之中。
他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睁眼,见去而复返的几人,眸中骤然盛满震惊,沙哑着嗓子开口:“你们…怎么回来了?”
杨朗与卫凛一左一稳稳架起他的两条胳膊,沉声道:“走!”刚冲出街口,接应的马车恰好疾驰而至,众人不敢耽搁,姚韫知和柳絮将张允承扶上马车安置好,其余人各自翻身上马,护着马车一路向外狂奔。直到奔至郊外密林旁的空地上,方才勒马停步,四下寂静,唯有林间风声簌簌,彻底远离了京城的刀光剑影。
众人陆续下车,稍作喘息。
言怀序甫一站稳,目光便下意识落向卫凛,他刚要开口,卫凛却先一步抬眼,淡淡截住他的话头:“你先别问我为何会在这里,往后我自会与你解释。当务之急,是想想我们接下来该去往何处。”言怀序抿了抿唇,终究将满腹疑惑压了下去。姚韫知提议:“要不我们往南去吧。”
“往南去哪?"杨朗问。
“我都可以。”
杨朗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一旁靠在树旁的张允承,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咱们若是一路往南去,这位,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气氛一时凝滞。
言怀序道:“他此番因我们劫法场,定然会被通缉,我们便带着他一起走吧。”
张允承原本虚弱到了极点,闻言竟勉强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难得一见的嬉皮笑脸,“你就这般放心把我留在身边?不怕我把韫知拐跑了?”言怀序冷冷扫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姚韫知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插科打诨。你如今只能跟着我们,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惹事生非,不听安排,我随时把你从马车上扔下去。”
张允承低低地笑了笑。
姚韫知又想起一事,转头问卫凛:“劫囚的事情我们闹得这么大,会不会牵连到宜宁公主与太子?”
卫凛道:“宜宁公主被幽禁在公主府,守卫重重,与外界断了所有联络,劫囚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至于太-……他说到此处,忽然沉默下来,眸色暗沉,“不说也罢。”眼见休息得差不多了,大家纷纷收拾起身,准备赶路。姚韫知看着张允承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便朝柳絮使了个眼色道:“他伤得重,马车还是让给他坐。”柳絮上前,正要伸手搀扶。
张允承却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你们不用管我了……我本是打算帮忙,到头来,反倒拖累了你们这么多人,真是不好意思。”姚韫知眉头一竖,“这叫什么话?少啰里啰嗦浪费大家的时间,赶紧上车!”
她让柳絮扶张允承起来。
可柳絮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袖,张允承身子猛地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
柳絮慌忙蹲下身去查看,掰开了张允承一直死死捂着腹部的手。眼前的景象让她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红袍之下,腹部的布料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染满了掌心,触目惊心。
张允承道:“对不起,韫知,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他顿了顿,又道:“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你们快些赶路吧。”姚韫知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胸口却是一抽一抽的疼。“你说什么胡话?”
他闭了闭眼,苦笑一声,“我……我怕是不成了。”“张允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姚韫知眼眶一红,“你这样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要是死了,我只会高兴,我根本不会记得你,也根本不会在意你,你知道吗?所以,你要是不甘心心,就给我好好活着。上车,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伸手要去拉他起来,张允承却拨开她的手,喘着气道:“韫知,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不行了。我要是还能撑下去,怎么会舍得丢下你?我原是想一路护着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可实在对不起,我现在,好像真是……真是做不到了。”
“张公子,“言怀序立在一旁,眉眼冷寂,“你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此生,绝无可能原谅你。但今日你若死在这里,韫知往后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你老当真为她好,便别做让她为难的事。”
张允承似乎想说什么,嘴唇才动了动,喉间猛地涌起一股腥味,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咳了出来,他虚弱地抬了抬眼,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言公子。言怀序垂眸看着他。
张允承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说过,要教你做木匠。”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我那时还想着,有门手艺在身,总能谋生,总比……总比卑躬屈膝讨生活要好。”
血色尽褪的唇瓣微微翕动,他眼里满是颓然,“可我真是个傻子,竟半点也没看出,你就是言怀序。我竞在你这般清辉明月般的人面前自作聪明地好为人师,现在回想起来,当真……当真是丢死人了。”他闭上眼,气息又弱了几分,却还说着揶揄的话:“想想还真是可惜,我这木匠的衣钵,是当真找不到传承了。”
言怀序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唤了他的名字:“允承。”他终于还是改口道:“我收回方才的话。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我对他的恨意,不会迁怒到你身上。”
张允承苦笑,“公子这么说,我当真是羞愧到无地自容了。”他的目光轻轻落向韫知,“韫知。“视线又转向言怀序,犹豫一瞬,还是恭敬唤道:“言公子。”
他抬手,慢慢探入怀中,片刻后,掌心出现一对小巧的木娃娃,模样憨朴可爱。
女娃娃梳着总角,身着宽袖襦裙,巧笑嫣然;男娃娃高冠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他的雕工一如既往细腻。
两个娃娃连每一根头发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衣裙宽大舒展,就像是真的有清风在轻轻吹动衣衫。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女娃娃,冲姚韫知微微一笑道:“这个是韫知。”他又拿起另一个男娃娃,递到言怀序面前:“这个,是言公子。”随后他轻轻抬起两人的手,将木娃娃分别放进他们掌心,再缓缓合上两人的指尖,把他们的手并在一起。
张允承歉然道:“言公子,真是对不住,在以为你是任九思的时候,误会你算计欺骗韫知。可后来知道你是言怀序,我对你真的一点嫉妒也没有了。真的,我知道我是不配嫉妒你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木娃娃,越看越觉得心里一片柔软,“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是这般模样,郎才女貌,登对得很。我一直像个小偷一样,觊觎和窥探着你们的幸福,甚至……甚至后来还偷走了你们最宝贵的五年。”张允承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望着姚韫知红通通的鼻尖,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是一片澄澈温柔,像是忽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春日。
暖风熏得人微醉,河畔的垂柳抽着嫩黄新条,软枝轻垂搅碎满河花影。海棠如云似霞,粉白浅红的花瓣挨挨挤挤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日光层层花隙洒落,碎成金箔似的光点,漫过亭台石阶,漫过相依而立的两道身影。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言怀序与姚韫知身后,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他好几次想要上前轻轻唤一声她的名字,想要没话找话地说一句这春日的海棠开得真好。他甚至在心里笨拙地排练好了自我介绍,只想认认真真告诉她:“姚小姐,我叫张允承。”
可每一次抬步,又都生生顿住。
他看见言怀序望着姚韫知的眼神,明亮得像是盛下了整片春光,看见姚韫知眉眼弯弯,笑意清浅,抬眸与他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便已是世间最圆满的模样。
于是他悄悄收回了迈出去的脚,将满心的欢喜与胆怯藏进了漫天纷飞的海棠花雨里。
他退到树木掩映的阴影中,安安静静地,把那个繁花似锦的春天,连同本该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们。袖中的刻刀"嗒"地一声轻响,落在染血的泥土里。剧痛在这一瞬骤然袭来,眼前的一切都晃了晃,光线碎成模糊的光斑,世界在他眼里褪成一片朦胧的暖色调,只剩下两道紧紧相依的轮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张允承望着那对相牵的手,望着眼前这对历经劫难,终于重新站在一处的爱人,涣散的眼底慢慢漾开一抹极轻的笑意。“韫知,言公子,这对木娃娃,我原本是要送给你们做新婚礼物的。可惜我没有机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了,便让它们代我祝你们一句'白头偕老'吧。”他语气颇为遗憾,可到最后却归于平静安然。言怀序劝他不要做让韫知为难的事,不要让韫知为他伤心。他却忽然想自私一回。
就这最后一次。
他想要看她为自己流泪。
他要她再也忘不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