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知(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726 字 1个月前

第137章两相知

言怀序回到公主府。

姚韫知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把她叫醒,“怎么不去床上歇息,在这儿睡着凉。”姚韫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立刻精神了,“我想等你回来。”言怀序问:“不困吗?”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感觉怎么都说不完。”言怀序笑道:“正好,我也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他转身点上灯,鹅黄的光一下子漫开。

两人在窗下相对而坐。

言怀序取来小炉,添上炭火,清冽的酒香被热气烘得绵软,一缕缕绕在灯影里。

姚韫知问:“你今日去见太子殿下,都说了些什么?”言怀序温声道:“太子说,魏王已被幽禁,手中又无实际兵权,如今,他的生死都在殿下一念之间。只等朝局安稳,那些人殿下自会一一清算。咱们,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姚韫知抿了一口温酒,认真道:“那太子殿下可有提过,让你入东宫做他幕僚?″

她惋惜道:“你满腹才华,这些年却颠沛流离,始终没有机会施展,实在太过可惜了。”

言怀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若我日后不入朝堂,不涉权谋,也不做任何人的幕僚,远离一切纷争呢?”

姚韫知一怔。

他眼底是一片澄澈温柔,带着几分向往,“我们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开荒种菜,临溪结庐,晨看炊烟起,暮伴落日归。不问世事,只守着彼此安稳度日。韫知,你愿意吗?”

姚韫知微微蹙眉,心头掠过一丝困惑,“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言怀序望着跳动的炉火,平静道:“我本就性情淡泊,向来不在意功名利禄、朝堂纷争。如今旧仇将报,恩怨将了,我想我也没必要再留在这是非之地,费心经营这些身外之物。”

姚韫知摇头,“我不信,怀序,我是最了解你的人。”她顿了顿,目光飘向遥远的从前,“小时候,我们在一起读书,那时候,你意气风发,口中吟着′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我一直知道你的志向与胸襟,也知道你的决心。你如今却说要归隐山林,我如何能信?你到底……是在顾虑什么?”

言怀序道:“没什么顾虑,只是人年岁渐长,想要的东西终究会变。”姚韫知望着他,“真的?”

言怀序颔首。

姚韫知忽然放下手中酒杯,脸上笑意尽敛,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言怀序问:“你生气了?”

姚韫知没有接话,只定定望着他,“你骗不了我。”言怀序轻轻叹了口气,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见他回避自己,姚韫知问:“是和我有关吗?”言怀序脸上带着笑,“与你无关。”

他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不知该以何等面目,重拾言怀序的身份,去面对故人,面对朝堂。这些年以任九思之名混迹市井,放浪形骸,名声早已不,实在没有什么资格,再做东宫近臣,立于殿陛之间。”姚韫知不高兴道:“你不许这么想,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的。”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神灼灼地望着他,恳切道:“你那些所谓的放浪形骸,不过是忍辱负重罢了。古有韩信□口受辱,勾践卧薪尝胆,他们皆是为了心中大义,暂屈身于泥沼,世人皆赞其隐忍坚韧,怎么到了你这里,你就觉得自己不堪,觉得旁人不会谅解你?”

话说到此处,她忽然板起脸,带着点气鼓鼓的较真,沉声补了一句:“除非……除非你真的自甘堕落,做那些不堪的勾当去了。”言怀序先是一怔,看着她腮帮子鼓起来的模样,原本心头的沉郁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一本正经站起身作了一揖,“姑娘放心,在下虽混迹青楼行院,可不曾做过小倌。在下这清白之身,早完完整整交付给姑娘了。”姚韫知被这话逗得脸颊微红,嗔怪地推了他一把,声音软了下来:“哎,别闹了,快坐下来。”

言怀序笑着依言落座,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凝重与阴霾在灯影里悄然散去。

她提起酒壶,为他满上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怀序,“姚韫知语气格外严肃,“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太子殿下既已知晓你的身份,必然知晓你的才学,定会对你委以重任,东宫是少不了你的位置的。你且一步一步来,不必急于一时,只要能做出一番功绩,定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言怀序轻声应道:“好。”

姚韫知见他应下,眉眼瞬间舒展开来,抬手又为他满上一杯。两人你一杯我一杯,杯盏交错间,酒意渐浓。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覆了满院银白。二人坐在廊下看雪。

姚韫知酒意上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伸手去拉他的袖口:“怀序,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言怀序无奈失笑,起身替她拢了拢衣襟,“等等。”不多时,他不仅取来狐裘大氅,还顺手拿了她的素色绒帽,从身后将她整个人裹进氅衣里,又把绒帽给她戴好,轻声道:“仔细冻着。”两人并肩到院中,雪积得厚实,踩上去沙沙作响。姚韫知兴致勃勃,团了两大雪团堆成雪人,又寻了枯枝做手臂,玩得兴起,干脆又摘下头上的绒帽,扣在了雪人头顶。

她歪头打量,眉眼弯弯道:“这个雪人是怀序哥哥,戴上帽子,就不冷啦。”

言怀序记得这个典故。

姚韫知幼时堆雪人,也这般把自己的帽子戴在雪人头上,还因此被家中长辈笑着打趣了好一阵子。

姚韫知回头,望着他粲然一笑。

却见他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青缎暖帽,不由分说扣在了她的头上。“你完蛋了,"他故意沉下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冻得微红的耳尖,“这么冷的天把帽子给雪人,耳朵都冻脆了,一碰就得掉。”姚韫知被他唬得一缩脖子,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她也记得这个典故。

雪落在两人肩头,廊下的灯火映着纷飞的白雪,暖融融的光裹着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

次日天光大亮,姚韫知还缩在言怀序怀里贪睡,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半点不肯起身。

言怀序刚微微动了动手,想掀开被子,她便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手臂一伸牢牢抱住他的腰,“你要去干嘛呀?”

言怀序笑道:“去给你买一把琴。”

姚韫知这才来了兴致,坐起身来。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收拾妥当,一同上街闲逛,走着走着,瞧见街边一家斫琴坊,便携手走了进去。

姚韫知一眼看中一张桐木琴,上前坐下,指尖轻拨慢捻,又旋即灵动翻飞,弦音清越如泉,泠泠作响,满室皆闻松风之韵。店主在一旁静静听着,不觉跟着节拍轻点脚尖,待一曲稍歇,抚掌叹道:“姑娘指法精妙,有绕梁之韵,真可谓琴逢知音,不负良材!”姚韫知指尖轻离琴弦,含笑道:“我喜欢这个。”店主道:“姑娘好眼光,此琴是老桐木精斫而成,音色经年不减,只是价钱上略贵些。”

言怀序笑道:“无妨,给我娘子买,多少钱都值得。”姚韫知侧头看他,眼尾带笑,跟着轻声补了一句:“我夫君给我买。”店主会心一笑,当即命人将琴仔细装好。

姚韫知抱着琴,看着言怀序道:“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言怀序笑问:“你有中意的名字吗?”

姚韫知想了想道:“就叫归安吧。”

既是失而复得,也是相守长安。

永昌十九年的冬天,京城里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先是皇上突然中毒卧病。

紧接着,宣国公挺身而出,当众揭发魏王贪墨。而后,更有天枢门的旧人主动现身,指认魏王曾花重金找他们行刺皇上,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除此之外,不少百姓也纷纷冒头,指证魏王平日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彼时皇上病重难理朝政,太子奉旨监国,看着满朝的罪证与朝野的呼声,他请示皇后后,下旨赐死魏王。

旨意下达后,人人拍手称快。

京城的百姓们得知魏王伏法的消息,都纷纷在家门口放起了炮仗。而太子彻底处置完魏王后,丝毫没有停歇,转头便将目光对准了张暨则,打算彻底肃清余下的党羽。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升腾。言怀序慢条斯理地添了块炭,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道:“殿下要对张暨则下手了。”

姚韫知点了点头,“应当的。魏王那草包,根本成不了事,真正的爪牙,从来都是藏在背后的张暨则。”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哀愁,随即消散。言怀序看在眼里,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温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姚韫知抬眸,眼底漾着几分不相信。

“你是不是在想张允承,他临死之前,曾求你放过他父亲。”姚韫知垂眸,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确实想起了他,可你放心,我不会因他就去给张暨则求情,张暨则罪孽深重,罪有应得。况且那时候,我也没答应过张允承什么。至于对他的亏欠,也只能等日后我去了地下,再去偿还。”她顿了顿,“他当初只是暂厝在外,等这事了了,我想寻个吉日,把他的坟迁回京城,找块地好好安葬,也算全了往日情分。”言怀序轻轻应下,想了想,又道:“张老夫人早已疯癫,整日浑浑噩噩,不通人事,就留他一命,由着她自生自灭吧。”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宜宁公主大步走了进来。姚韫知连忙起身,“公主。”

却见她脸色沉沉,周身都带着一股郁气。

言怀序抬眸问道:“殿下怎么了?”

宜宁公主道:“二哥今日亲自带人去捉拿张家逆党,围着张府搜了许多轮,结果还是让张暨则那老贼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