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沉冤雪
夜雪绵密,压覆青瓦飞檐,雪沫裹着寒风扑在回廊柱上。言怀序手捧暖炉,正拢着袖管缓步往内院走。雪沫沾在他墨色发梢,刚拐过游廊,便与迎面而来的宜宁公主撞了个正着。他忙收步,躬身行礼。
宜宁公主抬眸,目光扫过他攥着暖炉的手,又落回他沉凝的眉眼,唇瓣轻动,做了个口型:还在生气。
言怀序道:“多谢公主。”
姚韫知果然还在生气。
他轻叩房门,里面立刻传来姚韫知哽咽的声音,“谁让你来见我的?”言怀序推门进去,温声道:“韫知,别生气了。”“别和我说话。”
言怀序将暖炉放在一旁案上,从身后抱住了她。姚韫知身子一僵,正要挣扎,便听道他贴着自己耳畔,轻声道:“你夫君和那个卫凛不一样,你夫君福大命大,死不掉。”这话落在耳尖,姚韫知瞬间又急又气,只恨他在这种时候还说这般孟浪轻佻的话,全然不顾她日夜悬心。
她羞恼之下,反手便用手肘狠狠往后一撞,想挣开他的束缚。言怀序没料到她力道这样重,吃痛一声低低闷哼,手臂却收得更紧,带着几分委屈,“好疼。”
姚韫知心头一软,没有再挣扎。
他趁借着这么一会儿功夫,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床幔半垂,地龙的热气漫在室内。
言怀序道:“那百噬散的确是剧毒,可谁说吃了就一定会死?公主给我请了许多大夫,喂了我许多补药,你看我现在生龙活虎的,就知道我死不掉。”“真的?"姚韫知不信。
言怀序一本正经道:“生死这种事情,不到死那天,是没有定数的。”他俯身靠近,解开她外袍的系带,“就比如现在,如果你再不依我,我可就要被你憋死了。”
“臭流氓!”
“嗯,"言怀序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吗?"他咬着她的耳垂,用气声道:“韫知,我的好韫知,你让我上一次,就知道我的身子有没有好全了。”
姚韫知浑身一僵,瞬间成了一只熟透的虾。“哥哥,你……
她舌头都打结了。
自他们相认之后,两人虽说一直睡在一处,可始终没有更亲密的举动。除却张允承新丧的缘故,她心里其实也时常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怀序哥哥这样正派又严肃的人,是不该和人上床的。她羞耻到浑身颤抖,捂着眼睛道:“怀序哥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言怀序握着姚韫知的手,引她摸自己,“韫知,你不能不把我当成男人。”姚韫知被烫得收回了手,却又被言怀序捉了回去。“韫知,我想。”
姚韫知终于心软了,点了点头。
言怀序说:“我去熄灯。”
“不用了,”姚韫知红着脸叫他,“哥哥,我喜欢看你的脸。”他笑了笑,捧着她的脸,“不是说叫我名字就好吗?”“就要叫你哥哥,"姚韫知耍赖,“你永远都是我的怀序哥哥。”“好。”
言怀序挺月要一送。
姚韫知短促地啊"了一声。
她吸了几口凉气,含泪瞪他,“哥哥,你太环了……”言怀序却忽然红了眼眶,“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五年前,我们就该这样了。”
姚韫知心里一酸,碰了碰他的嘴唇,想要安慰他。又是一下,直把她灵魂撞出窍去。
姚韫知后悔极了。
她觉得言怀序的身子应该是真的好了,不然她不至于全身像是散架了一样。“哥哥,”姚韫知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你觉得我刚才声音大不大?”言怀序说:“不大。”
“可是…
他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力,姚韫知话还没说完,又大喊大叫地求饶起来。这一回,她懊悔极了,责怪道:“外面的丫头一定听见了。”言怀序忽然道:“韫知,我们搬出去吧。”“嗯?"姚韫知恍恍惚惚的,“搬去哪?”“我们自己的家。”
听闻言怀序提出要搬离公主府,宜宁公主不免惊讶,“怎么这般快便要搬出去?”
言怀序牵着姚韫知的手,“叨扰公主多日,已是过意不去,再者,我还是想与韫知寻一处僻静小院,成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姚韫知站在他身侧,紧紧回握了他的手。
宜宁公主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没过几日,言怀序便在城中寻了一处临街小院,又盘下隔壁一间小铺子,收拾妥当后,便带着姚韫知搬了出去。
两人安心经营起布料生意,开业那日生意十分红火。入夜后,小院里静悄悄的。布料铺的账目打理妥当,姚韫知捧着一叠铜钱与碎银,盘腿坐在罗汉榻上,捏着银锭子,一枚一枚细细数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腮边都染着浅浅的笑意。
数到最后,她蹙了蹙眉尖,盯着手里的银票把玩了半天,总怕自己算错了数。她抬头看向正在桌前擦拭花瓶的言怀序,声音软乎乎的,“怀序哥哥,你快来帮我再数一遍。”
言怀序接过她手里的银钱,重新清点。姚韫知靠在他肩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在烛火下翻动,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的话:“怀序,你往后.…就打算一直跟我守着这间布料铺,过这样的小日子吗?”言怀序数钱的手顿了顿,“守着你,守着这间铺子,有什么不好?”“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你对太子殿下,总带着几分芥蒂,不似从前那般了。”
姚韫知抬眼望着他,语气认真。
她太了解他的心思,哪怕他藏得再好,眼底的疏离也瞒不过她。言怀序轻叹一声,将数好的银钱收好,“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你是怀疑太子殿下?"姚韫知轻声追问。“我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言怀序望着跳动的烛火,“况且,我看得出来,太子并非真心想让我到他身边辅佐,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姚韫知听着听着,心情不由得低落下来。
言怀序温声哄道:“别难过。”
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如今我与你一起守着这间铺子,做着小生意,安稳度日,怀敏也平安康健,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我便已经十分满足了。”姚韫知心里清楚,言怀序这般说,不过是宽慰她罢了。他陪着自己打理布庄生意时,尽心尽力,可心里根本没有放下庙堂之事。言怀序从未停下暗中探查。
他买通了一位经验老道的仵作,偷偷为云初重新验尸。一番细致查验后,仵作从云初尸身隐秘处,找到了几处极难察觉的细小针孔。言怀序送走仵作后,独自坐在书房里,周身萦绕着不散的沉郁。姚韫知端着热茶走进来,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也跟着揪紧,两人相对无言,只剩烛火跳动的声响。
良久,姚韫知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怀序,云初的事……要告诉宜宁公主吗?”言怀序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凝重,轻轻摇了摇头。姚韫知小声道:“你不要多想,若真是太子,怎么会当着我们的面做杀人灭口的事?”
言怀序沉吟不语。
姚韫知还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下人通传的声音。太子殿下竞突然到访。
两人心头一紧,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异样。
不多时,太子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常服,面色和煦,进门便径直看向言怀序,“怀序,言家一案的真相不日便要大白于天下。我此番前来,便是特意告知你这个消息。”言怀序只道:“臣多谢殿下。”
太子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如今怎的对我这般生分?难道是……”
说着,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一旁的姚韫知,话里有话。言怀序道:“殿下多虑了。”
太子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且安心将养身体,待身子痊愈,便来朝中帮我,我定会为你安排一份与你才学相称的官职。”言怀序打着官腔谢恩。
“还说没有与我生分,再这样我可是要生气了。”言怀序沉默不语。
太子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轻叹一声,“还记得幼时,咱们一同在资善堂读书,你总坐在我身侧,先生时常突然抽背典籍,还让当场阐释文意,我有时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每次都是你,悄悄在旁轻声提示,帮我过关。”
他背着手缓步踱了两步,“如今我身居储位,看似风光无限,可身边围着的人,哪个不是揣着私心、盯着权势?张口是奉承,闭口是算计,没有一个肯说真心话。这偌大的东宫,这偌大的朝堂,我翻来覆去,也就只信你一个言怀序。太子说得动情,言怀序却只道:“蒙殿下错爱,臣愧不敢当。”太子自觉没趣,又叮嘱几句让他注意身体,便起身离去。姚韫知有些担忧道:“哥哥这般,不怕太子怀疑吗?”言怀序道:“我实在没有力气和人周旋了。”姚韫知忍不住追问:“哥哥,你说太子殿下怎么会突然来看你?”言怀序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过是想用从前的情分,打消我心里的顾虑罢了。”
姚韫知立刻攥紧他的衣袖。
“他想要骗你,门都没有。”
言怀序看着她一脸护犊子的模样,眼底的沉郁散了些,抬手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