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草书(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590 字 11天前

第146章章草书

四目相撞,宜宁公主心口猛地一悸,即刻偏头望向殿内血泊僵卧的张暨则,再转眸将目光落回言怀序脸上,颤抖着问:“你杀了他?”言怀序回答:“是。”

宜宁急声追问:“你为何不将他交到有司审讯,就这样随随便便杀了他?”言怀序看着她失态模样,心底清明,知晓她这般激动并不是因为自己杀了张暨则。他缓缓抬眼,眸光沉冷,一字一句道:“方才张暨则的话,你都听见了。话音稍顿,他对上宜宁眼底不肯置信的惶然神色,续道:“我若真将他交给朝廷,你觉得,他当真死得了吗?”

“他是在胡说八道!"宜宁再也按捺不住,声调陡然拔高,“怀序,你怎么能放着最亲近的人不信,却信他这样一个外人挑拨离间!”一旁崔平章见她身形晃动,情绪激愤难抑,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宜宁却抬手轻轻挣开,抬眸深深凝望着言怀序,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痛楚,声音哑得发涩,字字诘问落在风雪里:“若真如张暨则所言,是太子谋害言相,我只问你,这对太子,究竟有什么好处?”言怀序一语不发。

见他沉默,宜宁公主忍着眼底酸意,又道:“张暨则说二哥记恨言相,嫉妒你,可你仔细想想,言相是二哥授业恩师,与二哥荣辱与共,言相出了事,还是谋反这样诛九族的大罪,二哥难道就不怕牵连到自己,自毁前程吗?”言怀序始终漠然望着前方漫天飞雪。

崔平章劝道:“怀序,公主说的在理。那老东西死到临头了,平白无故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我看他说这些颠倒黑白的话,用意再明显不过了,他就是临列也要拉人下水,故意挑拨你和太子的情谊,好叫我们离心离德,你万万不能被他的鬼话蒙蔽了心智。”

言怀序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我心里有数。”崔平章缓了缓语气,开口提议:“那怀序,你若无事,要不要随我们去一趟公主府,同怀敏也说一声这个好消息。”“不了,”言怀序说,“我要回家了,韫知还在家里等我。”他顿了顿,又道:“晚些时候,我和韫知会去把怀敏接走。”宜宁公主张了张嘴,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崔平章眼疾手快,抬手拦住了她,转而对着言怀序温声叮嘱:“怀序,你好好回去休息。其余的事情,我们之后再慢慢说。”

回到家中,言怀序见到了能开口说话的朱芷着。他靠近姚韫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夸赞道:“韫知,还是你有办法。”

姚韫知也小声道:“现在知道是你从前小看我了吧。”大家都坐下后,朱芷蒋解释:“言公子,我并非有意刻意隐瞒你,我既逃出来寻你们,便是笃定,你们会与我站在一边。只是此前我不确信你们究竞被他蒙蔽得多深,不敢轻易表露我的立场。”

姚韫知补充:“今早我们在屋内谈论香料折俸一案,被贵妃娘娘听了去,她才赌了这一把,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于我。而我也承诺了贵妃娘娘,不论她说了什么,我们都不会把她交给皇后,交给太子。”她又看了一眼朱芷蒋,然后继续同言怀序说道:“贵妃娘娘也答应了我,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没有你我的允许,不会与外界接触。”言怀序点了点头。

这样铺垫了许久,姚韫知觉得言怀序应当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于是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怀序,你知不知道,张暨则他其实……“我知道,"言怀序说,“我都知道了。”“那……

言怀序又道:“张暨则已经死了。”

姚韫知震惊不已。

“他死前说了很多话,有的的确是我从前从未料想过的,但大多数和我从前猜测的相差无几。我只是有些困惑,他说,既然我什么都知道,还为太子奔走,简直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朱芷衡眸光一动。

姚韫知也想到了今日朱芷蒋的一句话一一

世人皆以事君尽节为大义,可有人甘愿赔上身家性命也要维护昏聩的君上,那便是愚忠了。

她立刻抬眼看向朱芷衡,“贵妃娘娘,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怕朱芷衡听不明白,又解释道:“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当年言伯父为何会主动认罪。朱芷蒋道:“我的确有一些猜测,可我……可我手里没有任何凭证。我跑出来时太仓促,把东西落在了昭阳殿里。”

“什么东西?”

“当年从逆党手里搜到的和从你们清溪镇家中取来的信件。”夜里躺在床上,两人照旧叠在一起,姚韫知身子一歪,差一点从言怀序身上掉下去。

言怀序连忙往里面挪。

姚韫知嗔怪道:“都怪你心不在焉的。”

“对不住对不住,"言怀序立刻赔礼道歉,“我明日寻块木料,把床再加宽止匕〃

说完又叹了口气,“我同公主说了,要把怀敏接回来。原本是说今天的,可后院的那间空房子还没收拾出来,等布置好了,我再去接怀敏。”姚韫知有些惊讶,“怀敏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了?”言怀序道:“公主说怀敏其实早就不生我们的气了,只是一直缺一个台阶。”

姚韫知松了口气。

她又问:“你怎么想到现在接怀敏回来?我的意思是,朱贵妃还在我们这里。”

“怀敏住在公主府总不是长久之计。”

姚韫知觉得不对,“你和公主吵架了?”

言怀序叹了口气,“有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同公主商量。”姚韫知却道:“公主是个讲道理的人,未必会帮理不帮亲。她若是知道太子做了那样的事,只怕比我们还要气恼。”言怀序轻声道:“公主已经帮我们够多了。可太子终究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兄长,我与她再亲近,也比不过这骨血亲情。正是因为我知道她重情义,才更不能逼她在我们与她兄长之间做这般选择。”姚韫知神色骤然严肃起来,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那你还打算对付太子吗?”

言怀序正色道:“我要先把真相彻查清楚。此事疑点颇多,不能只听张暨则一面之词。可若确定了那些事情当真是太子所为,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言怀序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听你这意思,是打算给我当军师了?”姚韫知毫不犹豫,认真点头道:“当然。”她先前还带着几分轻松,说着说着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我并不觉得一直瞒着宜宁公主是什么好事。她如今被太子蒙在鼓里,所以才维护太子。可是,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太子今日能算计你,能算计七皇子,能算计陛下,来日难保不会对公主下手。我们该劝她早些看清他的真面目,多加提防。”言怀序道:“夫人说的是。”

一声“夫人"入耳,姚韫知心头一软,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她凑上前,抬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对着他的唇用力亲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言怀序蹭蹭她的鼻子,“嗯"了一声。

亲完之后,她又敛了笑意,思索着说道:“我方才忽然想起证据一事。贵妃娘娘把那些信件都留在了昭阳殿,可我们如今根本进不去内宫。唯一有机会明正大出入昭阳殿的,只有公主。想要拿回那些东西,只能请她帮忙。”言怀序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为难,“我如今,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你若是不方便开口,此事便交由我来办。况且,我们也不必直接去找公主,太子终究是她亲兄长,她身处其中,难免难以理智决断。倒不如去找驸马,向他说清其中利害,驸马素来通透,定会明白其中轻重。”姚韫知第二日借着去接言怀敏的由头见到崔平章,避开旁人,三言两语便将旧案疑点说得明明白白,句句戳中要害。临走之际,她又凑近驸马,压低声音叮嘱:“那日张暨则在殿中的话,驱马想必也听在了心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太子心性难测,还请驸马为了殿下多加留心。″

崔平章心中了然,当即应下。

言怀敏虽没听清具体话语,却瞧出两人神色郑重,心知事关重大,也懂事地没有多问,只默默跟着上了车。

没过两日,崔平章借着侍疾的由头顺利将朱芷稼藏在昭阳殿的东西取了出来,寻了个稳妥时机,亲手交到了姚韫知手中。姚韫知立刻拿着东西回到屋内,与言怀序一同翻看。两人凑在一处,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急促凝重。

秦大娘给他们的信件显而易见是造假。

可翻到六年前直接呈给陛下的那张写着“以悖逆之举行忠义之事"的信笺时,两人指尖皆是一僵。

信上的字迹是言峻挺常写的章草,落款的印章亦是缺了一个角。不似造伪。

这么看,反倒只印证了当年的认罪之事。

证明言峻挺不但亲口认了罪,还亲手帮着陷害自己的人伪造了足以置自己于死地的证据。

并没有额外的收获。

然而朱芷衡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心头都似被一记重锤砸中。朱芷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惊雷。

“这不是言相的字,是太子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