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赴佳期
景明元年的春日,格外暄和。
杨柳尽数抽芽,嫩黄转作浅碧,软枝随风轻拂。风里裹着泥土与花香的清润气息,暖阳泼洒下来,正是草长莺飞的好光景。庭院布置得雅致,秋千立在海棠树下。
姚韫知坐在秋千上,一身浅杏色襦裙,裙摆轻晃,指尖偶尔捻过秋千架上的花瓣。
忽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言怀序下值归家了。
他身着墨绿长袍,乌发以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疏淡,清隽淡然。
姚韫知瞧见他,立刻止住秋千,开心道:“你回来了。”她目光落在他崭新的官袍上。
言怀序问:“换了新的,好看吗?”
姚韫知毫不掩饰欢喜,“好看。”
言怀序低笑一声,问道:“那你觉得,从前的我好看,还是如今的我好看?”姚韫知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还是现在的你更好看。”
言怀序眸中笑意更浓,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在薄肌上摩挲了两下,“哪里好看?”
姚韫知被他盯得脸颊泛红,趁势推了他一把,“青天白日的,说这个也不害臊。”
言怀序眉梢一挑,眨眨桃花眼道:“我以为你喜欢我的眼睛。”姚韫知低下头,故意岔开话题:“朱芷衡已经离开京城了吧?”“嗯。”
“她去哪了?“姚韫知随口问道。
“江南。”
姚韫知闻言,眼底泛起几分怅然,轻声呢喃:“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我妹妹了,心里实在记挂得很。等往后得空,我们也一起去江南看看她,好不好?”言怀敏正抱着花从廊下走来,听到江南二字,脚步顿住,抬眼看了看言怀序。
言怀序看了她一眼,笑问:“你也想去?”言怀敏没有说话。
姚韫知主动开口:“怀敏若是想去,我们来年春天一起去。”言怀敏点了点头。
姚韫知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起身往廊下走,侧身给言怀序让开位置,随口道:“我去找个花瓶,你在这儿陪着怀敏说说话。”
话音刚落,一旁的言怀敏忽然轻声唤住她:“嫂嫂。”姚韫知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有些怔愣。言怀敏抱着怀里的花束,往前小步走了两步,终于鼓起勇气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站在桌案前。
姚韫知拿过白瓷瓶盛好清水,修剪一枝碧桃,插进瓶中做主花,再配上几枝迎春,长短错落插在两侧,调整好姿态。一旁的言怀敏却心不在焉。
她手里捏着枝叶,目光总是悄悄落在姚韫知身上。姚韫知见她频频看过来,放下花枝轻声问:“你一直看我,是有话想对我说?”
言怀敏迟疑了良久,终于开口:“嫂嫂,我以前一直很怨你。”姚韫知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温和,“我都明白的,换作是我,我也没有办法释然。”
她轻轻放下剪刀,语气郑重对言怀敏道:“对不起。”言怀敏连忙摇了摇头,“我不是要你同我道歉。”“我知道,"姚韫知正色道,“这声对不起,是我自己想对你说的。这句话我憋了很久,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我比你年长,却眼睁睁看着你……我那时候,实在是太怯懦了…”她红着眼,嘴角挤出一丝笑,“我比从前坚强多了,以后我可以保护你,也会保护你哥哥,谁都不能伤害我们了。”“姚姐姐一一”
言怀敏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哭了起来。正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言怀序站在门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对不住,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言怀敏连忙从姚韫知怀里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哥哥,我和姚姐姐说话,你来做什么?”
言怀序无奈道:“不是我,是有人要找你。”他将身子一偏。
崔平章跟着探出头来。
言怀敏一见他,立刻急急开口问道:“七皇子怎么样了?”崔平章道:“七殿下还是老样子,依旧浑浑噩噩,懵懂无知,跟个三四岁的孩童似的。”
言怀敏眼里的光暗下去。
见小姑娘难过得厉害,崔平章连忙补充道:“我这次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陛下寻遍民间,请到了一位医术绝顶的圣手,专治各类疑难杂症,他说七殿下的病症,他有法子调理医治。”言怀敏激动道:“当真?”
崔平章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言怀序,话锋一转:“对了,陛下特意吩咐,让这位大夫也给怀序好好诊诊脉,调理调理身子。”言怀敏一脸茫然,不解地问:“给哥哥瞧什么,哥哥身子不是好好的吗?”姚韫知心口一沉。
言怀序怕在言怀敏面前露出破绽,连忙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回绝:“不过是些小毛病,不打紧,就不劳烦大夫了。”崔平章却一脸认真,执意劝道:“怀序,万万不可讳疾忌医。”说着,他又看向姚韫知,“韫知,你也帮着劝劝他。”姚韫知缓缓抬眸,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眼睛不自觉又红了一圈。言怀序对上她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松了口:“罢了罢了,我随你去看一看便是。”
一行人往七皇子萧栩的寝殿去。
须发皆白的民间圣手方才收了银针,见众人入内,缓缓抬手拱手见礼。萧妙悟率先开口:“先生,七弟情形如何?”老大夫道:“殿下是神识受损,才会这般浑浑噩噩,形同稚童。老朽为其施针疏通气脉,不日便可彻底醒转,只是……“只是什么?”
他话音微顿,语气愈发沉凝,“只是醒转之后,过往记忆会尽数消散,如同重获新生。身中顽毒可解,昏蒙神智可复,唯独前尘旧事,再难追回。”萧妙悟道:“那他岂不是连我也忘了?”
大夫道:“世间万事,向来皆有代价。”
众人闻言皆是一默。
萧妙悟叹了口气道:“罢了,先生给七弟施针吧。他就算把我们都忘了,也比这样糊里糊涂的要好。”
老大夫点点头,“遵命。”
他目光一转,落在言怀序身上,“这位公子,陛下先前嘱咐,也让老朽为你诊一诊脉。”
言怀序颔首,上前坐下,伸手搁在垫枕之上。老大夫三指轻搭,闭目凝神,片刻后方才收指,眉头微锁。言怀序直截了当问:“若是我的病症要彻底根治,又需付出何等代价?”老大夫抚着长须,沉沉一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公子心脉久损,积劳成疾,若要根治…代价不小。”
“先生但说无妨。”
“需以猛药攻伐,辅以长年静养。服药之后不可忧思过重,不可劳心费神,更不可再涉朝堂纷争,"老大夫语气郑重,“若执意如常操劳,纵有仙丹,也难再延续性命。”
殿内十分寂静。
萧妙悟脸色微凝。
她比谁都清楚,言怀序胸有丘壑,从不是安于闲逸之人。用这样的法子治好他,无疑是要他做个易碎无用的闲人。对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而言,或许比病痛更折磨。
她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言怀序。
可她万万没想到,言怀序听完,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坦然,“无妨。”他看向萧妙悟,肃然道:“陛下是仁君,治国理政自有章法。朝堂之上人才济济,纵是少我一个言怀序,也无甚要紧。”随即又转向老大夫,“这药,需要立刻服用吗?”“倒也不必,"大夫解释,“可先以温和汤药调理,慢慢养护心心脉,夯实身子根基,先调养个七年八载,待脏腑气血稳固,体魄渐强之后,再视情形下猛药根治,这般更为稳妥,也能少受诸多苦楚。”言怀序闻言,眉眼一松,笑意真切了几分,“七年八载,倒也恰好。”他笑了笑,“那臣便先尽心辅政,待诸事安定,便致仕归家,种种兰草,晒晒太阳,安心静养。”
他说着,目光轻轻落在姚韫知身上,带了几分戏谑,“说不定十年之后,韫知也能独当一面了。”
萧妙悟闻言,也轻轻一笑,“朕如今已开设女学,选拔女官,往后能担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韫知,到时候让你出面帮忙,你可不能推辞。”姚韫知察觉到众人目光都投向自己,无奈道:“我不考科举,也不当官。我很喜欢做布庄的生意,只想要赚很多很多钱。不过若怀敏想要考科举,我可以辅导她的功课。”
崔平章眼含笑意,用手肘撞了言怀序几下,“看来这朝堂之事,还是只好继续劳烦你多替陛下分忧了。”
言怀序听罢,眉眼舒展,调侃道:“好,那臣便为陛下再效十年犬马之劳。”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笑作一团。
崔平章见状,忽然问道:“怀序,那你打算何时与韫知成婚?”姚韫知说:“我们已经有婚书了。”
“可你们还没有婚礼。”
萧妙悟也跟着点头,“对啊,这可是顶要紧的事,不能再拖了。”言怀序不好意思道:“我其实已托人去卜算吉日了。”“如此甚好,“萧妙悟当即开口,“韫知,你的嫁妆朕来备,届时便从宫中出嫁,风风光光送你入言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