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丰收
南宁县不多的平地,金色的麦子随着微风一吹,便泛起黄色波浪,远处的丘陵、梯田则种着高粱糜子这些耐旱作物,今年的穗子比丰年都更肥更大,开辟的荒田里多是县丞大人推出来让大家种的土豆红薯。收获给南宁县的百姓带来了希望和安定,粗糙的大手抚过这些沉甸甸的穗子,王老头一张本就满是褶子的脸笑得更像是蜘蛛网,冲着家里人高喊一声:“撂刀!”
王家三个壮和三个儿媳便齐声应到,气势比王三壮和王二壮打了一场胜仗还足。
王三壮和王二壮最近都在华阴县剿匪,但剿匪再重要,都比不过秋收,江玄戈特意给团练队放了半个月的假,让他们回来秋收。王三壮和王二壮家里除了之前本有的田地和开荒的田地外,他们两人还因为是团练队的成员,各自获得了五亩地,全家人进入到金黄色的麦田里,孩子们则提着篮子在后面捡麦穗。
孩子们不知道何为丰年灾年,可家里大人是喜是悲他们最能敏锐的察觉,于是捡麦穗的活计也变成了一项可以嬉笑打闹的轻松游戏,甚至在把麦穗烧焦,等麦粒发出清香当零食吃的举动时,大人们也只是笑着让他们不要胡闹,免得把麦子烧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要漏掉一粒瘪瘪的麦子,就能惹得大人们紧张的呵斥。
王三壮和王二壮身强力壮,加上又在团练队训练了那么久,割起麦子像打仗一样,虎虎生风。
赵峰的地才弄完肥田,没赶上春耕,自然今年也就没有秋收。恰好他是王三壮统领大队的中队长,现在团练队放假,他在县城晃悠了半日,觉得无聊,就来到了王家的麦地旁边。
“赵峰,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们家割麦子,晚上杀鸡给你吃。",王三壮冲在麦地边晃荡的赵峰道。
赵峰望着金色的麦浪,闻着成熟麦子的清香,眼里绽放出幸福的光。他微眯着眼,丝毫不因为王三壮是他的顶头上司就顾虑,开玩笑地喊道:“县丞大人说了,任何人不能强迫下属帮着种地,回头给你报上去,让县丞大人把你从团练队里撵出来。”
王三壮也开玩笑回道:“那我给你开工钱怎么样,一天五十文,别人雇的麦客一天可只有四十文。”
今年南宁县大丰收,有地多的人家便出钱请一些身强力壮的流民割麦子,最开始价格参差不齐,但在市场的自动调节下,一个麦客一天的工钱维持在了四十文上下。
修路只能吃两顿免费的饭,当麦客,主家不但管两顿饭,一天还能拿四十文的工钱,但凡能被主家相请的人,都来当麦客了。起初他们还担心现在耽搁厂天不修路,以后就再也进不去,县丞大人却传话下来说不用担心,让他们先挣钱,以后想修路可以随时回去。
没了后顾之忧,毛遂自荐当麦客的人更多。赵峰哼一声:“外面那些麦客割起来能有我快?我一个人顶他们两个!”,他抄起镰刀,像一台收割机,他那一拢的麦子飞快向后倒,很快就追上了王三汇王三壮笑着捶捶他的胸膛:“谢了兄弟。“刚刚剿匪,县丞大人又大方,凡是立了功的都有不错的奖励,更何况赵峰在几次剿匪种屡立奇功,获得的奖赏比他这个大队长都多,哪里会缺钱。
赵峰笑一声:“不用谢,大队长,其实我挺喜欢割麦子,感觉心里很踏实。一想到明年我也能收割自己的麦子,比剿匪立了大功还高兴。”王三壮点头应和:“是啊,砍人头哪有割麦子带劲。今年我们家收获不错,就算交了赋税,剩下来的粮食也够全家吃两年,还没算那些荒地里种的新粗食呢。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赵峰抬头看麦田里到处都是人在热火朝天的割麦子,不时有高兴的喧闹声和家里人送饭的声音传来,点头:“是,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这样的场景,比起外面,堪称世外桃源。
别的不说,就说百里之隔的华阴县,他们去剿匪,见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虽然比去年好点,在交了赋税之后,恐怕也只能维持全家人半年的口粮,斗年之后没有粮食,华阴县那些农户只怕又会成为新的匪寇。同样的府郡下属两座相邻的县,连地理环境天气都差不多,却只是因为南宁县多了江玄戈这个县丞,彼此的境况便是天差地别。他的主尊江玄戈,让无数人活了下来。
他把江玄戈做的事情搜集了之后,细细思索,发现江玄戈其实也没做特别高深的事情,无非就是在灾年打掉黑心的地主大户,收拢全县的粮食,让全县的百姓参与进来兴修水利开荒,给百姓们提供免费的粮食,然后看重春耕,发挥衙门务农官的作用指导种田,只是这样坚持了一年,南宁县便得到了一个大丰年。其他地方的官员怎么就不知道做呢?!他们的惫懒、贪污,要的可是其下千千万百姓的命,如果当初他老家的官员能够像主尊这样,他全家人肯定现在者都还活的好好的。
赵峰下手的动作变得凶狠,似乎把刀下的麦子当成了狗官的脑袋,恨不得一刀下去把这些尸位素餐的狗官全砍了。
割了一天的麦子,午饭由王老太太送到地里,晚饭则好好做了丰盛的一桌,真的把鸡杀了。
赵峰看到桌上的炖鸡,忙道:“怎么真杀鸡?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太可惜了。”,在他的印象里,农户的鸡喂着,平日里要留着下蛋,就算不能下蛋了,也要拿出去卖掉,最多留一点过年吃,平时家家户户谁都不会奢侈的吃鸡。王三壮便哈哈笑道:“这鸡本就要杀,今年家里不但喂了不少鸡,连猪都养了两头,你啊,就痛痛快快的吃,不够明天还杀。”赵峰不解:“那你们用什么喂鸡喂猪?",去年南宁县虽然比别的地方好点,不过也就只是勉强填饱肚子,哪里来的粮食喂养鸡和猪。王老头喝了一口酒,红光满面的和赵峰道:“这都要多亏县丞大人,他今年让我们种那些新粮食,后来新粮食长起来好多藤蔓,不但把地里铺满了,连路都遮了,县丞大人便发告示说这些藤蔓只要留着主干,其他的都可以采摘,用来喂鸡牛羊猪都行。我一想,猪能吃的,人肯定也能吃,便趁着藤蔓还嫩的时候,烫了来吃,味道比野菜好多了。后来藤蔓多的鸡吃不过来,我们又买了两只猪仔,现在还不到三个月,猪仔就长得到了半人高,肥得很。之前那些不种新粮的人,见我们靠着藤蔓养鸡又养猪,别提多后悔。我就说嘛,县丞大人是何等聪明的人,比我们这些泥腿子见识多了去了,有人领着还不听话,偏偏要固执的相信自己的经验,现在怎么着,后悔了吧!”
说到高兴处,王老头又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酒,还给赵峰倒了满满当当的一碗,赵峰倒也不废话,端起来一口就闷了。王老太太见赵峰长得高壮英俊,便道:“后生,你进了团练队,还是中队长,前途好着呢,婶子给你介绍个媳妇儿咋样,娶了媳妇儿,再生个胖娃娃,这日子就算是安定下来了。”
王三壮他们也起哄说要给赵峰找媳妇儿。
赵峰当阴山三当家的时候,大当家二当家祸害了不少好人家的闺女,抢回去不少压寨夫人。赵峰志不在此,没法阻止大当家二当家,只能当眼不见为净。现在说到媳妇儿,赵峰憧憬了一下,平日精明的双眼里难得露出一抹的憨笑:“好啊,给我找个媳妇儿。“娶一个娘家妇女,能在家里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他自己个儿在外面打拼,孩子随他姓,他们家就又后继有人了。以前当匪寇的时候,赵峰没有娶媳妇儿的心思,干了这个行当,他就该断子绝孙,要什么媳妇儿和孩子呢。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成了打匪寇的人,还有了自己的地,他为什么不能娶媳妇儿生娃呢,爹娘在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吧。赵峰想着又喝了一大口酒,王老头喝的醉醺醺,吹起江玄戈来没完,赵峰时不时附和几句,一顿晚饭吃到快半夜了才散。全县都在进行轰轰烈烈的秋收,江家请了很多麦客,麦子高粱这些很快就收完,只剩下红薯土豆还没挖。
新的麦子高粱称斤之后,胡管家看着庄户家丁入仓。胡管家把麦子高粱糜子这些亩产一算,冲同样笑呵呵的江老爷子道:“老爷,没想到用了少爷的法子,亩产提高了这么多,虽然咱家今年要交不少的税,算一算亩产,竞比之前还多呢。”
江老爷子同样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我乖孙的法子还能有错。“看看,之前族里还闹,现在呢,玄戈让家族的收获比之前还多,看他们那些人还能说仁么。
江玄戈睡饱了之后起床,溜达到这里,闻言凑过来,“胡爷爷,祖父,今年麦子糜子收成还不错?”
胡管家忙道:“何止不错啊,少爷,今年可是大大的丰收。以前咱家的地一年亩产,麦子不过百十来斤,今年亩产到了一百五十斤,高粱糜子也差不多提高了这么多,连水稻都比去年多收获了三成呢,这都多亏了少爷的法子。”江家有水田,不过不多,大部分都聚在阴山脚下。南宁县并没有星罗密布的湖泊,只有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和河流,这种地形不适合种水稻,水稻亩产比麦子要低,江老爷子为了让江玄戈每年都吃上新米,这才特意开辟了几十亩水田专门种水稻。水稻比麦子高粱收获的要早,一个月前就收了。江玄戈矜持的摆摆手:“哪是我的法子,这都多亏了徐先生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务农司参谋。”
胡管家忙道:“那些老农以前就在村里,谁也没想到请他们出来指导大家种地,要不是少爷想到,其他人哪有这样的想法,这都多亏了少爷。”江老爷子听胡管家夸江玄戈,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呵呵笑道:“就是,就是,要不是我乖孙,谁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江玄戈被胡管家和江老爷子连连吹捧,实在受不住找了个借口出门了,也不算找借口,他得看看土豆和红薯的产量如何。因为衙门告示了土豆红薯最好晚十天左右再挖,南宁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般的作物,新粮并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上。不过是荒地里种的头一茬,能顺带收获点儿粮食不亏,不能收获,其他作物已经丰收了,大家也不慌。胡青竹搭建起了玄影卫,现在没之前那么忙,兴冲冲跟着江玄戈一起出了门。走出庄子,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秋收的模样。江玄戈看着这一幕,不自觉也笑了。
这时徐先生和陈临渊从山上下来,正好要着江玄戈,碰上了便和他一起走:“我正要寻你一起看看红薯土豆的产量,要是今年产量不错,明年推广起新粮来便容易的多。”
江玄戈点头,和徐先生陈临渊一起向着自家种红薯土豆的地走去,路上还碰上了江家其他两支的人。都纷纷向江玄戈打招呼。江守仁刚刚才从自家粮仓出来,碰见了江玄戈,特意走过来对江玄戈道:“玄戈,因为你,今年南宁县迎来了一个大丰年,我们全族的人都跟着你沾光,现在走出去,谁都高看我们江家族人一眼。”江玄戈冲江守仁拱拱手:“曾祖父,要不是您和族人支持我,玄戈哪能这么轻易做到这些事,乡民们知道我们族人做了好事,自然会感谢族人们,哪是因为玄戈一人。”,江玄戈并没有说错,如果他不是江家人,如果不是江家在南宁县有影响力,他做事万万没有这么容易。
虽然过程中有过分歧,但族人们在最后都支持了他,特别是江守仁老爷子,要不是有他压服,他想说服江家族人恐怕没有这么容易。这话说的江家其他两支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曾祖父,红薯土豆有没有挖开看过,我和徐先生正好要去瞧瞧,不如一起吧。”
江玄戈让衙门发告示说最后收红薯土豆,江家哪怕一半的地都种了新粮,还是忍住了好奇,没有提前挖开。
听到江玄戈这么说,江守仁自然迫不及待。来到江家种红薯土豆的地里,江玄戈怕胡青竹不知道怎么挖,自己举起锄头小心翼翼挖开了一株土豆,只见一锄头翻出来五个土豆,大的有成年女子拳头大小,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这么多?",江家其他人惊喜出声。
经过称重之后算下来,一亩的亩产差不多在八百斤左右。这个数字一经推测出来,所有人都无法镇静下来。唯有江玄戈一人,他可是见识过现代土豆红薯亩产的人,这点数量完全不能引起他的波动。
不过这是第一年,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哪怕去除水分,也比种麦子糜子高粱之类的要划算得多,相信今年之后,明年南宁县很多人都会抢着种红薯土豆了随后又去挖了红薯,发现红薯的个头比土豆还大。其他两支江家族人回去的时候走路都在发飘。徐寿禄和陈临渊也很高兴,这么高的亩产面前,在加上江玄戈在南宁县的影响力,可以预见明年的南宁县大半的土地都会种上红薯土豆。其他作物收完,便剩下了新粮,南宁县人起初并不抱什么期待,哪想到一挖出来全家人都傻眼了,随后南宁县各处都传出欣喜若狂的声音。那些没怎么种红薯土豆的人肠子都悔青了,拍着大腿懊恼:“我真傻,真的,新粮可是县丞大人让我们种,他是救苦救难的文曲星转世,哪里会错呢。”,看着别人狂欢,自己家却没有新的高产粮食,连丰收都没了之前那么高\\/
南宁县的百姓们像仓鼠一样将粮食收回家里的地窖,装进柜子。不久便迎来了交税的日子,这次交税不同往年,个个都挑着粮食喜气洋洋,仿佛不是去送粮食,而是去捡什么大便宜。收粮处,江玄戈坐着,一直窝在县衙后院的张县令也难得出来了,今年可是一个丰年,他再也不用担心今年的税收交不上,心情舒畅的和江玄戈并排坐着吴二狗和同村另外人家的男人推着一个鸡公车,车上堆着七八袋满满的粮食,这些是他们三家要交的税。
这次交税他们交的心甘情愿,和同村其他人说说笑笑便到了交粮处。吴二狗一眼便瞧见了江玄戈,至于他旁边的张县令,被吴二狗选择性的忽视了。
狗官,呸!
土地重新登记过,现在就按照黄册的登记顺序,叫到一户,这户人家便上前交粮。
官府收粮税,有一个量器的斛,交税的百姓将粮食倒进斛里。江玄戈看着百姓倒进斛里后,粮食明明冒了尖,衙役却重重的一脚踢下去,冒尖的粮食便散落到了地上,斛里又需要重新装粮食才能填满。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甚至连交粮的百姓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又把袋子里还剩的粮食再次倒了进去,可见他们早都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特意多带了粮食张县令眯着眼睛满足地喝了一口茶,还咿呀着欢快的唱了两声戏曲,今年不但可以交足粮税,还能落得不少,他瞟一眼旁边阴测不定的江玄戈,叹一声,美中不足的就是要和这个地头蛇分。
所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江玄戈却气笑了。在衙役又一次抬腿准备踢向冒尖的斛时,江玄戈手里的茶杯径直狠狠掷到衙役的额头。
“谁给你的胆子!当着我的面中饱私囊!来人,把这家伙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耿武带领的亲卫立刻要来拖这衙役,衙役的脸色瞬间苍白,惊惶不定地看向张县令。
张县令忙拉住江玄戈,小声道:“江县丞,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都是官场上的潜规则,你何必出声呢,剩下的粮食我和你五五分如何?",可怜他在这个拉不鸟屎的穷县当了三年的光杆县令,前些年百姓们连税都交不足,又哪里来的粮食给他留,今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丰年,能捞的他能不捞点儿?江玄戈望向张县令,阴恻恻道:“县令大人,我辛辛苦苦让百姓们丰收,甚至连自己族里都按规矩交税,不是让你来中饱私囊的。再说,我用得着和五五分?”,南宁县是他的根据地,整个县从人都粮都是他的,用得着和张县令在这儿坐地分赃?
看来张正原还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竞然想着从他口袋里夺食。江玄戈冲张正原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皮笑肉不笑:“张县令,既然已经养鸟听曲了这么久,后面的日子,我希望你一如既往保持下去,否则,南宁县悄无声息的消失一人,可再正常不过。”
张正原牙齿碰撞,发出咯咯冷响,他本想说这些都是官场的潜规则,江玄戈何必这么较真,但对上江玄戈阴恻恻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不敢再说话,默默避开了。
衙役被拖下去杖责,吃谁的饭,服谁的管,到现在竞然还有衙役分不清在南宁县该听谁的话,江玄戈自然要杀鸡儆猴。随后江玄戈宣布以后收税一律不许淋尖踢斛,否则砍了人头挂在墙头暴晒十日。
这话引得来交税的所有百姓无不热泪盈眶。吴二狗哭着和同村的人说;“江大人太好了,谁要是以后敢违背江大人,我吴二狗第一个不同意。”
交粮处仿佛处在了欢乐的海洋=,还有机灵的小贩趁机卖起了卖炒瓜子花生炊饼之类的。
恰好团练队护送着郑雍到了南宁县,路过交粮处,看到百姓们个个脸上的欢笑,不解地问刚刚去城门口迎接他的徐寿禄:“希文,别处交粮,百姓们都苦不堪言,为何南宁县的百姓却如此欢乐?”徐寿禄摸着胡子道:“这就是我说的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你既已来到南宁县,不久自会弄清楚,听我说,不如你自己去看。”郑雍点头:“如此,我越发好奇了。“他倒要看看,这南宁县到底有何不同之处,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识到了一两处,道路平整,百姓面色红润,如果这就是与其他处最大的不同,郑雍已觉相当满意了。乱世之中,这样的地界已称得上梦中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