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到达
在江玄戈准备出塞时,秦文清去信将自己的家人接了过来。他的家乡在何北,毗邻京城。此次建奴南下,一家人差点出事。何北的府城和好几个县县城都被建奴攻破了,席卷了大量的百姓和粮食才扬长而去。他们家就在府城,好在建奴来袭之前,秦文清的大儿子秦子应收到了风声,带领全家躲到了隔壁县的藏在山间的庄子里才幸免于难。一直到了建奴扬长而去,秦子应才带领家人回到府城。他们的家被建奴抄了个翻天覆地,仓库里的存粮,库房里一些值钱的东西全没了,临走之前还向秦府放了一把大火。
面对着临走之前还好好的府邸,回来之后如此破败,秦母哭得不得自已,秦家其他人也无比伤心。他们到乡下去,不可能把家当全部搬走,金银之物带走了,那些值钱的字画古董却全没了。还有这栋宅邸,这栋宅邸是他们祖传下来的,现在也被烧成了灰烬。
秦母哭过后,咬牙切齿的骂道:“可恶的建奴,他们如此糟蹋大梁,为何大梁就放任着不管,任他们来去自如啊!”
秦子应苦笑,自然是因为朝廷打不过。他们生怕激怒了建奴,想着让建奴抢一波,安静退出大梁就好。大梁朝野上下已经被建奴打断了筋骨,面对建奴,连一战的勇气都没了。
这样的朝廷,实在让人不耻。
他扶着秦母,安慰到:“母亲,切莫伤身,不过身外之物,好在我们全家人都未受到伤害,一家人都在,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许多没来得及及时撤走,或者坚信建奴打不进城里来的人家,家里血流成河,人才两失。
秦母好不容易止住哭诉:“也对,至少我们家人都还平平安安的,现在这世道,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就是不知道你父亲现在如何了,这大半年,你父亲来信不似往日那般频繁了。也不知道他在悦江府可还安全。”当初秦文清去悦江府上任,秦母哭得死去活来。悦江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梁有名的穷乡僻壤,还多匪寇,听说那里的官员时常会被匪寇劫杀。这样一个水深火热之地,秦母哪里放心秦文清去上任。可惜秦文清生性正直,不希望利用先父在世的人脉走动关系,并且还告诉秦母:“就因为悦江府太过穷苦,所以那里的百姓才需要我,我去了,定要好好改善民生,劝人向善。”
这话他不止对秦母说过,也对秦子应说过。秦子应对此不以为然。他已经考取了进士,不过是同榜进士,需要候补才能做官。如果不去走动,说不定一帮子就要等着候补了。
不过他的父亲秦文清太过于迂腐正直,不愿意替他走动,秦子应自己要去跑关系,秦文清也不支持,就这么着,他已经候补三年了,却始终没有轮到他。秦文清说的话在他看来过于天真。他的父亲善良正直有原则,严格遵守圣人训。可惜,这样的性格不适合做官,不然秦文清也不会官越做越小,甚至被贬到了边缘的悦江府,这样的安排相当于让他自生自灭了。他的父亲秦文清此生在官道一途上恐怕就止于此了。
事实也是如此,他父亲秦文清抱着一腔的热血去悦江府上任,一开始写信回来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书信里的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他的心灰意冷。秦子应清楚记得他父亲曾经在书信里写道:“吾儿,你没来悦江府,不知此地穷苦到了何种程度。妇女只着草裤赤身裸体在地里做活比比皆是,到处都是山匪,在这里,对老百姓来说,当匪寇和种地一样,都只是为了糊口的一种营生。为父只怕今生都无力改变此地分毫。”这几个月,河北省动荡,建奴南下,祸害了大半个何北。他们一家人真是多灾多难,秦文清的官途郁郁不得志,他们一家人现在除了一点金银,家财全部被席卷一空。
秦子出口安慰母亲:“母亲放心,父亲虽然所在地方贫苦,时有匪寇作乱,不过地处偏僻,外敌不会进入,相反比较安全。”秦母一听,这才放下心,叹气道:“也不知道何时你父亲才能与我们团聚。”
“放,心.….",正当秦子应要继续安慰母亲时,他们的门房忽然从街角跑了过来。
“老夫人,大爷你们可算回来了。那日我收到了老爷的书信,不过还来不及去乡下找你们,建奴就来了。我躲到了我家里后厨的地窖里才逃过一劫。这是老爷的书信,当日那送信的书童还带了话,说十万火急,让夫人大爷看了信后立马行动起来。”
秦子应很是奇怪,接过书信一看,竟是父亲让他们举家搬往悦江府,就算全家人不全去,也一定要把容儿墩儿送去悦江府念书。容儿墩儿分别是他和二弟的孩子。
秦子应看到这里更懵了。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秦文清书信里说的语焉不详,只说悦江府现在已经大不相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让他一定要带着家人尽快赶往悦江府。这件事情不能他一个人拿主意,秦子应准备等二弟秦子汇回府城之后再一同决议。
秦子汇正在安排庄子的事情,他们匆匆忙忙的去,回来的时候便留下了秦子汇善后。
秦府已经被烧了大半,全家人都只能挤挤,看一下步的打算,如果要留下,府邸肯定需要修缮。
第二天,秦子汇回来了。
秦子汇没有向秦子应一样一直考科举,反倒喜欢研究一些机关器械。秦子应觉得他二弟就是不好好念书,其实比他聪明多了。秦子汇拿到秦文清的书信,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抬起头看向秦子应:“大哥,你如何看?”
“首先,这封信确认十父亲的手笔无疑,无论是从字迹还是措辞,都是父亲的习惯。只是我不理解的是,父亲为何要让我们举家搬到悦江府。悦江府那里穷山恶水,实在不是宜居之地。就算为了容儿墩儿的前程,照理说父亲更不应该让我们搬去悦江府。”
秦子汇皱了皱眉:“父亲虽然孤高,却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事关全家前程,父亲绝不会胡来。”
秦子应道:“那为何父亲不在书信里言明呢?要如此含糊不清。”“也许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让父亲不能写明。”“你是说父亲受到了威胁?"秦子应立刻展开联想:“难道是父亲有了危险,那些人拿家人威胁父亲?如此说来,我们更不能去悦江府了。”秦子汇道:“不至于如此,这封信里虽然没有交代清楚始末,却也没有透露出被强迫之意。”
秦子应便道:“那该如何是好?”
秦子汇思索了一会儿道:“兄长,你不觉得现在恰逢乱世,悦江府说不定真是一个好去处。大梁境内,那些叛军看不上悦江府,如建奴之类的异族也不会打到悦江府去。我们若搬去悦江府,只要雇佣护卫护住全家性命,沉寂一时,待天下平定之后再回乡。”
秦子应无奈道:“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所谓人离乡贱,我们一旦走了,以后再想重振门楣可就难了。再说悦江府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安全,听说那里匪寇遍地,一不小心就会被匪寇杀了全家,此事还是慎重为好。”“现在何北省已经很不安全了。兄长,你没发现建奴扣关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吗,每次南下,何北都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这次我们侥幸,下次呢,你能保证我们下次全家还会这么幸运吗?这次那些建奴没有去乡下,下次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在全省进行大扫荡。”
这话让秦子应脸色沉了下去。
秦子汇不做声,他知道兄长听进去了。
秦子应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对,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梁已经日薄西山,根本不是出仕的好时机。若是另一个汉人夺了江山倒好,他们要维持正统性,就要继承大梁。若是异族夺了这江山,特别是建奴,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定会对汉人大肆屠杀。这种情况下,越是离京城近,越是繁华之地,就越危险。”
秦子汇见大哥与自己完全想到了一处,点头笑道:"正是如此。”秦子应也不是一个拖拉之人,既然想清楚了立刻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应立刻就把全家带着去悦江府;至少我们应该先去摸清楚悦江府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样吧,我先行探路,待我探得实情,安然无恙归来,再接你们一同去悦江府。”
“兄长,家里的事物一直都是你在主持。探路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刚好我平日里就喜欢到处游玩,探路比你有经验。家里还需要你安定人心,你在,家里人才安心。”
秦子应还要再说,秦子汇直接道:“就这么决定了,今晚收拾收拾行李,明天我就带着秦石秦磊去悦江府。”
秦子应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秦子汇的肩膀:“二弟,此去一定要小心,我们以四个月为限,若四个月你还没有回信,我就带着全家另想他路。”为了家族的繁衍,他们不得不这样,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秦子汇点头:“放心吧大哥,我们三个大男人,就算有什么危险,打不过还不能跑么。”
“路上不要漏财,要尽量简朴一些。”秦子应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未免秦母担心,秦子汇只告诉她要去隔壁县找同窗采风。以前秦子汇也老这样,秦母倒是没有怀疑。
只是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可不要跑远,一定要尽快回来。”秦父的那封信,秦子应两兄弟瞒不过她,只是说要去信问明秦文清情况后再做决定。
秦母也觉得秦文清让他们举家搬往悦江府太过草率了,那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她倒是愿意过去陪着,但让孩子们去干什么,这不是耽误孩子们的前程吗、
于是秦子应两兄弟这么说后,秦母也就不再提。秦子汇的妻子得知丈夫竞是要去遥远的悦江府,夜里把眼睛都哭肿了。秦子汇安慰她:“没什么可担心心的,父亲还在那儿呢,父亲去了那么多年,不也没事?若悦江府真如父亲所说的那般,我们把全家搬去,也不失为躲避战乱的好地方。”
秦子汇妻子闻言,这才放心点儿,还是一个劲儿的叮嘱:“若事有不对,一定要马上回来。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匪寇叛军,哪哪儿都在打仗,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怎么可能放心。”
秦子汇道:“娘子,你就放心吧,没有谁比我更惜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第二天,全家人将秦子汇送出了家门,望着他远去。因为怕漏财,秦子汇特意打扮的十分朴素,穿着粗布衣裳,踩着一双布鞋。不过等他上了路,一路由何北途径、青远、邺西、何南、山溪省地界,仿佛一步步走入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饿到失去了理智的流民,到处都是显露在路边的白骨,他们有时跟着流民迁徙,有时会避开人群独自行走。路上能搭便车的,他们也会搭便车。路上最危险的不是想抢粮食的流民,这些人已经完全没力气了,根本打不过练武的秦石秦磊,而是那些随处可见的叛军,他们荤素不忌,甚至要抓流民去当炮灰。秦子汇带着秦石秦磊一路就这么躲躲藏藏,有时候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粮食,这些地方的粮食已经高到了老百姓无法承受的地步。就这样,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到达了山溪与悦江府的边界线。“翻过前面那座大山,就进入悦江府地界了。”,秦子汇打开随身携带的地图,仔细对比了一下。
他身上的地图不是太详尽,只是大概画了一下大梁各省的边界。多亏他从小就博览群书,在一本游记里看过,仔细对比了下,这才确认眼前这座绵延磅磷望不到尽头的山就是山溪省与悦江府的界限。听到前方就是悦江府,秦石秦磊长松一口气,太好了,这长长的路程终于要结束了。鬼知道这几个月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时不时就要风餐露宿不说,还要提防流民抢劫和那些叛军还有官府抓壮丁。只是进入山溪省后,他们感觉有些奇怪,山溪省的人比起他们途径的其他几个省份来说,人好像格外的少。一路路过的山村一个人都没有。让他们毛骨悦然,其他地方再贫困,也不可能一个村子一个人也不见。问一直都十分有见识的二爷,二爷也摇头表示不知道。一路走来,他们的心都沉着,生怕晚上熟睡的时候被人偷偷抹了脖子。现在目的地尽在眼前,几人都无比高兴。
只元是.…
看着眼前延绵不绝的大山,几人又犯了难。秦石道:“这大山里肯定危机四伏,我们进去后,比在外面还危险,有没有向导,说不定还会迷了方向,这可如何是好?”秦子汇仔细回忆了他之前看过的游记,道:“虽然悦江府被十万大山包围,鲜少与外界交流。但通往外界的道路还是有的,只是十分难走,都是开辟的山路。”
“有路就好,总归不是一头扎进茫茫大山。"秦石秦磊闻言,松了口气。秦子汇又仔细对比了下,终于确定了那条山路的位置,带着秦石秦磊沿着小路扎进了大山里。
这条小路很窄,并肩只能走两个人,一边是连绵不绝的大山,一边是悬崖峭壁。
他们一路都十分小心,以为要沿着这条陡峭的山路走很久,没想到走了大概小半天的时间,就见眼前小路通到之处竞然连接了一面高耸的墙关。这墙关植跨两边的山峰,简直非人力可以修建之物。别说秦石秦磊,就连见多识广的秦子汇也呆立在了当场。秦石擦了擦眼睛,一脸梦幻:“我莫不是在做梦不成?”“你不是在做梦,我也看见了。”
秦子汇吞咽了一口口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高高的城关前,这会儿他们才看清,原来这城关竟是横跨左右的山峰,凌空连接的左右山壁。连接小路的城关处看了一个口子,见到秦子汇三人,见怪不怪,现在来悦江府的人越来越多,江玄戈已经让他们开始筛选人流了,那种穿金戴银的富贵人可以靠后,那些一看就风尘仆仆,面黄肌瘦之人优先放进来。因为这些人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退路,若是悦江府再不接纳他们,他们只有去死。守关的吏员见到秦子汇三人,熟练地开始登记:“籍贯,姓名,年龄,到悦江府的理由。”
秦子汇压住心里的怪异,真假参半的报了自己一行三人的信息。登记的人似乎也看出他们登记的信息有假,翻了个白眼也没管他们,只道:“现在如实登记,以后若是江大人管理了你们的家乡,你们的那些房产地产都是可以归还的。现在登记了信息,就要发身份牌了,要是后面对不上,那些房产家产就只能按无主物处理了。”
秦子汇实在搞不懂这里面的关窍,他害怕有诈,坚持没有改口。登记人员提醒了一下也不再说。像这样抱着警惕心理的人他们见多了。但也没办法,这些人在外面受尽了苦楚,抱有警惕心理是正常的。至于寻亲理由,秦子汇顿了顿,报了一个寻亲。登记人员抬起头看了秦子汇一眼,道:“如果你放心的话,可以告诉我们你寻的亲人是哪一位,我们通知你的亲人让他去收容所接你。”“暂时不用,我们要去悦江府府城。”
登记人员道:“行。往前走,是俾县的收容所,你们需要在收容所住十五天,十五天之后,如果没有病症,才可以走出收容所。到时候收容所会给你们发放一个出入证,凭出入证,你们可以随时在悦江府走动,要去府城,就沿着俾县一路北上。”
秦子汇一愣,他没想到悦江府的吏员竟然如此尽责,给他们讲的清清楚楚。难道这是父亲的政令吗?父亲在悦江府的治理竟然取得了如此成效?若是如此,父亲写信让他们举家搬往悦江府倒是情有可原了。存着这样的念想,秦子汇对悦江府的警惕心倒是下降了许多。不提他们在收容所的种种见闻,待出了收容所之后,才发现所过之处无不让他们震动。大梁外界四处仿若鬼域,而大山隔绝起来的悦江府却是如此的繁华热闹。秦家自古诗书传家,祖上还曾有过出入内阁的高官,现在虽然比不得祖上荣光,却也一直未曾落魄。秦家人的见识自然也多,可绕是见多识广的秦子汇,到了秦家,宛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秦石秦磊走到哪里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二爷,我们莫不是误入了仙家地界?”
以悦江府的种种,对秦家人来说,倒不至于是神仙才能过得生活。可是,大梁外界到处饿浮满地,而悦江府却如此繁华,其繁荣程度连现在的京城都比不上,南边的地界,恐怕只有金陵才有如此的盛况吧。这何尝不是一个神话?
秦子汇深吸一口气,对秦石秦磊说:“走吧,我们去府城官衙看看。",秦文清是府台,去府衙就一定能找到他。
可到了府衙,却发现这里早就不是官府了,招牌已经改成了什么高院。秦子汇几经打听,才打听到了秦文清现在的住址。待寻到秦文清,看着二儿子,秦文清潜然泪下:“子.….”父子俩自是好一番叙旧,待平静了心心情后,秦子汇充满无限期待的问秦文清:“对了,父亲,悦江府之前如此贫困,现在变化如此之大,都是得益于父亲么?″
秦文清闻言,苦笑一声:“我儿,为父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我哪有那么大的额本事,悦江府现在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都是江玄戈大人一己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