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她(1 / 1)

缚雪聆她 乌云岫 2794 字 2025-04-22

第21章缚她

马车横冲直撞闯入山林,继而消失在冰天雪地之间。车夫面对这突然的巨变,生怕自己摊上事,趁常伯伯不注意拔腿就跑。常伯伯无暇顾及他,正要追上去,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包夹住他。他眯起眼睛一看,那不就是贵月楼那小子身边的两个跟班吗?“你们要干什么,赶紧让开,要是耽误了老夫救人,别怪我跟你们师父翻脸!”

姜演嗤笑一声,得意洋洋道:“我们还真就让不开。”“不能让你坏了我们主上的好事。”

“主上?”

在眉州能被称作主上的,也只有那个人……常伯伯试探问:“你们是卞清痕的人?”

姜演:“敢直呼我们二少主的名讳,还算你有几分胆量。”常伯伯忽而惊醒。敢情明越如此心急火燎地要逃跑,是自己入了那八方幕主公的彀中。

这两个小喽啰定然拦不住他,但若他就这样追上去,恐怕会折在那人一招之下,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把命也搭进去。

“从临安起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一直在暗处跟随主上,还奇怪呢,怎么会有一个腿脚如此不便的老头,在主上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原来你也是衍回寺的暗探。”

常伯伯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付雨提刀上前:“明大小姐自小被衍回寺收养,她的过往恩怨想必你最是清楚,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便可放你一条生路。”常伯伯向后退去:“想要小女娃的消息,就凭你们?”付雨掌住刀柄,杀意乍露:“那便死吧。”下一刻,眼前一阵迷人眼的烟雾弥漫开来,混着零星的雪粒往二人身上撞。等二人挥散烟雾,常伯伯早已不知所踪。

姜演懊恼地收回手,道:“早知道就不跟他废什么话了,那老头似乎精通遁走之术,这会儿怕是已经追不上了。”

付雨:“无所谓,主上只让我们将他逼走,没说必须得问出点什么。”“那我们现在去哪?”

姜演快走几步跟上付雨。

“回上清冢楼,准备给明府小姐收尸。”

在马车奔向深不见底的山崖里时,明越被徐吟寒提着后颈跳出车外,徐吟寒轻松站定,而她却在厚如毡毯的雪地里翻了几滚。雪白的外裳早已被霜雪浸透,她脸颊被冻得苍白,全身因这剧烈的一摔僵疼无比。

屏住呼吸声后,树林间万籁俱寂。

明越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熟悉的声音低沉干净,却在此时给足了她如山倾倒的压迫感。明越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张望四周,果然看到徐吟寒斜倚在树旁,似笑非笑看着她。

少年一袭紧袖黑衣,干练挺拔,似乎是伫立雪中的缘故,淡薄的太阳,蹀躞带上数道冷冽的粼光,都为他镀上了一层彻骨的寒意。那把差点要了她小命的短刃正在他指间利落翻转,锋利刃面折出淋漓日光,尖刺般落入她眸中。

方才那惊险的一幕似在眼前重现。

一一好久不见,明大小姐。

她只记得那句话落音不久,少年略一俯身,一只手绕过她脸庞,拔出刺入马车内壁的长菱刃。

感受到危险靠近,她本能地捉住一截刃锋,双指还未用力,那截刃锋就被少年收入掌心。

刃面只是擦过她的指腹,都冰凉刺骨。

思及此处,明越又狠狠打了个冷颤。

谁又能想到,她利用八方幕遮掩逃婚之实,费尽心思逃脱皇室官兵的追捕,口口声声说要离八方幕越远越好。

到头来,原在一开始,她就主动陷入泥潭,还对传说中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八方幕主公颐指气使。

她真是每一步都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明越闭了闭眼,按住胸膛的掌心下,心脏在急促地跳动着。而不远处的少年卸下手臂上游蛇般缠绕的一柄软剑,提在手中,足尖踏雪声清晰而有序,一言不发地朝她步步逼近。“-………”

明越下意识出声求饶,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徐吟寒眼底森凉一片,虽说唇边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明越只觉得彻骨寒冷。

剑锋闪动着冷冽的光华,凝着细雪抵上她的脖颈。“我不喜欢十一这个名字。”

明越想要点头,又感到了来自颈边的桎梏,便昂着头弱声道:“我一定不会再喊了。”

徐吟寒恍若未闻:“也不喜欢代人受过。”明越双手撑地,手腕发麻,刚想稍微动一动,那柄长剑顺势压得更近。直指喉头,几乎刺破她纤薄的皮肤。

痛感肆意蔓延至全身筋骨,她听见他说:“不是说被我掳走了?”“那怎么不来找我?”

他操动剑锋,游刃有余的在她颈项划动,像在俯视一只渺小的蝼蚁,“怎么不让你的计谋变作事实?”

他说话时,明越看到了他皮革剑鞘上的缚雪印。与她从传奇话本上学来的略有些出入,但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缚雪印。明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袋已经慌乱到无所适从,面上还保持着该有的镇定,“其实我……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徐吟寒听罢,恍然般"哦"了声,而后道:“你应当也听说了,拜你所赐,我居无定所。”

“不过也没事,"少年轻笑,挑剑,轻慢地在她那片皮肤上割开一道血痕,眼底讳莫如深,“你家不是在这儿呢吗。”明越真真正正闻见了血腥气,那样刺鼻,融在风雪中直往她鼻翼里钻。实在恐惧到极点,一直在明越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啪嗒″一声掉在了剑锋上。

徐吟寒瞥见那一滴晶莹,动作稍稍一顿。

啪嗒,啪嗒。

眼泪像成串的珠子,不由分说砸开剑锋上的一丝血红。“哭什么?”

他不耐地蹙了蹙眉,用地上的厚雪擦净剑锋上的血迹与泪水。明越挺直的背终于能松懈下来,她微微弓着背,揉了揉湿热的眼睛:“你都要杀我了,我再不哭,难道等死后变作魂魄再哭吗?”徐吟寒扬了扬眉,“谁说要杀你了?”

那道声音委屈巴巴:“都…都见血.……

徐吟寒:…见点血怎么了?”

明越抽噎着道:“见、见血了不就是要杀我了吗?”她泛红的眼朦胧看着他,长睫上挂着的几滴泪珠也将要凝成冰霜。徐吟寒别开眼,长剑随着他收起的动作垂落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剑柄上的黑曜石。

良久,在少女不住的啜泣声中,他道:“不是。”明越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止住眼泪,闻言,水雾迷蒙的眼眸轻轻一眨,迟疑道:“那你的意思是,这样只是用来吓吓我的是吗?”也不等徐吟寒回话,她自顾自拍拍胸膛,两根素白的手指上前挑起软剑的剑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将剑锋重新抵在方才破皮发红的位置。“那你继续吧,我……我不哭了。”

徐吟寒没有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多逗留。

他让明越跟着,明越就乖乖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在密林深处,她看见了一辆早已备好等在此处的马车。

这辆马车比车马行的要华贵许多,甚至与朝都明府的不相上下。但明越是第一次坐这样漂亮的马车,因为朝都明府的马车是留给她的阿爹阿娘,还有小她三岁的弟弟的。

马车驶出广袤山林的瞬间,天光大亮。

明越局促地缩在马车角落,时不时瞥一眼对座望着窗外的少年。迅疾无序的冷风,正午刺目的日光,颠簸起伏的马车。这一幕幕,拼凑成了她痛苦境遇的开端。

虽然适才在雪地里时徐吟寒没杀她,不保以后就不会杀她。“明越。”

蓦然被叫到名字,明越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反应。徐吟寒依旧望着窗外:“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解释清楚。”明越似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点头如捣蒜。

她言辞恳切地,一步一步讲清楚了她是如何冒出逃婚的想法,如何在奇闻逸事中翻到关于八方幕的事迹,如何瞒天过海从朝都明府偷跑出去……再就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的,她想找个人带她出城,却误打误撞找上了八方幕主公本人。

这样阴差阳错的相遇。

讲着讲着,明越听见对座的少年忽然笑了几声。笑声含着低沉的气音,本来轻快又好听,但在她劫后余生般的处境中,显得诡异至极。

“你笑什么?”

明越小心翼翼地问,唯恐自己又哪里做错,招来杀身之祸。徐吟寒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笑你们都蠢得空前绝后。”“我……们?”

“我掳个人,掳走就得了,为什么非得留个印?”他冷笑,“疯子敢说,傻子敢信。”

……“好像是有点道理?

虽然还是在拐着弯骂她,但明越还是努力想说出点缓解气氛的话。“这不是,称你的天下第一嘛。”

她绞尽脑汁,“而且你的缚雪印那么好看,留下来也挺好的。”徐吟寒:“让你用了?”

明越埋下头去,不敢吭声。

看来少年显然是不满她的回答,那她势必要再润色一下她的理由。犹豫片刻,明越鼓起勇气道:“其实……

徐吟寒看着她。

“其实我是因为很仰慕你,才借用你的名号的。”说完这句,空气像静止了般,让明越连顺畅的呼吸都是种奢侈。巨大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徐吟寒嘴角扯了扯:“所以,你仰慕我的方式就是害我?”明越:“当然不是!”

徐吟寒平淡继续:“仰慕我,跟我在一起快一个月都没认出来?”明越:…”

明越知晓自己的谎话已然暴露,视死如归地闭起眼,问:“……那我还有机会吗?”

宝贵的,现在离她愈来愈远的,几乎远在天边的,活下去的机会。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该考虑生死问题。

徐吟寒靠在马车内壁,闲闲掀起眼看她,“机会?可能有。”明越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投来一束期盼的目光。“但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他看着那道目光逐渐黯淡,眼底浮起薄薄一层悦色,“你想在我手底活下去,恐怕不容易。”

明越早已管不了这么多:“我想试试!”

窗外风雪不停,徐吟寒那双黑眸紧盯着她,这一刻短暂的沉默,就好像是他在为她精心挑选一个合适的死法。

“那就先一一”

“叫声'主人'听听。”

姜演与付雨在上清冢楼等了徐吟寒有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任何人影。上清冢楼还特意为此停业一日,此时整个楼内只有洒扫的店小二,和呆呆守在徐吟寒包厢的他们二人。

终于,徐吟寒出现在了上清冢楼门口。

两人立刻迎了上去,姜演看到只有徐吟寒一人,疑惑道:“主上,您没抓回明府小姐吗?”

“还是您一时动怒,将明府小姐抛尸荒野了?”徐吟寒抬手指向外面挺着的孤零零的马车。“把她抬进来。”

姜演和付雨对视一眼。

看来是已经变成一具尸首了。

他们也曾处理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当掀开马车帷裳看到躺在坐塌上的少女时,姜演毫不犹豫伸出手触碰她的肩膀。

却在触碰到的一刹那,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热的……尸体还有温度!

他又用手去探少女的鼻息。

鼻息滚烫平缓,这人分明还活着!

姜演连碰都不敢碰,用眼神向一旁的付雨求助。而付雨也摇摇头。

虽说明越算是八方幕的敌人,被主上抓到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但她此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乌发红唇,皮肤瓷白,漂亮的像一件奇世珍宝。姜演只看她一眼便会不自在地面红耳赤,更别说……将她扛进上清冢楼。这种事,也只能是与她共处近一月的主上,才能做得到吧?上清冢楼的厢房内。

姜演与付雨打量着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女,时不时说几句悄悄话。“方才主上就是直接把她扛在肩上送进来的?”“这样远的路,主上还上了好多台阶,颠簸成那样她也没醒,难道是主上给她用过蒙汗药了?”

“怎么可能,主上不会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那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主上到底把她怎么了!”两人激烈争辩时,没注意到徐吟寒已经从门口迈了进来。徐吟寒淡淡扫了眼塌上的人,转身倒了杯茶。还是付雨先发觉,走近朝徐吟寒作揖:“主上,那您问出些什么了吗?”徐吟寒颔首。

付雨:“那接下来是直接将她铲除,还是把她交给皇室的羽林卫,以洗清八方幕嫌疑为重?”

“先等她醒来。”

付雨愕然一瞬,俯首道:“是。”

徐吟寒抬手松了松衣襟,坐在太师椅上,缓声:“让你们查卞清痕这几个月的踪迹,可有收获?”

姜演长叹一声:“主上,上清冢楼里……毕竟咱们的兄弟比较少,他们不肯透露,我与付雨也无从查起。”

付雨补充道:“卞楼主向来行踪不定,我们也只能查点蛛丝马迹,其他的恐怕只能等卞楼主自己阐明了。”

“主上是担心,卞楼主会与皇室的人有联系?”姜演:“二少……卞楼主入宫做公主侍卫已是一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一直守在上清冢楼,只有上一月才有离开眉州的动向,他往返如此之快,不大可能去过汴京。”

徐吟寒用指腹揉按了下额心,蹙眉道:“他诡计多端,不容小觑。”姜演:“既如此,我与付雨也可以…”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无人发现床榻上沉睡许久的少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准确来说,她是被他们的声音吵醒的。

她记得在她昏倒的最后一刻,听见徐吟寒让她叫他“主人”。……还真是,好一个睚眦必报。

不过这一恰到好处的昏迷不仅让她躲过了徐吟寒的报复,还让昨晚一夜担惊受怕没睡觉的她,补了个餍足的好觉。

舒服到让她忘了身处何处,便将双臂伸过头顶,猫儿一样伸了个暖和的懒腰。

嘴边溢出的哼哼唧唧声,叫停了屏风后几人的唇枪舌战。三折的紫檀玉石屏风后,少女纤细的身姿隐隐绰绰,如同置身屏风上绘出那片云雾缭绕的山水间。

姜演说了半句的话早已不知丢去了哪,回过神来时早已双颊通红。而徐吟寒盯着那道身影,莫名想起了姜演出的那个馊主意。“…找个不相干的人套出卞楼主的话,也许可行。”为避免尴尬,姜演硬着头皮说完了嘴边的话。此时屏风后的少女才注意到围坐在茶桌前的三人,愣怔片刻,裹紧被褥“扑通”一声倒回了床榻。

“所以这算是你睚眦必报的第二回合吗?”只是不小心看了他们一眼便接到了徐吟寒新一轮报复,明越悔恨莫及。上清冢楼后面宽敞的颐风院才是卞清痕真正的住处,徐吟寒轻而易举便劈碎了院门上的锁,像是回自己家一般走了进去。明越打量着这个漆黑的院子。

院子的主人应该很爱干净,也很爱花草,院落中到处都是各色花圃,只不过现在被厚雪所掩埋,只剩菊花开得艳丽。“那我要去套谁的话呀,徐…

明越想叫住徐吟寒,又觉得这个名字分外烫嘴,挣扎半晌蹦出了句,“徐大主公。”

徐吟寒冷冷瞥她一眼。

走到院子中央,徐吟寒抬头看向屋檐上那轮明亮的弦月。“卞清痕。”

说罢,一手攥住明越的手腕。

这种熟悉又强烈的感觉再次出现,明越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是吧,还要这样?!”

夜风寒凉,她被徐吟寒带着,三两步踏风飞上屋檐,穿梭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经历过太多次,她倒是逐渐克服了心底的惧意,站定后首先看到的,是只有高处才能一览无余的盛大雪景。

她喜欢雪,但从未这样看过雪。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明越伸手接住冰凉的雪粒,握在手心,感受它们逐渐化作雪水。徐吟寒没说话,她便转过头去看他。

少年也在看雪,无数雪粒压得明越眼睫沉沉,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积落在他肩头的雪。

“等。”

他唇间吐出一个简单的字,余光恰好瞥见少女白到几乎融入雪幕的手,正凑近他的肩,轻轻拂去零星的雪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