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聆雪
明越想,愿望这种东西,或许只是神明给予的一种心理安慰。就像她也并没有在衍回寺一直安稳地生活下去。她不想再看到自己飘渺的愿望落空。
但看到徐吟寒,她还是眉眼弯弯道:“那我就对你许一个愿望吧。”徐吟寒颔首。
她在下元节许的愿望,无非是万事如意,长命百岁。她和他的名字,写在同一盏河灯上。
两个人可能有点难实现。
但他起码可以让她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回到清绝岭后,给我一张大大的床,"明越双手合十,枕在颈侧,“让我睡一个舒舒服服的觉。”
徐吟寒蹙了蹙眉:“就这样?”
“是呀,徐大主公,难不成这点小小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吗?”明越打趣般戳戳徐吟寒的蹀躞带。
“今日不是挺威风的吗,我还以为,你就甘愿将主公之位拱手让人了。“徐吟寒只觉有些好笑:“你觉得我能让给谁?”明越:“姜演啦,付雨啦,还有你八方幕其他杀手,那不是多了去了?”她说得头头是道:“不想当主公的杀手不是好杀手!”徐吟寒轻嗤:“他们怎么敢。”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况且,我也不是很想当这个主公。”“哦,对了,"明越想起什么,看向他,“不是还有卞清痕吗?”“你既不想当,不若将位置传给你们的二把手,你就能落得清闲自在了。”明越一边随意说着,一边远远眺望那两盏孔明灯。逐渐汇入灯海,捉不住踪影。
等她都快忘了之前说了什么,听到少年懒散又低靡的声音。“才不要。”
徐吟寒抱臂倚在一旁的檐柱上,偏过头看她,眼眸沉在深夜里。“你想让他当,就让他来找我打一架。”
明越下意识看过去,总觉耳畔穿梭而过的风都凛冽了些。四目相接之时,他缓缓启唇:“除非战个你死我活,不然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视线被他捉住,明越却像是整个人被钉在地上一般,全身动弹不得。她觉得他好像有言外之意,又好像不是。
她移开目光时略显匆忙:“我就是随便说说,你那么较真干嘛。”良久,少年“嗯”了声。
“我也随便说说。”
放过孔明灯,为避免被巡逻军发现行踪,他们本该直接回到客栈的。但明越还想在街上逛逛。
走在热闹的街巷里,她总有意无意瞥见少年松松垂落的手。其实她倒真有个愿望想让他实现,而且,只有他能实现。方才犹豫了下,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错过了今日,以后可就再没机会提了。
明越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徐吟寒,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他们并排走着,她不抬头,就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说:"哪句话?”
“就是……
“哪句话都算数。”
明越看着远处商贩手里火红的糖葫芦串,小声道:“等回客栈之后,我想再跟你许个愿望。”
徐吟寒:“行。”
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走近卖糖葫芦的商贩,她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指了指草靶子上最大的那串。
“喏,谢礼。”
她转身就递给了徐吟寒。
她印象中,徐吟寒不爱甜食,但唯独对糖葫芦情有独钟。只是他接过后,并没有惊讶或是欢喜,反而…有一丝丝失望?他盯着糖葫芦,道:“只有这个?”
明越:“那你还想要什么?我现在一人供四个人吃穿住行,要求可别太高。”
徐吟寒没作声,咬了口山楂。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的神思却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逼仄的草屋。
怎么谢礼还越变越差了。
明越看他吃了,琢磨要不要再买一根:“那我们等下就直接回客栈吧?在外面待着挺不安全的……
忽而身侧窜过一个黑影,把她肩膀猛地一撞。她轻一嘶声,目光追过去,发现那人连一句道歉都没留下。她揉揉肩膀,跟徐吟寒抱怨:“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那道黑影在人挤人的街巷中横冲直撞,引起一路惊叫,最后消失在人群尽头。
徐吟寒收回视线,看着她细瘦的肩膀:“很疼?”“那倒没有,想来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她没放心上,扫了眼密密麻麻的人潮。
“姜演和付雨?”
那两人正坐在宵夜小摊上,点了两盘零嘴,姜演埋头奋笔疾书。明越走过去,看他龙飞凤舞的大字。
写得一般嘛,跟徐吟寒比可是差远了,就这还想篡徐吟寒的位?明越还好心帮他指出错别字:“痛改前非的'痛少了一点。”徐吟寒在她身后站着,神色淡淡道:“那你们等会儿直接回客栈。”明越转过头来:“你要去哪?”
徐吟寒弯着唇,笑意却冷:“实现明大小姐的愿望。”大
小镇外,泸溪河畔。
黑影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十几个人围了上来,问:“你确定少主公会跟来?”
黑影点头:“会,他身边还有那位失踪的太子妃。”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少主公还真是掳走太子妃的罪魁祸首……一人道:“他敢刺杀王爷,自然也敢冒犯皇权。区区太子妃,只要少主公喜欢,也不过是少主公的囊中之物罢了。”另一人嗤笑:“我说了吧,少主公到底是个性情中人,当年他为一小姑娘放弃巨额悬赏,导致徐家满门被灭,老主公和兄弟们为向褚王复仇,也接连身死。咱们这些侥幸投诚活下来的残党,未必就不能凭着少主公的这颗善心,重回八方幕。”
有人担忧道:“现下褚王已死,祁阳郡怀疑我们与八方幕里应外合,四处追杀。咱们要是不想一辈子都活得心惊胆战,只能躲进八方幕。但我们该怎么跟少主公说?毕竟当………
黑影食指竖在唇前:“嘘。”
漆黑树林间,一玄衣少年提灯走近,昏黄烛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型轮廓,照亮他腰间蹀躞带上寒光闪烁的银鳞剑鞘。烛火飘摇而来。
方才谈话的十数黑衣男子立刻敛起声息,单膝跪地,朝来人作揖俯首:“少主公。”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火光晕染得明明灭灭,犹如鬼魅。“嗯。”
徐吟寒将油灯扔在他们面前,摔得支离破碎。内里烛火烧灼杂草落叶,猛然窜起。
先前的黑影吓了一跳,透过火光,看清少年冷淡的神情。“少主公,我等当年被褚王胁迫,叛出八方幕,实乃无奈之举,"他声线隐隐发颤,竭力定神道,“如今褚王已除,我等明白自己罪孽深重,但还是想求得少主公网开一面,让我等重回八方幕,还能有效忠少主公的机会。”然而少年未曾有任何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浓烈的酒香味,酒液从少年手中的酒葫芦里,潺潺流入火堆。
火焰越窜越高,有将整片树林吞没殆尽的架势。“少、少主公,"另一人战战兢兢道,“请您相信我们,我们这次绝不会叛逃,生是八方幕的人,死也是八方幕的鬼,等来日身死,我等在阴曹地府,一定会给老主公赔罪…
“所以。”
徐吟寒低垂着眸,看着地上噼里啪啦迸溅的火星子,冷声道,“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原谅一群叛徒?”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一人连滚带爬上前,匍匐在徐吟寒脚边,道,“我们……我们当时是真的没办法了!老主公冒险刺杀褚王,一时不慎落入圈套,我们也被褚王身边的暗卫擒获。在生死关头,我们被逼无奈只好纳头而降…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若是当年老主公也肯暂先服软投降,也能活下来……“这样说来,他的死便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底下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徐吟寒把酒葫芦也扔进了冉冉火堆里,火势燎原,势不可挡。他忽然觉得好无趣。
有这会儿功夫听这些杂碎说话,他早就能知道明越向他许的什么愿了。偏偏他来这儿的目的还没实现。
他手里还捉着糖葫芦的竹签,向黑影勾了勾手指,那人着急忙慌膝行前来。黑影以为徐吟寒到底还是动摇了,喜极而泣道:“谢少主公开恩!谢少主公……”
“方才,应该是这只胳膊撞的她?”
竹签轻轻抵住他的左肩,黑影茫然无措:“么…阿!”他……他的左肩竞被那支小小的竹签穿透了!粘稠鲜血不停涌出,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下一刻,徐吟寒拔刀出鞘,握住剑柄,剑光一闪。一颗三息前还在说话的脑袋,骨碌碌滚进火堆。林间顿时鸦雀无声。
徐吟寒缓缓抬眼,漆黑眸光投向那群目瞪口呆、万念俱灰的黑衣人。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兄弟们全死在了他面前。最后一人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疼痛欲裂之际,他听得少年轻啧一声。“她不喜欢血腥气。”
但少年手里的刀却浸满了鲜红的血。
死到临头,那人豁了出去,死死抓住徐吟寒的衣摆,嘶声裂肺:“徐吟寒,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人了?”
徐吟寒闻声低眼。
“若不是你妇人心肠,放走公主和皇子,徐老爷和徐夫人又怎会被褚王报复而死,老主公又怎会因此落入褚王陷阱?”“你以为你杀了褚王就能洗清罪孽?呵呵,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都会化作鬼魂日日夜夜缠着你,你这样的人,活该一世孤老,死无葬身之地!″
大火包裹着尸体,铺天盖地烧起来。
徐吟寒抬手拭去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神色如沉深渊,如坠地狱。良久,火光慢慢映入他沉郁的眼底。
“没关系。”
不知是在对谁说,他唇角竞勾起一抹笑来。“她说她会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