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聆她
宴席当日,整座离风寨忙得不可开交。
不仅是为江湖各门派的会晤,更因徐吟寒庆贺生辰之事传了开来,各门派上赶着拍马屁,带了不少贺礼。
金银珠宝、名贵玉器、藏书典籍…
徐吟寒也没客气,让姜演通通收进了库房。明越站在徐吟寒身边,听见那句“这些东西也不过如此"后,轻轻哼了声。徐吟寒瞥她一眼,顿了顿,道:“你喜欢?”明越没好气道:“徐大主公当然看不上这些俗物了,毕竞还有更好的在后头。”
徐吟寒:“?”
“看什么看,不做亏心事,不就不怕鬼敲门了?”明越抱着双臂,一张小脸皱起,紧盯着那一箱箱琳琅满目的生辰礼。她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看见骆丁口中的“美人"进寨。她的火气比这冬日的日头大的多。
更别说徐吟寒往那一站,她就忍不住要数落。“明大小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徐吟寒走近,垂下眼,端详着她光洁的额头,鸦羽长睫,小巧挺翘的鼻梁。比这里任何一件玉白瓷器,都要精致漂亮。脸颊软软的,手软软的,唇瓣也软软的。
说出的话却冷硬得像冰块:“我哪敢生徐大主公的气。”徐吟寒也学着她抱臂:“明大小姐不仅敢气,还敢咬人。”明越狐疑道:“我什么时候咬人了?”
以为谁都像他吗!
少年笑了笑,意味不明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前几日亲我的时候,咬得可不轻。”
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怎么如此轻佻。
明越涨红了脸,咬牙道:
“我那只是在贿赂绑匪。”
徐吟寒扬眉:“那下次明大小姐再咬重点。”“?”
“绑匪很吃这一套。”
要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明越当下就想咬上去,让徐吟寒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可惜她还是好面子,心中震颤一阵,撇着嘴不愿接话。徐吟寒还是站在她身边。
但没有之前那样近,隔了一个姜演的距离。徐吟寒毕竟是个杀手组织的主公,该比她更好面子,才能震慑得住这么多江湖匪贼。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明越看向热闹的寨门。
那些要献给他的美人要来了,他若再与她亲近,会让那些美人寒了心。足足晾了徐吟寒一炷香的时间。
明越忽然朝身侧人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徐吟寒一无所知地靠近。
他身量太高,明越又摆摆手示意:“你再弯一下腰。”待少年一俯身,明越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波"了一口。徐吟寒怔了怔。
眼前柔软的红唇一张一合。
“不乐意也不能说。”
她板着赤红的脸,正色道:“不然我还亲你。”还有这种好事?
大
少男少女站在人潮之外,姿势亲昵,惹得各门各派偃旗息鼓了一瞬。本来还对徐吟寒与太子妃之事存疑的江湖人,也看得十分真切。目睹了全程的罡风楼之人飞奔回东院,告知了骆丁。骆丁只是笑笑:“这徐吟寒还真是个性情中人。”“徐主公与他夫人如此恩爱,会不会不喜我们送去的女子?若是他不肯让那些女子近身,那我们的计划……”
骆丁摇摇头:“那个太子妃,徐吟寒喜欢归喜欢,不还是没堂堂正正迎娶回来?况且我找的那些都是花魁出身,相貌身段个个极品的青楼女子,那些混边市井的老练男子尚且抵挡不住,莫说他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他拍拍那人肩膀,道:“放心,大梁就没几个男子不纳妾的,几个女子罢了,就算那个太子妃不满,也不敢和徐吟寒提半句。”青年似懂非懂颔首:“那我让那几个藏在北屋的女子梳洗打扮一下,入夜就送去徐主公屋里。”
骆丁从怀襟里掏出个翡绿小瓷瓶递给他:“这便是化功散,无色无味,让那些女子含在唇齿间与徐吟寒亲近,三个时辰便会发作,药效极快。”青年收下,又见他递来一个圆盒。
“为了以防万一,让她们把金玉膏也带着。如若徐吟寒过于警惕,想办法将这香膏涂抹在他耳后便可。呵呵,这香膏的催.情之效,至今无人能敌。“待明日徐吟寒武功尽废,罡风楼吞并八方幕,胜局已定。”大
夜幕降临,离风寨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烛灯明亮,风声里混杂着众人对徐吟寒的恭贺祝福,似乎也在宣告徐吟寒不战而胜。
院里摆着一排排长桌。徐吟寒坐在上首,明越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不断有人来对他阿谀奉承,明越气闷小酌果酒,时不时看他一眼。少年闲闲靠着椅背,饶是年纪比周遭那些胡茬壮汉要轻得多,身为主公的威严却浑然天成,一个眼神就吓得他们动弹不能。很会装。
明越痛饮一大杯酒。
“太子妃纪…哦不不不,徐主公的夫人,让某帮您添杯酒吧。”身边突然来了个面容俊朗的青年人,端着酒壶等在一旁。明越本想拒绝,但余光里见徐吟寒看了过来。她微微一笑:“多谢。”
倒过,青年便走开了。明越已有醉意,不打算再喝,手中的酒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夺去。
眼睁睁看着,杯中酒被徐吟寒饮尽,浅淡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她。“你干什么…”
明越后知后觉,那是她喝过的酒杯!
少年撑着脸颊,半掀着眼盯她,眉眼被酒气染得懒散。“助助兴。”
明越小声嘀咕:“有什么兴好助的?”
都要去找其他女子了。
徐吟寒勾唇笑:“你不是很开心吗?”
“夫、人。”
低沉的字音被他咬在唇间,慢慢在明越脑海里炸开。明越本就晕乎乎的,此刻更是神智全无,说出的话也磕磕绊绊。她不知道在解释什么:“这、这是你们山里匪帮的叫法,在我们朝都,叫夫人是不算数的。”
徐吟寒眉梢稍扬:“不算数?”
明越偏开头,躲他视线:“是啊,我阿爹就从不叫阿娘夫人,这样叫太老土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徐吟寒思考片刻,缓声道:“那叫什么?”他没见过八方幕有人娶妻,自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对。不过他知晓,城中权贵一般都是称“夫人”。
而如他这般自小长于山野的人,倒真有另一种叫法。………娘子?”
明越猛然抬头,潮红如烈火般攀上她脸颊,少年的手凑近她,别过她耳后一缕发。
指腹微凉,酥酥痒痒。
“不要瞎叫,徐吟寒。”
她扣住他的手,收也不是松也不是,“我们还未成亲。”徐吟寒任由她拉着,感受她发丝落在他指间,像是撩拨。“早晚的事。”
他早想过。待她退婚,一切归于平静,他就向她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如世间寻常人一般。但少女垂着眼,似乎并不认同。
“…我对我的夫君要求很高的,只是给你机会一试,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徐吟寒低笑了声。
“行,我会努力的。”
大
时至亥时,众人离席。
明越被姜演送回屋后,又偷偷溜出来,埋伏在东院去议事堂的必经之路。她要看看那些美人是何尊荣。
以防不慎被认出,她还戴了面纱,只露一双眼睛。“…妹妹,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趟凶多吉少。”有柔柔女声传来,明越看过去,两名身着白衣薄衫的女子伫立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就算罡风楼许我们万两金银又如何,我们完不成他们给的任务,照样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那姐姐,我们逃吧,那大名鼎鼎的八方幕主公也不是好惹的,我们…”“但最近传闻有变,那位主子若真侠肝义胆,兴许会放我们一马……命才是最要紧的。”
原来这些"美人",竟是罡风楼强抢得来的。明越攥紧了双拳,霍然起身。
林中窜出一个陌生人影,两个女子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往后退:“谁、是谁?”
直到看见那人影并非壮汉匪徒,而是一窈窕女子,她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少女薄纱覆面,掩不住的娇憨灵动,眸光流转间,澄澈动人。饶是放在汴京城都属惊人的姿容。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清脆道:“你们可是奉骆楼主之命前去拜访徐主公?”女子迟疑:“难不成……你也是?”
在两名女子震惊的目光下,明越点了个郑重的头。“主上,明小姐怎会出现在此?”
数尺之外的灌木丛后,姜演比那二位女子更惊异。“明小姐不可能知晓罡风楼的诡计啊……总不能是散步散到这儿的吧?”徐吟寒倚在树上沉默不言,付雨一把按回姜演探出的头:“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等她一走,就按计划搜出那两人身上的毒药,再连夜护送下山。”他们早就识破了罡风楼的目的,等这两人进了八方幕的范围,就及时拦住遣送下山。只要能搜出罡风楼意图不轨的证据就好。但没想到,他们提前等在此处,会被明越抢先一步。三人静静看着那边。
方才明越还笑吟吟的,忽然就抹起了眼泪,哽咽道:“其实我是…我是……“我是被徐吟寒绑架来的!”
姜演:“!”
付雨:“?”
徐吟寒
这套路怎么那么眼熟?
少女一抽一噎继续:
“徐吟寒他……他简直不是人!自将我抓来,便日日将我锁在柴房凌辱、践踏!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我真的活够了……与其被八方幕虐待,我还不如投于骆楼主麾下,起码能落得个全尸的好下场…女子见她哭得这样伤心,也忍不住恸哭:“我与姐姐本是良家女子,被骆楼主抓来卖入青楼,也早就生不如死了……没想到这个八方幕主公竞也是和骆楼主一样的禽兽!”
明越泪眼朦胧:“禽兽不如!”
二位女子:“对,禽兽不如!"<1
姜演和付雨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头看徐吟寒的神情。他们现在只希望自己是聋的哑的……不出气的。而那边的闹剧还没结束。
另一个女子终于发现了不寻常:“可是看姑娘你的衣裳,不像是被囚禁许久的呀?”
明越一噎:“那是因为……”
想到什么,她眼前一亮:“因为徐吟寒想强娶我,要逼我成亲!你们知道的,他见我不肯,想用金银首饰打动我,可我是那样见钱眼开的人吗?”先前的女子认同道:“是啊姐姐,名节已失,怎能心安理得委身仇人?”另一人道:“金银首饰……骆楼主也没给过我们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明越装出一副恐惧的模样:“那徐吟寒,当真如坊间传闻般,青面獠牙、尖嘴猴腮…奇丑无比!”
两人同样惊恐:“当真?”
明越一个劲地点头:“我可是被吓晕过去无数次,又数次被冷水泼醒,被迫与他日日相对。那滋味……比死无全尸还要恐怖!”时机已到,明越掩面而泣:“但我与你们一见如故,我就算今日逃出去,也不得善终。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没落入他手,还有的救!”她握住二人的手:“我知道有一条路可让你们毫无阻碍地下山,你们……你们可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好一番规劝,明越连蒙带骗,总算是让那二人逃下了山。这世间如她们般不幸的女子何其多,她能救一个是一个。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明越顿时百感交集。她原也是那个不幸的人。
但好在,她现在有了徐吟寒,她很幸运,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幸运。明越心底松快,忽而记起那两人临走前,交给她的两个小玩意。问她们是什么也不说,只让她交给徐吟寒。明越本想回屋的,但她又有了个小想法。
戴好面纱,揣好瓷瓶,她哼着歌朝反方向走去。待明越走远,姜演和付雨才松了口气。
再坏也坏不过先前那惊天动地的话了。
付雨问:“那主上,我们要暗中送那两位姑娘下山吗?”也是没想到,明越居然替他们办好了事。
“去看看。”
徐吟寒直起身,振了振衣角的尘土。
姜演道:“咦,明小姐走的方向好像是议事堂?要不我把明小姐追回来说清楚情况,让她早点休息?”
徐吟寒却道:“不用。”
等姜演和付雨再回过神,少年已不知踪影。只留瑟瑟寒风,呼啸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