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聆她
次日黎明,徐吟寒早早便醒了,用屋内备好的冷水盥洗。冰凉的水珠划过面庞,窗缝渗进的冷风一吹,刺骨般寒冽。徐吟寒面无表情擦净脸,银剑缠上腰间,披了件玄黑氅衣往外走。“徐吟寒!”
屋门拉开,清甜女声响起。
少女乌发如瀑,流苏轻晃,手里银蛇面具遮起半边脸,唇角梨涡若隐若现。“还认得出我吗?”
徐吟寒静静看着,半响道:“究竟谁会认不出?”明越摘下面具,露出另半边绯红的脸来。
“我记得你以前戴面具的时候我就没认出你……不过我可没见过你的画像,倒也正常。”
她摩挲着面具上的银纹,似是自言自语:“这样说来,我阿爹阿娘应该也认不出你。”
徐吟寒:“我哪是那么容易被认出来的?”“但是,你还是戴上更好。”
话音刚落,她手里冷冰冰的面具覆上他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暖香。
“万一他们已经见过你的画像了呢?”
银蛇面具闪过锽亮的冷光,为少年清俊的面容平添瑰丽。与她印象中的十一相差无几,但比起那会儿日日横眉冷对,她更喜欢现在。明越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就万无一失了。”徵州与朝都相邻,他们行五六个时辰就能进城。明越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给徐吟寒挑了副好看的面具。
要做回十一,最重要的就是伪装身份。
明越为此煞费苦心。
要知道现下太子行踪不知,再过两日就到了一月之期,得在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在哪前,就说服明宗源退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明越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晓,退婚绝非易事。
圣上圣旨已下,明家又不肯放弃皇亲国戚的身份,就连太子……也不知为何执着于她。
想到那日李承羡说的话,明越狠狠打了个冷颤。“明小姐着凉了吗?”
坐她对面的姜演担忧看她。
明越摇摇头,看了眼车窗外的黄昏色,问:“徐吟寒怎么还没回来?”半个时辰前说要去前面的镇子探探消息,以他的身手不该这么慢。姜演:“再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就到朝都了,主上很可能会直接在城内等我们。”
明越颔首,拢了拢暖绒绒的狐毛大氅。
“明小姐,您的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明越看向他。
姜演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过您要是不想说,那便算了。”
明越沉吟片刻,慢吞吞道:“也不是不能说。”她只是,至今仍觉恍惚。
其实从明府逃走那晚开始,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再回来。明越长舒一口气,慢慢道:
“…我的阿爹在朝都商会里经营画舫,我阿娘掌中馈,极少出门,我还有一个弟弟,但是我与他并不熟悉,我三年前刚被接来朝都时,他只有两岁。”“阿爹很严厉的,阿娘待我很好,只不过碍于阿爹她不能经常陪着我。”姜演:“那只要明家主松口就行了?”
明越叹气:“这比我自己去求圣上退婚都难。”姜演摆摆手,信誓旦旦道:“明小姐要相信我们主上啊,我们主上可是无所不能的!”
闻言,本还神情恹恹的少女唇角扬起,乌发披散雪白柔软的氅衣上,衬得唇红齿白。
“当然啦,徐吟寒就是无所不能的!”
大
果然如姜演所说,徐吟寒就在朝都城外等他们。此时的朝都没有重兵把守,城门处人群熙攘,停在这儿的马车也有十多辆。明越趴在车窗上,远远就看见了徐吟寒立在人群外的身影。又换回黑衣了呀。
不过他有戴她给的那副面具,玉冠高束,挺拔如松,倒真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贴身侍卫。
马车一停,明越迫不及待掀起帷裳,等不及付雨拿出车凳来,便冲徐吟寒张开双臂。
徐吟寒靠近却不动作:“这是干什么?”
这不明知故问吗。
明越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满道:“快点抱我下去,我手都伸累了。少年依旧只是看着她。
“一个侍卫能做这事?”
明越这才明白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嘴上不情愿,但假扮起来倒是如鱼得水,怪不得他以前能骗过她那么久。明越想了想,眉眼弯弯地笑:“可你又不是普通的侍卫。”“坊间不经常有这样的话本子吗?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与保护她的侍卫相爱了,后来他们就……”
“被抓了。”
“后来他们就成亲了!”
明越到底还是踩着车凳下了马车,经过徐吟寒时抱起臂来,轻哼一声:“那你可要做个尽职尽责的侍卫哦。”
“十、一。”
朝都城内车水马龙依旧,时隔数月回到熟悉的地方,明越忍不住想要四处转转。
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太引人注目,徐吟寒便让姜演他们先去明府打听消息。明越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留。
一边跟徐吟寒滔滔不绝讲她从前的生活,一边连首饰都要在徐吟寒头上比划。
“这支很适合你。”
她晃晃手里的珐琅银钗,感叹道,“你这么好看的人,不打扮就可惜了。”徐吟寒一脸淡然:“明大小姐说的是。”
很平静,反而吓退了明越:“你竟然不生气吗?”换作往常,她早被怼到哑口无言了。
徐吟寒露出几分讶异:“侍卫会因为一句话就生气吗?”明越环顾四周,人潮那样拥挤,想来没人为他们驻足。徐吟寒今日竟这样小心。
她奖赏般拍拍他的肩:“做得好,十一。”正当她想把银钗买下时,不远处传来哄闹声,不少百姓在围观。明越好奇走过去,探头探脑问身边的百姓:“这是发生什么了?”回答她的是个妇女:“还不就是李老四家里那点事!老俩口三天两头的吵架打闹,这街坊邻居都习惯了,看个热闹罢了。”地上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哭喊着躲拳头,而那个佝偻老汉居然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明越心心一揪:“为什么没人帮帮她?”
“小姑娘有所不知,这李老四可是朝都有名的泼皮无赖,谁想惹得一身腥呢?”
明越攥紧双拳,几番斟酌。
这可是在朝都,万一有人认出她就糟了。
明越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徐吟寒。但是有人绝对是生面孔呀。
她悄悄退到徐吟寒身后,与他隔了好几个人,而后捏着鼻子扬声呼喊:“天哪,这个男子不会就是贵月楼的天字号杀手吧!”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连李老四也停了手,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谁?!”
明越埋着脑袋换了个位置,继续:“就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贵月楼的杀手就是戴着面具的!”
后知后觉已成为众矢之的的徐吟寒:…?”少年清瘦挺拔,又着一身玄衣,气质本就凛冽,再加上那副银质面具,不见兵刃也让周遭百姓忌惮无比。
贵月楼的营生是全朝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般有杀手出现,就代表有人命不久矣。
大家便都远离了徐吟寒,大气不敢出。李老四也不例外,不过还硬着头皮道:“老子才不怕什么狗屁杀手……
“听说这些杀手都会路见不平,今日出现在此,定有人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此话一出,李老四果然有些慌乱。
围观的人也小声议论起来:“是啊,贵月楼的人都不简单……”“那这目标很明确了,这李老四恐怕活不过今晚。”“这种人死了也好……
李老四怒喝:“老子怎么可能死,都给我嘴巴放干净点!”徐吟寒终于瞥见了人群之外的明越。
小小一团白色,对上他视线还没有丝毫心虚,只轻轻眨了眨眼。…利用他就这么熟练。
“喂,说你呢小子,来找事的?”
李老四恶狠狠看向他。
“什么贵月楼杀手,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老子就赌你不可能是什么劳什子杀手!真晦气,都怪这臭婆………
“那你试试。”
少年冷不丁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压迫感。
“赌输了,就乖乖去死。”
大
“你刚刚好威风呀,连我都差点被你吓到了。”李老四落荒而逃后,人群也散了,明越拉着他在暗巷里避风头。徐吟寒低眼:“这就是利用完我的感想?”明越冲他勾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徐吟寒微微俯身,脸颊传来温软的触感。
明越搂着他脖颈,甜甜地笑:“奖励。”
她对上他黑如点墨的双眸,被吸住了般动弹不得。“怎、怎么了?”
他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我这个侍卫,算尽职尽责吗?”
明越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问的话也这么奇怪。
她点点头:“当然了,不管是当主公还是当侍卫你都做得好,徐吟寒可是无所不能的!”
徐吟寒“哦"了声:“那什么时候能成亲?”“?‖″
他在说什么,怎么突然扯到成亲了!
盯着明越通红的脸颊,徐吟寒慢条斯理道:“不是你说的吗,话本子都这么说。”
明越磕磕绊绊道:“那话本子也不会只说这个呀,而且成亲很复杂的,首先得退婚吧,还有要问过我的阿爹阿娘,还有衍回寺的无尘住持和常伯伯,我、我祖母和祖父也很疼我的,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是……”她慌里慌张说了一大堆,见徐吟寒似是若有所思。“你还在想什么?”
徐吟寒漫不经心掠她一眼。
“我在想什么时候招个魂,见见两位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