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聆她
终于还是到了永乐坊的明府。
交错枝桠间的金字牌匾高悬,才刚看到一眼,明越倏然停住脚步。“怎么了?”
徐吟寒也顺着她视线望去。
“……没事,我走累了,休息会儿。”
明越深呼吸后,冲徐吟寒笑了笑:“走吧。”徐吟寒盯着她被冻得绯红的鼻尖,不置可否。她好像没发现,她声音都在抖。
“怕成这样?”
徐吟寒淡淡问。
明越摇摇头:“才没怕呢,就只是走累……“以前逃婚、嫁祸眼都不眨一下,如今要回个家,才知道怕?”“我说了我没怕,还有,"她没什么底气道,“我眨眼了的。”徐吟寒一个侧身拦住她。
两人停在府邸旁一棵高大的松柏下。
明越狐疑看他。
少年高束的乌发从肩头垂落,漆黑眼眸仿佛洞穿一切。“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带你逃走如何?”明越以为他在说笑,没当真:“逃走?逃去哪?”她已经逃了够久了。
从朝都到眉州,再到清绝岭,她时时刻刻都在胆战心惊,若非有徐吟寒在,她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得。
徐吟寒看着漫不经心的:“你不是说想看书习字?那我们就去江南。”明越愣了愣,道:“可是江南很远……”
“那就慢慢走。"他唇角稍弯,低垂的眼清透漂亮,“时间那么多,我们又不着急。”
街道安静寂寥,偶有风声簌簌。
他们之间沉默良久。
难道是不愿意?
徐吟寒心间一紧,面前少女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好呀。”
明越扑进他怀中,双臂攀上他脖颈,笑吟吟道:“我们哪都可以去。”“反正以后还有那一一么长。”
她在他脸颊轻啄一口,又认真看着他道:"但我想让我们毫无顾虑的走。是光明正大的走,不是逃。”
徐吟寒:“不怕了?”
明越笃定道:“当然!”
“就算我搞砸了,也有徐大主公托底,不是吗?”徐吟寒挑眉:"好像又是栽赃嫁祸的招数?”明越一哽,嘟嘟囔囔道:“这分明叫同甘共苦。”她脑袋埋在徐吟寒胸膛处,满足地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忽而听到远处惊慌的女声。
“小……小姐?”
刚从明府提灯出来的银烛看见那熟悉的少女身影,不自觉喊出了声。明越没想到,酝酿已久的重逢会是这般场景。幸好先见到的,不是让她难以应付的明宗源。她三年前搬来明府后,便是银烛一直照顾她起居。在没有爹娘陪伴的日子里,她几乎将银烛认作亲姐姐。
明越飞奔过去拥住了银烛。
“小姐,你怎么…你平安回来了!”
银烛同样喜极而泣。
“奴婢可担心死小姐了…那帮畜生可有为难小姐?小姐是怎么逃回来的?受没受伤?”
畜……畜生?
让徐吟寒听了定会生气的!
明越忙道:“等日后我再细细讲给你听。”她指了指身后的少年,眉眼弯弯介绍:“他就是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十一。”
黑暗里玄衣少年高挑挺拔,银白面具却狰狞可怖,那双好看的眼也如淬寒冰。
银烛吓了一跳。
说这是八方幕的杀手她也一定会信的!
而付雨和姜演也在此时出现。看着明越的三个侍卫,银烛也无暇多问,带他们进了明府。
时辰晚了,院子里没什么下人,银烛径直往抱霜院去。“小姐回来的不巧,老爷昨日刚进京,估计要明日才能回来,眼下只有夫人在,但夫人最近头疼,很早便歇下了。”银烛边走边道,“奴婢现在小少爷院子里当差,但如今小姐回来了,奴婢明日就去请夫人答应,再回来照顾小姐。”两人寒暄几句,明越问:“那你方才出门是要…”银烛紧了紧眉:“小少爷要吃东市的甜糕,性子倔,不肯入寝呢。”明越想起什么,拿过徐吟寒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东市很早就打烊了,你拿这个去交差就好。”
银烛怔然,半晌揉揉眼睛。
“差点忘了,小姐也爱吃甜糕。”
抱霜院内装点一如往昔。
院子并没有因她离开而荒废,能看出是有人日日洒水打扫的,今夜便能住下。
也有几间偏房能给他们三人住,即便简陋些,姜演仍啧啧赞叹:“不愧是朝都巨贾,这府邸比清绝岭可气派多了。”付雨:“……你拿这儿跟清绝岭比?”
银烛一走,装了许久的三人便松懈下来,待明越一一安排好住处,回了屋又是好一番琢磨。
“连这烛台都雕了纹样,可真精贵。”
姜演摩挲这上面的花纹,后知后觉,这是一对喜烛。点了灯后,这间房的原貌显了出来。
竞是堆放大婚物件的库房。
角落里的红绸、喜字窗花、红灯笼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他转头对付雨道:“你觉得这婚还能退吗?”付雨:“主上说能,那就能。”
姜演却犹豫:“明家还没把这些东西扔了,明显是贼心不死!”付雨:“这不是你该担心的。”
姜演叹口气:“是啊,主上今夜要去与卞楼主会合,少说也得明日晌午才回得来。咱俩跟着明小姐住下,人生地不熟的,还要见明家…“这也不是你该担心的。”
付雨刚想关窗,忽见方才那个侍女急匆匆跑来,对院子里谈心的徐吟寒和明越道:“小姐,夫人醒了,听说小姐回了家,要立刻来见小姐呢!”徐吟寒刚跟明越交代了要去见卞清痕的事,闻言顿住。明越明显在紧张:“现在吗?”
银烛颔首:“夫人已经往抱霜院来了。”
明越握紧徐吟寒的手,道:“那你快去吧,待会儿阿娘来了你就不好走了。”
徐吟寒:“不用我陪你?”
明越扬起笑:“我阿娘而已,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不害怕。”就是太久了。
她与阿娘本不亲热,阿娘有了弟弟后便再无暇管她,她已经不知道如何与阿娘相处了。
她一边心跳如擂鼓,一边强作镇定。
明明在劝徐吟寒走,却牵得越来越紧。
“我倒是有点怕。”
少年低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站在她身边,反手将她牵得更紧。“你怕什么…”
“我可是你阿娘未来的女婿,怎么不怕?”明越脸颊噌一下烧烫。
“乱说什么,我阿爹阿娘都还没同意呢!”徐吟寒轻笑:“那你说说,怎样的人他们才会爽快答应?”她不自在抬头看天边的月亮,乱说一通:“起码要知书达礼,文武双全,未来要考取功名,升官加爵……
“这些都是其次。”
明越不解:“那什么是主要的?”
暗夜中,少年眼尾上扬: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姓徐,名吟寒。”她没见过比他更厚脸皮的人。
明夫人到的很快。
明越余光里看见那熟悉的妇人,正怔怔看着他们,先是沉默,又二话不说靠过来,一把抱住明越。
明越看见她脸上几道皱纹,鬓边银丝。
“阿娘……
她的手无所适从的悬在半空。
耳畔响起明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这么多年,饶是她被爹娘扔在徵州的冰天雪地里,她也未见她娘哭过。就连阿娘来抱霜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伏在妇人瘦小的肩头,轻轻抱住她。
“阿娘,我回来了。”
不同于银烛,明越只觉,她连寒暄都不知与阿娘说些什么。她逃婚前,也去找过阿娘,说她对这桩婚事有多抵触,但只换来阿娘一句,你要为家里着想。
后来明越学会了“为家里着想”。
逃得远远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原谅他们,也原谅自己。里堂添亮灯火,明越与明夫人坐在一起,手牵着手。明越平心静气地说了她这回的“遭遇”。
她说得简单,三两句话概括完,小心翼翼看明夫人的神情。她总怕阿娘没耐心听下去。
“不管怎么说,平安回来就好。”
明夫人眼含热泪,摩挲着她的手,“怎能干这种傻事,你知道阿娘有多担心你吗?”
明越愣住。
“阿娘担心我吗?”
明夫人似乎也愣了愣,抹了把眼泪:“傻孩子,哪有为人父母不担心孩子的。”
“但你招惹的那个八方幕,听说你阿爹去随州的时候遇上了,把你阿爹吓得不轻…你可知那是些什么人?都是整日茹毛饮血的土匪啊,你这是没遇上,不然可没这么容易回来。”
明越悻悻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徐吟寒。
她没把遇到八方幕的事说出去,只说自己想明白了便回了府。“回来就好,阿娘这颗心总算放下了。对了,那位是?”明夫人总算注意到了徐吟寒。
她久居深府,不问世事,对这般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人极为忌惮。明越起身去拉徐吟寒。
“他是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名叫十一!”明夫人:“侍卫.……?”
“对啊,别看他这副模样,其实心底很善良的。”明夫人依然将信将疑。
徐吟寒想到姜演说的话。
一一要留个好印象。
但他今日没穿白衣,腰间软剑还没藏起,实在准备不充分。他很久才开口:“夫人。”
他一直在思考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两人都盯着他,他缓缓弯起唇角。好疹人的笑!
衬得明越和明夫人都像他刀下待宰的羔羊一般。明越也很是疑惑。
他平常笑得很好看啊。
而后徐吟寒又上前一步,打算行个见面礼。一步迈出,忽的铮鸣一声,三人低眼,一把明晃晃的短刃滑到明夫人脚边。大
明夫人走后,徐吟寒靠坐在躺椅上,随意把玩着那柄短刃。明越忍俊不禁:“我阿娘还以为你在跟她示威呢。”徐吟寒收起刀,揉揉眉心:
“真累啊,在你阿娘面前要那么装。”
明越撇撇嘴:“你不乐意了?”
徐吟寒:……我可没说。”
明越提裙过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你刚才笑得一点都不好,应该这样一一”
她用手帮他弯出一个弧度。
“这样笑才更温柔。”
徐吟寒面上不大情愿,也随着她:“这样哪里温柔了?”明越退回身,支着下颌道:“我记得,卞楼主好像就是这样笑的。”徐吟寒盯了她几秒,别开眼。
明越继续道:“感觉他好像,就很会讨人开心。”徐吟寒眯了眯眼,重新看她:“他做什么讨你开心了?”“比如,他在人前就总是和声细语的,似乎永远都不会生气,还有啊,"明越在自己脸颊比出一个笑来,“他会这样笑,让人看了就心情很好。”“那是他虚伪。”
“………那你能虚伪成这样吗?”
“怎么不能?”
徐吟寒蓦然凑近,冷淡干净的眉眼直勾勾望她。她的手腕被他捉住。
与刺痛感一齐出现的,还有他得逞般轻佻的笑。“你就喜欢这样的?”
明越呆呆看着腕心被咬出的两道齿痕。
一秒,两秒。
她连耳垂都瞬间羞红:
“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