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聆她
“是……公主让你这样做的?”
明越还处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
周霖颔首:“我所做一切皆为公主授意,只为报公主救命之恩,明小姐不必疑心。″
她倒不是疑心。
只是无法相信,原来这么多年明家赖以为生的庞大产业,竞是李商霓所赐,还将主权交到了她手中。
瞒着她这么些年,直到今日才全盘托出。
她迟钝地反应着,问:“为什么要在今日告诉我?”以往她来溧水画舫时也与周霖见过面,但周霖都视若无睹,转头去与明宗源攀谈。
周霖神情严肃:“今日老爷来,是为交代我一件事。”“他说,小姐您与八方幕联手想屠灭明府,起兵抗旨,让我与太子殿下联系,送出八方幕此刻就在明府的消息。”
明越不可置信:“什、什么?”
“我不知实情,但这明显是将小姐置于死地,我不会去做。”“可是阿爹是怎么知道一一”
是徐吟寒。
明越瞬间头脑清明。
她总算知道为何今日徐吟寒表现得那样淡然,阿爹又为何突然放她离开祠堂。
周霖继续道:“老爷说,今日他被八方幕绑架乃是奇耻大辱,日后定会报复回来……小姐可要当心。”
明越慢慢握紧了双拳。
烛火映亮粼粼流水,梅子酒香似还萦绕鼻翼。但她却无心欣赏。
徐吟寒他怎么能……背着她,去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威胁她的亲生父亲!过了会儿,明越渐渐冷静下来。
不,她来朝都前就与徐吟寒商议过,徐吟寒也答应她不对她家人动手,一切听凭她安排,她相信徐吟寒的一言九鼎。哪怕他是个恶名昭彰的杀手,她也愿意相信他,会为她而改变。明宗源定是恨极了八方幕,才说尽诋毁之词。回到一楼宴厅,她看到徐吟寒已经坐回了她小案旁,手肘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饮着梅子酒。
见了她,也替她斟起一杯酒。
明越坐在他身边,看着酒液中晃动的烛色。她声音闷闷的:“你刚才去哪里了?”
“二楼。”
“做了什么?”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两只酒杯磕出清脆一响,那只修长的手进她视线,“去看舞乐。”
明越不吭声了。
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徐吟寒歪头凑近:“怎么,吃醋了?”他也不过随口调侃。
不曾想明越掀起眼睫,十分认真直视他:“对啊。”徐吟寒敛起笑。
“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这辈子都别再去看什么舞乐,一眼都不能。”徐吟寒沉默半响,道:“好。”
明越:“说话算数吗?”
她正经地像正在谈论什么生死大事。
少女粉面桃腮,一双盈盈圆眼水雾朦胧,明亮的烛火笼罩着她,像是发着光的天上仙。
让人想不自觉靠近,然后毫无防备地沦陷。徐吟寒喉结滚动了下,别开眼。
“当然算数。”
“保证对我坦坦荡荡,没有哄骗我任何一句话?”“没有。”
他能骗她什么。
徐吟寒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想起一刻钟前,他在二楼看到的那一幕。那她呢,就没有瞒着他的事吗?
她与当朝公主交好,又有画舫管事投诚,她才是这画舫真正的主人。哪怕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还不是照样瞒着他。后来明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带着姜演与戎离玩了个遍,回府直接累得倒头就睡。
将银烛支走后,明越敲了敲对着围墙的那扇窗。得了同样的回应,明越拉开窗户,寒风涌入。眼前少女裹着雪白的毛绒氅衣,脸颊鼻尖都被冻红,看见他,便弯起莹亮的眼。
“想说什么?”
徐吟寒懒散撑着脸颊,微微躬身搭在窗台上。发丝被风吹乱,擦过他颈侧、耳畔。
这时只有他们二人,所以不用戴面具。
满院只剩簌簌风声。
是明越在临别前告诉他,让他晚间来这里与她见面,说是有话要对他说。她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我打算明日就和阿爹阿娘说开,若是能说服阿爹,就一起去汴京面圣,请旨退婚。”
他们说悄悄话般,靠得极近。
徐吟寒颔首,看起来并不惊讶。
明越试探问:“徐吟寒,你觉得我能成功吗?”徐吟寒:"能啊。”
明越蹙了蹙眉:“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阿爹他并不愿意退婚。”徐吟寒指尖缠弄着她肩膀垂落的青丝,不以为意:“我说能就能。”明越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好久。
少女在寒风中冻得愈发唇红齿白,徐吟寒一低头,便能亲上去。他也这样做了,只不过被明越躲了开来,又二话不说将他关在了窗外。他忽然觉得冬夜里这股风,是真的刺骨寒冷。大
次日,明越辰时便起了,一大早便交给了姜演和戎离上街采买的活,单她列出的东西,他们没个把时辰回不来。
让银烛偷偷跟过去,确保二人已经离开,她才打起精神敲响徐吟寒的房门。她今日最重要的事,是要试探徐吟寒。
倘若他真的威胁过明宗源,那明宗源定会对他千依百顺,这点端倪她看得出来。
再就是没了姜演和戎离代劳,她想看看徐吟寒会不会……“明大小姐?”
明越回过神,下意识抬眼。
徐吟寒戴着面具,神情莫测。
“还没睡醒啊?”
明越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我倒要问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阿姊,阿姊!”
一个小身影飞速冲入抱霜院,穿过洒扫的仆从,差点撞到正给她拿手炉来的银烛。
明越移步在徐吟寒身前,半弯腰对明忱笑:“找阿姊什么事呀?”明忱递上手里的油纸包:“听说那日的甜糕是阿姊给我的,我给阿姊买了更好吃的!”
明越当真受宠若惊。
她刚要接过,见明忱探头探脑问:“阿姊,你身后这个人是谁?”“啊?不过是阿姊的一个侍卫罢了,不用在意。”说着,她又挡住明忱的视线。
这回明忱瘪起了嘴,一把收回了油纸包。
明越的手还悬在半空,不解问:“怎么啦?”良久,明忱垂着脑袋慢吞吞道:“阿姊还是这样。”“嗯?”
“算了,"他直接扔了油纸包,冷哼道,“反正我又不在乎你,我和你说话,也只是为了知道点八方幕的事情。我讨厌你,我一直都很讨厌你。”“明越,你其实得意死了吧?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身边人就都会羡慕你,拥护你。”
明越拧起眉:“小忱,阿姊从未那样想过。”“我不管,你就是那样想的,我讨厌你!”她被明忱猛然一推,一个踉跄靠倒在徐吟寒怀里,而后看着明忱轰轰烈烈跑开。
她想去追,腰身却被一只大手牢牢箍住。
“这就是你的好弟弟?”
少年的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哂笑的意味。
脊背靠住的胸膛宽广而坚硬,那只修长的手在她腰间缓慢游移。明越转头扬首,与他四目相接。
“……算了,改日再与他解释。”
她按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直起身,“还是先与阿爹说清退婚之事更要紧。”
“那他辱你欺你,便不用追究了?”
“那是我弟弟,我总不能像报仇般对他如何,找个机会说清楚就好了。1”明越拢回氅衣,想起了什么,倏然转身盯住那双莫测的眼。她一掌拍在他身侧的门板上,将他半圈起。徐吟寒看了眼,轻笑:“明大小姐想干点什么?”“徐吟寒,你也不会去的,对吗?”
徐吟寒抚上她后脖颈,有一下没一下摩挲过去,目不转睛道:“当然。”他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
“我从不为旁人报仇。”
“但我又一想,你是我夫人的弟弟,也算是与我有些亲缘关系,你惹到了我夫人,便算是惹到了我,我为自己报仇,就不算说谎了,对吗?”冰凉的刃面贴近他面颊,激起些麻痒的战栗感。被绑来扔在凉亭里的明忱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适才他阿姊身后那个“侍卫”,蹲在他身前,用刀面拍了拍他脸颊,刀尖划过他脖颈。明忱害怕地呜咽着。
好…好可怕,这人好可怕!
看着就与普通的内府侍卫不同,这人浑身戾气,深不可测,居然还敢自称是阿姊的夫君……
明忱鼓起勇气:
“你、你莫要证我,你是我阿姊的侍卫,小心我告诉阿姊…”徐吟寒短促笑了声。
“可是你阿姊喜欢我。”
“你这个小屁孩,应该不懂什么是喜欢,我给你举个例子,"徐吟寒撑膝起身,垂眼睨他,“比如我今日在此杀了你,她也不会说我半句不是。”明忱咬紧下唇,脸色霎时苍白。
徐吟寒踢了他一脚,待他泪眼朦胧看过来,扬扬手里的匕首:“想知道我是谁吗?”
他自顾自继续:“我就是……
“十一!”
一道清脆女声蓦然空响,生生掐断了徐吟寒的后半句。徐吟寒顿住,转过身去。
明越去见明宗源,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找到了这里?在看见少女罕见的怒颜时,他心底微不可察在慌乱。明越大步流星走来,大红氅衣随风鼓起,她如一只翩翩蝴蝶经过他身边。那双似乎一直含笑的圆眸,冷漠瞥过来,又毫不留情别开。明忱看见了救命稻草般,一头扑进明越怀中号啕大哭。明越柔声安慰着,替他解开束缚手脚的麻绳。
徐吟寒就站在原地,无言看着。
“回抱霜院等我。”
她的嗓音如同冬日的冷泉,不带一丝感情。明越没回头,直到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回头。院中空无一人。
哭肿了眼的明忱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她的心如坠冰窖。她此刻才真切地明白过来。
人的个性可以肆意伪装,但人的本性,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