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聆她
明越踏入抱霜院,风过廊檐,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抱臂倚靠在檐柱上。院中婢女都对他敬而远之。
“小姐。”
徐吟寒闻声回头,婢女正一一朝少女福礼。明越颔首,叫住银烛。
“方才小忱受了怕,你去买些他平日爱吃的送去碧桐苑。”“是。”
“再转告他,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让他放宽心。”“是。”
“还有……
事无巨细交代下去后,明越心里还是十分不安。明忱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若是将事情告诉阿爹阿娘,徐吟寒的身份必定会暴露。
除了劝解安抚,她没有任何办法。
在自己的安危面前,她这个不相熟的阿姊的保证,又能有多少份量。银烛走后,她与其余婢女聊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她当然感受到了廊檐下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却不愿去面对。她一面敷衍应和,一面心乱如麻。
没注意徐吟寒竟径直朝她走来,吓得那些婢女立刻避退。“小姐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他目光轻轻扫过那些婢女,人便都慌慌张张散了,各做各的忙碌起来。明越不动声色躲过他的手。
“你吓她们做什么?”
徐吟寒伸出牵她的手空悬,少女扬起的发丝擦过他肩膀,他忽然反手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在两人间隐秘窄小的空隙里。
明越愣住看他,挣脱不得。
她压低声音:“快放开,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要保持距离的。”徐吟寒垂着眼:“我都不怕,明大小姐怕什么?”明越又试着抽出手,可被那只手牢牢禁锢着,手腕一圈圈发疼。她小脸一垮:“徐吟寒,我真的很生气。”徐吟寒微微弯唇:“那就对我发脾气啊。”骂他也好,打他也好,他都接受,但她就是不能无视他,和别人聊得那么火热。
明越盯着他看了会儿,气笑:“喜欢我发脾气?”几秒后。
院里的婢女呆愣地看着自家向来温和的小姐,忽地踩了一脚黑衣侍卫,又揪住侍卫衣襟,将人大剌剌拽进闺房里。
“砰”一声,屋门紧闭。
安静地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深呼吸好几回,明越才转过身去。
而徐吟寒靠在墙上捂着胸口,一副摔惨了的模样。…她记得她扔他的时候,没用这么大的力气吧。明越依旧冷着脸道:“别喊疼,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就这点脾气?”
“什么?”
明越没反应过来。
这世间还有这般求着要挨打的人?
徐吟寒似笑非笑:“你根本不会发脾气,你这点发泄对那些恨不得你死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明越沉默不语。
“你总是忍让,又轻拿轻放,我没拦着,“徐吟寒一步步向她走来,摘下面具,“我还愿意帮你发脾气,我以为,你至少会因此感激我,而不是因为一些个罪有应得的人,对我生气。”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那张无可指摘的、冷峻的面,在黑暗中也被勾勒清晰。“…全是歪理。”
明越也朝他逼近一步:“你对人只有两种观念,拥护你的人你留着,惹你生气的人就杀了,是吗?”
觉得这话有些怪,但徐吟寒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你不知道还有种解决办法叫讲道理吗?而且那不是什么罪有应得的人,那是.…那是我的家人,即便是要罚,也不能如此折辱。”徐吟寒眉梢一挑:“那我是你的什么,一个侍卫?”明越:“徐吟寒……
“还是连侍卫都不如,只是你用来摆脱婚事的工具,一条任你驱使的狗?明越睁圆了眼。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没等她说什么,她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攀上,游蛇一般,按扶她的后颈。少年几缕乌发垂落下来。
浓墨似的眼嵌入她身影,以往没有任何一刻,她将他的情绪看得如此清楚。……就算真是这样,也无所谓。”
怒火仿佛被他一句话熄灭,他与她额头相抵,眼尾灼红。是妥协。
她看得出。
徐吟寒低下眼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你不能利用过以后,就弃如敝履。”
“我没有一一”
“圆圆,”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畔,盯着那抹柔软的红,眼眸愈深。“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生意。”
他二话不说吻下来的时候,明越本能想躲,但后颈被他掐住,被迫迎合。叩开她唇舌,肆意舔舐、掠夺。
她支不住向后退,徐吟寒便随她退,一路撞开桌椅,抵住屋门。她的腰身被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推不开他,她就咬他。
血腥气与刺痛感一齐涌上,在唇舌间交渡,像是一场隐秘暖昧的较量。明越喘息着,慢慢睁开眼。
徐吟寒阖着眼,不管不顾与她勾缠,凶狠的,有要将她拆吞入腹的架势。哪怕是她咬破他唇,他也不退却。
一股没来由的酸涩漫上她心头。
明越收拢起心神,双臂攀上他肩膀,主动贴近他。感受到她的顺从,徐吟寒怔了怔。
唇间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腥甜,她无声的控诉,此刻浓烈到让他胸腔胀疼。他总是习惯性享受狩猎的快感。
今日却后知后觉发现,他才是她的猎物。
徐吟寒放轻侵略的力道,柔和又亲昵地吻她,小心心翼翼安抚她。一缕缕银丝混着血色,随着他们分开垂挂唇角。明越脸颊红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也经常为明家的事苦恼。”
她红肿的唇一张一合,缓而轻继续,“你说我总'轻拿轻放,但我还能怎公样呢,他们十恶不赦吗?也没有,他们生我养我,让我吃饱穿暖,他们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我只能"轻拿轻放。”
“我的弟弟还是个孩子,他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他说他讨厌我,我要与他争辩,让他喜欢上我吗?也没有必要。”“只有你,徐吟寒,我对你一直很愧疚,但你对我好,我很在意你。”她牵起他的手。
“所以如果有一日你说,你不喜欢我了,你要离开我,那我会哭的,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挽回。”
“你是我心中最重要之人。”
徐吟寒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她凑上来,亲了亲他唇角的伤口。
“以后我改掉我的愚善,你也不要过于莽撞,要多跟我商量,知道吗?”说着,明越拿出块干净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唇畔的血。她细眉蹙起,担忧道:“是不是很痛?”
面前的少年无言良久,开口:
“……很爽。”
“徐吟寒……”
她的脸瞬间又涨满绯色。
“你再这样我就……“想威胁也不知用什么条件。偏偏徐吟寒还面不改色地追问:“就什么?”明越:“就……下次还咬你,咬得更重!”徐吟寒"哦"了声:“那更爽了。”
明越本还想趁这个机会和徐吟寒多说几句,可院里传来了姜演和戎离的声音。
她让徐吟寒躲在这里,等他们走了再出门。虽说他们的事八方幕皆知,但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成何体统!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下鬓发,唇瓣有些红艳的肿,应该……不会注意到吧。明越让他们买的有胭脂水粉、瓜果鲜蔬,为了拖延时间,还让他们专程去隔壁小镇买了几匹马、几条驴。
他们兴冲冲说着一路上的新鲜事,末了才问:“主上呢,又出门了吗?”明越随口撒了个谎:“好像是卞楼主找他有事,出去了。”姜演没怀疑:“喔,卞楼主居然还留在朝都啊。”他想起什么,掏出一个信封来。
“对对对,明小姐,有个守在明府附近的男子,像是哪家店铺的小厮,让我们把这个给你,他应该是把我们认成明府的家丁了。”两人欢欢喜喜去了灶房后,明越打开那封信。是周管事写给她的。
信上说他派出的探子已回朝都,李承羡走的绛阳道,离回京只剩三日。他上回口头答应明宗源去通风报信,明宗源一时半会儿不会察觉不妥,但在李承羡面圣前,明宗源最好也能赶去汴京,不然后面事情暴露,将会坐实明家欺君之罪。
明越想起先前李承羡说的话。
他说会保她,拿八方幕当替罪羊,那应该不会向圣上说明真相。她还有时间。
明越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专心想该如何说服明宗源。晚上,明越遣走院中仆从,让银烛回屋休息,等徐吟寒来找她。这次他终于能坦坦荡荡走门了。
明越列了十几个方法,全都打上了叉,头昏脑胀给他开门。夜中寒露深重,徐吟寒一进门,一个小巧暖和的手炉就送进了他手里。其实明越的屋子也足够暖和,明宗源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苛待她。明越把那些方法给他看。
徐吟寒一目十行看过去,听她絮絮叨叨说话。“看来不论用什么话术劝他,他都会翻脸,好像除了你那样的威胁,没别的办法了?”
她一脸懊恼道:“早知这样麻烦,还不如直接去汴京。”徐吟寒支着下颌看她:“其实还有个办法。”明越:“什么?”
他微微一笑:“洗劫溧水画舫。”
“洗……洗劫?”
明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明家的产业,也是她的产业。
不过若是被八方幕劫去,也还算是她的。
明越问:“如何洗劫?”
“当然是实打实的洗劫了,不过得用上点明大小姐的伎俩。”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既然不能威胁,那就让他主动求我们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