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聆她
“明小姐,你真的要跟太子走吗?”
傍晚时分,抱霜院都在为明越出行筹备行囊,姜演找了个僻静地,想再劝明越一番。
“太子绝对是骗你的,主上这回是去…“他停住,转而道,“反正不是去很危险的地方,还有八方幕的兄弟探过路,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你要是被他诈走,就真是顺了他的意,谁知道他会不会途中翻脸,强行与你成婚也不无可能!”
明越看着忙碌的仆从,叹了口气。
姜演能想到的,她又怎会想不到。
李承羡阴晴不定,城府极深,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难以判断。按理说,她不该信他。
可他用来威胁她的筹码是徐吟寒。
关乎到徐吟寒安危的事,她不想赌,更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想冒险。她看向姜演,认真道:“姜演,你听我说,我跟太子一起去汴京会很安全,倒是徐吟寒独身一人可能涉险,你马上带戎离去接应他。”姜演坚定地摇摇头:"主上绝不会出意外的。”他对自家主上的实力可是很有信心的!
再说了,去采个药材能出什么事?
“……那这样,你跟我一起走,让戎离去寻徐吟寒,如何?”不知为什么,明越心里有股强烈的不安感。姜演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也很有信心。
明宗源也与他们同行,他还带上了周管事,预备着公主问责,让周管事扛下所有。
黑压压的行伍间,有一辆格外雍容华贵的马车。是李承羡专门备给明越的。
车厢四壁皆覆着厚绒毡毯,车角烧着一炉银丝碳,待在里面如沐春风。姜演扶着明越上马车时,嘀嘀咕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东西主上要多少有多少。”
明越弯了弯唇。
“到了汴京你可要隐藏身份的,别一口一个主上地叫。”她趴在车窗上嘱咐他,想了想继续,“你叫他老大,怎么样?”银烛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几日明越也将他们的事告诉了银烛,银烛震惊过后,感叹小姐真是厉害,连绝情冷心的杀手都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明越问:“怎么啦?”
银烛意味深长道:“小姐,其实还有个更合适的称呼。”“什么?”
“姑爷呀。”
反应了会儿,明越的脸唰一下红透。
银烛笑:“等姑爷回来,小姐就能安心了。”姜演虽不太懂,但也应了下来。
他们出发的时辰较晚,正式上路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一路上还算是顺畅无阻,李承羡没有来扰她,明宗源的马车也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她又不由得迷惑不解,李承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有时能像朋友一般贴心对她,有时又高高在上地恐吓她。他的好和坏,都极端到可怕。
大
次日戌时,透过茫茫冷雾,已经能窥见汴京巍峨的城墙。守城将士认出是太子卫队,二话不说放了行。李承羡还有公务在身,让人将明越一行人送去了公主府,径直回了东宫。傅从闻等人早已候在明德殿。
“殿下,谢小将军潜伏青雀门多年,此番成功将徐吟寒骗入陷阱,当属大功一件啊。”
傅从闻看着身旁高挑的少年郎,赞叹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谢崇羽谦逊作礼:“多谢傅大将军抬爱,若非那青雀门的小门主过于蠢笨,属下也不会那么轻松就偷梁换柱。”
他向上首的李承羡作揖:“殿下,埋伏在离心谷的都是东宫培养多年的死士,应当万无一失。”
“眼下徐吟寒必死无疑,清剿八方幕其他人便易如反掌,不如让属下带兵,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都杀个干净。”傅从闻捋着胡子笑:“谢小将军主动请缨,殿下当然乐见其成……”“不必了。”
李承羡打断他,冷声道,“徐吟寒没那么容易死,正好陆绥就在回京路上,让他去收个尾。”
“死要见尸,活……也要见尸。”
谢崇羽:“属下领命。”
“至于你,”
李承羡顿了顿,勾唇,“你现在的身份还没彻底暴露,过几日想个法子,在公主府露个面,把卞清痕那条虫子引走。”谢崇羽蹙眉道:“殿下,卞少主身手极好,万一他将徐吟寒救走,恐会坏了殿下的事。”
李承羡:“无妨,等他到了,徐吟寒的尸体都凉透了。”“待圆圆病愈,此刻她人在汴京,如何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大
汴京不知比朝都要繁荣多少倍。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大街上,大街小巷沸反盈天,明越心情也平和了许多。比起望不见尽头的寂静,她更喜欢这种被簇拥着的,触手可及的欢愉。公主府外,李商霓果然在等她。
等不及她下马车,小姑娘便蹦蹦跳跳扑过来,冲她张开双臂。“你知道皇兄说要接你回京时,我有多欢心吗?”她亲热地挽着明越胳膊朝里走。
“没想到皇兄动作这样快,我明日还是将在他书房偷拿的古藏画放回去吧。”
李商霓撇了撇嘴,小声道,“谁让他老是敷衍我的,活该!”明越瞪大了眼:“什么古藏画?”
李商霓道:“据说是别国进贡的大师名迹……皇兄宝贝得很,想来应该很值钱。”
明越连连点头。
那可是相当相当值钱啊,寻常人这一生都见不到名迹。李商霓看出她的向往,大手一挥:“我昨日把它扔在书房了,这就带阿姊去看。阿姊若喜欢,我就不还回去了,送给阿姊又有何妨?”身旁的婢女还是于心不忍:“公……”
李商霓一下子垮下脸来:“怎么,本公主还做不了这个主了?”婢女立刻噤声。
汴京皆知,东宫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最在乎的,便是这位京山公主,太子殿下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所以哪怕李商霓再怎样肆意妄为,太子殿下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明越倒也没有收入囊中的想法。
公主的书房真是应有尽有,她想都看一遍,再将有意思的内容都讲给徐吟寒听。
希望他能快快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明越捧着书睡着了。
转醒时,桌案上烛光微弱,李商霓也趴在她身边,睡得安静恬然。她们先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边看书边谈心逗趣,想必李商霓也是累了。她叫醒李商霓,让婢女带她去安寝。
李商霓为她安排了单独的寝殿。
明越在书房恋恋不舍挑了些书后,跟着婢女往寝殿走。走廊空寂,冷风拂过檐角,簌簌作响。
偌大的公主府在这暗夜里,竞丝毫不显空旷。婢女将她带到后便走了。明越要关门时,忽然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嗓音。“好久不见啊,圆圆。”
她回头,甲胄加身的黑衣青年笑吟吟站在廊檐下,冲她挥挥手。明越下意识道:“卞楼主!”
卞清痕食指竖在唇前,眨了眨眼。
“你居然在公主府当起了侍卫?”
看着卞清痕这张熟悉的脸,明越有种在他乡见到故人的感觉。两人站在隐蔽的假山后。
卞清痕道:“只是找个身份为徐吟寒打探消息罢了。”“但是,他没与你一起来?”
明越颔首:“他临时有事,不过也快来了。”按他们的脚程算,徐吟寒最迟也该在五日后到汴京。卞清痕沉吟片刻,道:“那你小心太子,他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大善人。”明越:“等我与阿爹向圣上说明缘由,请旨退婚,他也不能如何。”她仰面看着漫天繁星,伸了个懒腰。
“就要结束了,真好。”
卞清痕随她看去。
“真好。”
卞清痕能在公主府当侍卫,是李商霓求李承羡允下的。等徐吟寒来的这几日,明越在公主府过得可谓逍遥自在,风寒也渐渐痊愈,整个人愈发容光焕发。
李商霓带她逛遍了整个汴京城,白日买脂粉首饰,晚间看街头戏乐。卞清痕还时常带着她与李商霓出游,连城郊的公主行宫都去住了一日。这段时日,李承羡再没出现过。
五日后。
因为是预料中徐吟寒的归期,明越这日早早就起了床,坐在窗前发呆。脑海一幕幕浮现出的,都是徐吟寒的模样。按例晨起公主府侍卫便要巡逻,卞清痕路过她的寝殿时,会与她说几句话。日上三竿时,她忽然发现,卞清痕今日没出现过。问起姜演,他只说卞清痕昨夜匆忙出府了,不知去向。明越想到什么,笑道:“不会是知道徐吟寒今日回来,早早去城门接了吧?”
姜演跟着打趣:“可能也是想给明小姐一个惊喜!”惊喜,确实是惊喜。
现在不论怎么说,只要徐吟寒能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来说就是天下第一大惊喜。
于是她一直在等,等到太阳西落,再到夜幕降临。等到公主府到了该熄灯的时间,明烛一盏盏灭掉,她眼中的光亮也不复存在。
银烛给她披上绒毯,劝道:“先睡吧小姐,也许是姑爷在路上耽搁了呢?明越趴在桌沿,一动不动喃喃:“不会的,他可是徐吟寒。”以徐吟寒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多日都回不来。她霍然起身,绒毯滑落在地。
“我要去找太子殿下。”
她没察觉,她话音在微微发抖。
银烛惊道:“小姐要在此时进宫,恐怕不合时宜。”“很合时宜。”
屋内蓦然闯入一道突兀的男声,明越掀眼看去。半开的屋门间,身着素色圆领袍的青年缓缓从一片漆黑中走出,推门而入。“只要圆圆想见孤,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合时宜的。”李承羡在她身前站定,示意银烛出去。
银烛纵使担心明越,也不敢违抗太子命令。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银烛知晓明越的夜盲之症,临走前点了盏蜡烛。火光映照出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形。
明越连行礼都忘记了,只道:“徐吟寒他”“孤的太子妃,为何要在孤面前,提别的男人?”李承羡垂眼盯她,“再一再二再三,孤可不会轻易原宥。”微弱的烛光驱不散这片寒凉,任它蔓延,侵入,隔绝出一片胜似深冬的冰天雪地。
明越的心也如坠冰窖。
“殿下答应过我,只要我愿意与您一起来汴京,您就不会对徐吟寒出手。”李承羡坦然应下:“是。”
仿若燃起一丝希望,她迫不及待要捉住:"“,”“孤反悔了。”
他黑如点漆的眸中,强势地映入她身影。
“孤就是见不得,徐吟寒这种人活着。”
他心满意足欣赏着,明越眼中那点越来越黯淡的光亮。“你说谎。”
泪在一瞬间涌出眼眶,可她依旧倔强地与他对峙。李承羡:“孤从不说谎。”
“徐吟寒才不会死,我不相信。”
明越一把抹去眼泪,红着眼眶看他。
她怎么会信!她如何能信!
她也后悔了。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李承羡任何事。这世上她能信的人太少了,可她偏不信邪,一次一次去妥协,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她不要听说,只要亲见。
“离心谷本就是孤精心为他设下的陷阱,他孤身一人,而孤有数百精兵,你猜,谁会殒命?”
“孤的人已经去离心谷给他收尸了,算算时间,孤赏给他的棺椁也该打好了。”
李承羡无波无澜地说着,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明越无意识地掉着眼泪,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她不该信,可是、可是……
她真的好担心。
胸口在胀痛,前所未有的悲痛贯彻了她四肢百骸,她全身都在抖,仅凭意志支撑着。
李承羡冷声:
“怎么,听见徐吟寒死了,全天下都该开宴庆贺,孤为民除害,有何不可…“啪一一”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如雷贯耳。
明越的手还举在空中,声音夹杂哭腔,一字一句道:“你不能那么说他。”冷寂无声。
李承羡摸了摸脸颊上刺痛的地方,挑眉道:“你敢打孤?”明越吸了吸鼻子,昂首:“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殿下就是不能那样说徐吟寒。”
李承羡哂笑:“一个死人,孤还说不得?”“是死是活,也不是殿下说了算。”
说罢,明越便抽身而去。
手臂却被一只大手禁锢,她被迫停下,回首看去。“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烛火明明灭灭,勉强勾勒出他手中的物件。李承羡将它送到她手中。
鲜红的六瓣莲剑穗,血迹斑斑、面目全非躺在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