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她(1 / 1)

缚雪聆她 乌云岫 1633 字 4个月前

第85章聆她

寒冷暗夜吞天噬地般笼罩着汴京城。

姜演闻讯赶回公主府,却被东宫侍卫拦下,拔刀警告。“让开!”

他不管不顾冲进去,身后是无数追捕他的脚步声。一刻钟前,他才看到卞楼主留下的信。

主上怎么会在离心谷出意外?崇羽又怎会此时出现在汴京?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可为时已晚。

主上下落不明, 他却远在汴京,什么都做不了。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银烛便匆忙找来,说太子突然找来公主府,不知要与明越说什么。

姜演胡乱用袖子擦去眼泪,二话不说提起剑。但他至少,要替主上护住明越。

空旷的院落中,屋门半敞,身型纤瘦的少女缓慢蹲下身,一阵阵令人揪心的细微恸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姜演掠过李承羡,飞奔去扶住她,低头,看到她紧攥着的那枚剑穗。姜演恶狠狠瞪了眼李承羡。

青年居高临下脾睨着他们,一副胜利者姿态,冷漠如霜。“我们主上才不会有事!”

说罢,他安抚了明越几句,小心翼翼扶起她,朝门外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李承羡终于开口:

“那便拭目以待。”

他站在徐吟寒的角度想了无数次,都想不出他如何能逃。他让谢崇羽用离心谷的消息骗八方幕,就笃定徐吟寒会上钩。离心谷确实有能治好明越的药材,但那是他经过数年努力才发现的。能救明越的人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只要徐吟寒死了,他与明越之间便再无阻碍。只要徐吟寒死了……

“明小姐!”

黑夜里响起姜演的呼喊。

李承羡回过神,亲见少女没有任何预兆地栽倒在地,哭声也消失。“她晕倒了,快去找大夫!”

姜演干脆打横抱起她,婢女手忙脚乱帮扶,喧嚣与聒噪随着她的离开而远去,时不时响起浩荡的回声。

在那之后,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明越昏迷在公主府的几日,许多被称作秘密的东西,都被一点点披露。譬如,不知哪来的传闻,说她名为被掳实为逃婚,自始至终都与八方幕无关。

譬如,因为八方幕主公的死讯传来后,明越便恰巧病倒,有人猜测她与八方幕主公确有私通之嫌。

似真似假的流言蜚语在街巷间疯传。

尽管有李承羡的压制,也不过杯水车薪。

明越到底还是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从未提过的旧疾,在李承羡故意的刺激下,提前复发了。无尘住持得知此事后,便连夜赶来汴京,与为她诊病的老大夫商讨如何防止病情恶化。

五年前明越第一回发病时,在床榻上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眼下已是第四日,她好像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众人轮番守着她,连明宗源都沉默了多日,特意派人将留在明府的明夫人与明忱接来。

他原本是打算趁这个机会逃走的。

但他听到街巷传言,知晓明越是设计逃婚,突然就知道了她的用心良苦。也确实如她所想,在她没出现在明府之前,他们是被朝廷保护的一方。说没有丝毫动容,那是不可能的。明越毕竟是他们的女儿,这点骨血之情肯定有。

他们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却将她遗落乡间,不闻不问。明宗源偷偷来看望过明越。

所有人都说她病入骨髓,那他觉得,生她养她的人该见她最后一面。公主府里,人人忙得焦头烂额。

李商霓第二日哭过一回,得知事情起因,专程去东宫找了李承羡。“皇兄怎么能恩将仇报!”

她眼眶微红,气得浑身在抖,“我看不明白皇兄究竞想要什么,为何非要逼迫阿姊?我以为你知道阿姊是自愿逃婚就会放手,皇兄贵为太子,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吗?!”

傅从闻听不下去,上前道:“公主,殿下他…”李承羡抬手止住他。

他两手撑膝坐在太师椅上,罕见地弯下脊背,看不清神情。他只是安静听李商霓的控诉:“阿姊喜欢徐吟寒,她在乎徐吟寒,那皇兄就让他平安无事回来,这才算真正对阿姊好,我不信皇兄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她一抽一噎说着,李承羡始终都没抬起头来。“对她好?”

他轻声呢喃,良久继续,“就非徐吟寒不可?”除了涉及徐吟寒的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是不想对她好的。甚至等她日后嫁入东宫,他会更加对她好。但前提都是,她属于他。

“对。"李商霓看着他,斩钉截铁道,“就是非徐吟寒不可。”“因为这是阿姊的选择。”

殿中的少女忽然提裙跪地,向他俯首。

“我今日代替阿姊,求皇兄成全她与徐吟寒。”“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傅从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干看着兄妹俩无声对峙。殿下这回截杀徐吟寒可是做足准备的,徐吟寒就算能在离心谷大难不死,陆绥率领的羽林卫也该将他活捉了。

徐吟寒现在非死即残,就算公主如此恳求,也难有回转余地。因此公主走后,他便请示李承羡:“公主乃是性情中人,殿下未来多加劝导便可,至于徐吟赛寒…总归是留不得的。”圣上虽没明示,但江湖与朝廷这么多年的纠葛,大部分都是因八方幕而起,如今趁着八方幕失势,早日铲除才能以绝后患。至于明家,若非殿下执意要立明家小姐为太子妃,明家根本不足以入皇室的眼。

就连他们红极一时的画舫,也是公主所赐。一个明府小姐,死就死了,又有何妨?

“傅从闻。”

上首青年的声音凌厉庄重,“立刻带人去救徐吟寒。”傅从闻:“救徐吟寒……?”

李承羡“嗯"了声,靠在椅背上,长叹:“就算只剩尸骨,也完好无损带回来吧。”

昏迷第四日晚,明越迷迷糊糊醒了。

此时已是半夜三更,一直在榻边守着她的银烛趴着睡着了,屋内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明越一动不动望着帐顶。

躺在床上的几日,她有时会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李商霓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被婢女劝了回去。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在聊她的旧疾,老大夫为她把过很多次脉,却没说半句话。

她好像还听到了阿爹和阿娘,甚至明忱的声音。她觉得这绝对是梦。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病在身,而且此病药石无医。她九岁时,误打误撞被无尘住持捡回衍回寺,就是因为病情发作。无尘住持诊出她的病,将这件事告诉了她阿爹阿娘,但他们并没有很关心她,反而以此为借口,让她时常寄住在衍回寺。后来就是十二岁。

阿爹阿娘去了朝都,不想带个拖油瓶,便将她留在了衍回寺。明越对此一直都心知肚明。

她起先怕得要死,她怕疼,怕死去,怕传闻中只有死去之后,才能见到的鬼魂。

但她后来渐渐想明白了。

她安慰自己,当下开心就好,因为她阿爹阿娘不在意,她如果也不在意的话…就当没生过病好了。

明越本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少年时的徐吟寒攥着她手腕,冷漠而平静地说:“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她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病会逐渐吞没她记忆,也会让她不能视物,从莫名其妙晕厥,到百病缠身死去。

长大后的她还是忘记了这件事。

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夜盲之症,为什么会惧高,为什么经常晕倒。徐吟寒在一次又一次,唤醒她的记忆。

也在一次又一次,为她续命。

明越闭上眼,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滑落。

滚烫的,印刻出一道湿痕。

如果徐吟寒不在了,那她……希望这病能更严重些,严重到让她忘记这几个月里,她与徐吟寒的点点滴滴。

那样就算她死去,也不会为任何人感到遗憾。明越睡了太久,已经没了困意。

她就独自沉默地待着,手里握着放在枕边的六瓣莲剑穗。她只想再认真看看这枚剑穗。

屋内就银烛一人,明越蹑手蹑脚下床,借着月光拿起一盏油灯,放轻脚步,开门,关门。

今日是月圆之夜。

明亮的圆月悬于高天,将整座院落都照出轮廓。明越用火折子点亮油灯,烛火摇摇晃晃燃起,映出她苍白的面。她提着灯朝廊檐下的石桌走去。

寒风凛冽,吹拂着她脸颊,她鬓边碎发。

她将油灯放在石桌上,挑了个石凳坐下,两只手攥紧剑穗,很久,慢慢打开。

六瓣莲,他的缚雪印,外面多了个圆。

这是她为他做的,他一直佩戴在软剑上,从未取下来过。她抽噎一声。

剑穗染着黑红的血,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她珍惜地摩挲着歪歪扭扭的红绳。

一滴泪印在手背上,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忽然一股猛风从她周身刮过,原本安静的院落像是活了过来,到处都是风的声音。

一道黑影被廊檐下微弱的烛光照出。

那人在明越身前轻轻蹲下,闯入她朦胧的视线。“徐……

明越张了张嘴,嗓音干哑,不敢相信。

她是在做梦吗?

他牵住她的手,带着,覆在自己的脸庞。

“我在。”

有温度,触感很真实,连他的声音,都真实到让人觉得虚幻。明越生怕这感觉下一秒会消失,重新道:“…徐吟寒?”那人亲了亲她的手心,像之前的每一次。

“嗯。”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