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聆她
徐吟寒……
他一定是徐吟寒!
明越倏然睁开眼,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
寒冷幽深的夜,簌簌响动的风声,还有熟悉的,他清朗的声音。在她看到床前飘摇的帐纱时,飞快逝去,化为乌有。“小姐,你怎么了?”
在她榻前服侍的银烛吓了一跳,连忙掀开帐纱走来。“莫不是梦魇了?”
明越愣愣看着她,思绪混乱。
那不是梦魇,是个前所未有的美梦。
但终究,只是个梦。
“没事。”
明越揉揉眼睛,强笑着道,“我已经好多了。”银烛像是并不惊讶,帮她掖好被角,温声道:“奴婢去给小姐倒杯热茶。”明越蜷缩回衾被里,想起什么,在枕边翻找那枚六瓣莲剑穗。找不到了,也就是说,昨夜她的确是拿走了剑穗,坐在廊檐下,看见了徐吟寒。
“姑爷,小姐醒了。”
是银烛的声音。
“徐……
层层叠叠的帐纱模糊了来人挺拔的身型。
拂开,靠近。
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怎么了?”
徐吟寒笑吟吟看着明越错愕的模样,“才刚过几个时辰啊,明大小姐就把我忘了?″
他衣裳干净,身披她从未见过的鹤青大氅,似乎与临行前无甚差别。“徐吟寒……
明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坐在她榻沿,她扑上来抱紧他脖颈。
少女软绵绵窝在他怀里,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臂却格外有力,抱着他不撒手。
呜咽着,像哭诉。
“你的眼泪快要把这儿淹了。”
明越用他的肩膀擦去眼泪,哭咽道:“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死……”徐吟寒把玩着她一缕黑发,垂着眼:“别咒我。”足足哭了一盏茶时间,明越才缓过来,从他怀中抬头。“你有没有受伤?”
现在问这个好像有点晚。
但他浑身上下,连同面庞,都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我怎么可能会受伤。”
徐吟寒轻轻拭去她的泪,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拿开。“你先休息,我去跟姜演说点事。”
他起身时,手腕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拉住。那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明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委屈巴巴瘪着嘴。她很少会哭,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徐吟寒。”
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让徐吟寒都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她眼尾红红,絮絮叨叨念着:
“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去说吗?或者,你再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去,但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不然我怕你又会消失。”
徐吟寒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还有第三个选择吗?”明越气呼呼甩开他手,轻哼了声:“看来姜演比我重要多了。”没等他说什么,她道:
“罢了,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走。”她闭起眼,朝他扬首,脸颊泪痕未干,白里透红。她就静静等着。
尽管看不见,但在黑暗中,她能感受到男子清冽的气息,覆盖住她。蜻蜓点水。
快得她差点没感受到。
徐吟寒刚直起身,便看到少女缓慢睁大的水眸,写满“就这样?“三个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亲的!”
徐吟寒挑眉:“我是怎么亲的?”
明越掀开衾被就要下榻,被他眼疾手快拦住,只手抱回了被窝里。他将她牢牢圈在角落。
狭窄,逼仄,他的温度无孔不入。
“我有些忘了。”
徐吟寒低靡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要不你给我演示一下?”“好不好?”
不行不行不行……
明越猛地晃了晃脑袋。
好奇怪,这个徐吟寒还是以前的徐吟寒吗,他何时这样温柔过?她听见几声低笑。
徐吟寒揉揉她发顶,弯唇:“原来明大小姐还会害羞。”“那先欠着。你睡一觉,我保证,"他亲亲她额头,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出了殿门,徐吟寒示意银烛进去,姜演焦急地迎了上来。“主上,您的伤没事吧?”
他看了眼徐吟寒厚重大氅下,看起来毫发无伤的腰。犹记得昨晚,他在明越殿前守夜,听见明越的哭声,他赶忙来看,却见少女在主上怀中哭得喘不上气。
明越不知不觉晕了过去。
主上将她送回床榻后,回到侧殿,他才看见主上一身血红的伤口。于是他连夜叫大夫诊伤包扎,其中特别是腰部,有一道骇人的刀口。说来说去,这回主上能从太子手中逃走,还多亏了明越。徐吟寒在离心谷与那些兵将打到两败俱伤,对方人多势众,徐吟寒不是傻子,趁他们倒地不起逃出山谷。
逃了两天两夜,太子派来的人陆续变多,将他堵在了离心谷。关键时刻,戎离从山谷外杀了进来,救走了徐吟寒。要不是明越有先见之明,让他去接应徐吟寒,戎离也想不到,离心谷竞是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付雨带领八方幕其余人,就驻扎在朝都城外,戎离来之前经过据点,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有他们助战,情势很快逆转。
离心谷内,血流成河。
徐吟寒最后留了个活口,让他供出幕后指使。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李承羡的圈套,而青雀门的小门主早就被谢崇羽杀害,顶替他的是将门世家谢家的小儿子。
而李承羡筹谋良久,这回可不止是为了杀徐吟寒。“……还、还有,徐主公让谢小将军管辖的那些山匪,几日前就已经派人前去清剿了。”
当时收服这些匪徒,为的是做足筹码。
李承羡这一招,让徐吟寒即使活了下来,也只会是个毫无倚仗的山匪头头,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朝廷招安。
徐吟寒带人赶过去时,山匪驻扎的整座山头已被大火吞噬。但仍有人在顽强抵抗。
所幸,徐吟寒离开前,留了不少防身的武器,死伤并不多。朝廷要置他们于死地,而他们之前反抗的八方幕,却救他们于水火。他们便再也没有反抗之心,一心归顺八方幕。虽不如八方幕中的杀手那般厉害,他们多年落草为寇,也能接些悬赏养活自己。
处理完那边的事,徐吟寒立刻赶往汴京。
却于街巷得知,明越一病不起。
他看见圆月缀夜,纤瘦飘零的少女孤身坐在冷寂的院落里,手中拿着他不知何时遗落的剑穗,一声不吭掉眼泪。
所以哪怕他重伤在身,也想先见她一面。
次日一早,听说她醒了,他便将上好药的伤口都藏起,若无其事到她身边。她像一朵漂亮却脆弱的花,他多碰一下,都怕她花瓣凋落。老大夫重新为他上药。
脊背,胸膛,腰腹,血痕斑驳。
他这一趟九死一生,都没有为明越寻回药材。“这伤你得静养,不可大动,月余便可痊愈。”老大夫走后,姜演才敢向他谈起明越的病。“付雨说,崇羽一开始从离心谷带回了一些药材,才相信了他,要去寻的。”
没想到,那根本就是李承羡的陷阱。
这些药材找无尘住持看过,确能治明越的病,但药量太小,不足以根治。其他什么方法,都只是拖延之策。
徐吟寒道:“那就说明,李承羡手上是有这些药材的。”姜演颔首:“他昨日便将采得的药材都给了无尘住持,再加上老大夫熬制,明小姐的病肯定会见好。”
说罢,他们找到无尘住持和常伯伯。
“三成。”
无尘住持语重心长道,“就算用这个法子,治好圆圆的可能性,也只有三成。”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些日日夜夜,无尘住持为明越的病思虑良多,为的就是在她病发前,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可病发得太突然,一切都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我还会想其他法子,先别告诉圆圆,让她安心养病。”徐吟寒突然道:“如果我一直用掐脉之法医她,她会不会好转?”无尘住持道:“那终究只是缓兵之计,谁也不知道,她日后会有什么意外。”
徐吟寒想,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明越靠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口气。
屋里的人没察觉隔墙有耳。
她轻手轻脚走开。
她来这里,只是想找无尘住持谈谈心的,没想到刚好听到了这些话。但,她的病她自己也清楚得很。
她回到床榻上躺下,阖起眼。
李商霓方才来看望过她,还带来了李承羡的传话,说他不会再难为徐吟寒了,他还会请圣上收回成命。
顺利得如同一场梦。
不知不觉,她又依着困意睡着了,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银烛,我想喝水。”
她嗓子干哑得不成样子,撑着身子坐起来。床前小几上点着一盏灯,随后,水杯被一只修长的大手递在她面前。她愣了愣,顺着光亮看过去。
紧袖玄衣,宽阔挺拔的胸膛,颀长脖颈上,一颗若隐若现的棕色小痣。男子好看的脸靠来,被光火晕染分明。
“你应该说,′夫君,我想喝水。”
明越小口小口喝水,嘀嘀咕咕道:“真不要面皮。”徐吟寒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颌,懒声笑。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红了眼,明越总觉眼睛湿漉漉的。她想到什么,一本正经看他:“徐吟寒。”“嗯。”
“你以后真的想和我成亲吗?”
少女模样认真,徐吟寒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不然?”明越垂下眼,似乎闷闷不乐。
“那万一我……万一她婚后过世了,他岂不是成了寡夫,孤零零的,只有她的牌位陪着他。
她放下茶杯,扑过去抱住他。
“徐吟寒,你带我逃走吧?”
离开这个压抑与充斥病痛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她许久没有看过的世间。汴京闻名天下的勾栏瓦肆,夜虽已深,街巷仍灯火通明。徐吟寒给她买了精致漂亮的面人,她便也报他以糖葫芦。到处走走停停,逛食肆,看百戏。
徐吟寒寸步不离跟着她,未有一句怨言。
明越还调笑他今日竞如此听她的话。
徐吟寒吃了颗糖葫芦,囫囵说:“其实我今晚本就是想带你出来的。”明越只当他是在嘴硬。
口是心非的人她见多了,徐吟寒算是里面的佼佼者。她走累了,腿脚开始发酸,徐吟寒说要找个客栈坐着喝杯茶。明越站在热闹的车水马龙中,抬眼看了看明亮的圆月。下一刻,他们便坐在了一处隐蔽的屋檐上,眺望着广阔的夜幕,繁星闪烁,月色清透。
徐吟寒偏头看她:“不怕高了?”
明越脑袋枕在膝盖上,眉眼弯弯:“好不容易逃出来,当然要多待在外面了。”
她看着手里的面人,轻声道:“徐吟寒,我们来玩个文戏吧。”徐吟寒:“玩什么?”
明越道:“就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能说好。”这算什么文戏。
但他还是道:“好。”
明越:“明日你再去给我买一次甜糕,如何?”徐吟寒:“好。”
明越笑意愈深:“那改日我们再去放一次河灯,许好多愿望。”徐吟寒:“好。”
明越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你还要陪我玩投壶,而且这次,你必须要输给我!”“好。”
原来文戏里给他下的套就是这个?
徐吟寒失笑,这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输给她一辈子。
“还有,"明越的声音弱了下去,慢慢道,“等以后我不在了一”徐吟寒看向她,敛起了笑。
明越却别开了眼,自顾自:“你也要记得我。”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术,把他们不愿谈论的,放在明面上说。他们不可能一直都逃避的。
就像她迟早会因病去世,那她伪装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徐吟寒也在这时开口:“不好。”
明越慌乱抹去眼泪,强笑着谴责他:“你干什么啊,这样你就输了知不知道?”
徐吟寒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我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不好。”
明越恍若未闻:“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说不好,你聋了吗,明越。”
他攥住她沾泪的手,湿湿热热的,她不回头,他就掐住她后颈,迫她与他视线相接。
朦胧泪眼里,映着他的身影。
“不会有那一日。”
他放轻握在她脖颈的力气,“我带你出来就是要说,我已经许好了愿望,如果这些愿望老天不帮我实现,那我也会拼尽全力让它成真。”“所以,永远不会有那样一日。”
檐下哄闹的街巷停了一瞬,随即阵阵惊叹此起彼伏。她闻声抬头。
点亮她眼眸的是,在夜幕中冉冉升起的万千孔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