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31
沈希真还是第一次见到水母精神体。
在她的印象里,水生精神体的性格通常都比较内向害羞,体型小的尤其如此。
因此,在看见躲在口袋里不愿露面的水母时,她没觉得这是奇怪的行为,只是有一点点摸不到冰冰凉小果冻的遗憾。
“你好,我是沈希真。"她看看终端的时间,说道,“我正好刚办好通行手续,准备跟你约见面时间呢,真巧。”
尤莲紧紧按住口袋里试图往外探头的水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身体略微前倾,像是下一秒就会突然扑过来似的。
他看起来并不紧张,但说话的语速很快,后一个字咬着前一个字往外奔流,先匆忙报了姓名,就立刻说道:“你好,我叫尤莲,精神体是水母,我的资料送去白塔了,你看过了吗,需不需要我再介绍一下?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请告诉我,我一定会改的。还有,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在学院的静音室,两年前,你替我做了疏导…你还记得我吗?”
沈希真”
好长的一段话。
还没有听到最后一个字,她就已经忘记了第一个字是什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速记考验中迅速地不战而败后,沈希真努力调动脑细胞,总算没让最后一个问题也从脑海里溜走。“我记得。”她边回忆边说,“是毕业实践的时候吧。”尤莲的眼睛似乎噌地亮了起来。
他有在克制自己的本能,虽然听见了令人惊喜的回答,但表面上,至少看起来,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矜持。
但水母却趁机从指缝间逃了出来,在空中飘来飘去,按捺不住地冒出了一点微弱的荧光,又啪地熄灭了。
沈希真的目光已经飘了过去。
尤莲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但她已经没办法全心全意的去听,视线一下一下的往上空偏转,嘴上嗯嗯的应声,眼睛里则倒映着微微的紫影。还会发光。
好酷。
水母摸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手感?
沈希真曾经在安全区的海洋馆里见过水母,隔着玻璃,看着它们被水池底部的灯光照成各种各样的颜色,其中可能也有自发光的品种,但没办法分辨。通过海洋馆的测温仪和肉眼观察到的外貌,能想象出它们凉凉软软的触感。当她走到展缸附近的时候,饲养员正在缸外操控水下机器人,尝试用它们解开几只水母缠绕打结的触须。
但饲养员越是尝试,水母们就越是努力地四处逃窜,最后直接将打结的部分扯断了。
大概是注意到沈希真惊讶地盯着那团断掉的触须,饲养员叹着气把遥控器放到一边后,便转过来向她解释。
“已经打成死结了,就算不进行人为干扰,过一段时间也会自行脱落,不要慌啊,没有虐待动物,能再生的。"饲养员抓抓帽子,小声嘟囔,“没有脑子的生物真是………
对了,水母没有脑子。
不过好像也有思考能力。
而且,是精神体的话,应该会聪明一点吧。沈希真停止回忆,再度看向正在面前积极游动并发光的淡紫色水母,不由得对它的智力产生了一点好奇,但又找不出礼貌的询问方式。另一边,尤莲已经进行了一番能够放在入塔面试里的自我介绍,正在殷勤询问着:“姐…你之前有参观过我们学院吗,需不需要我带你逛一逛?我们……他本想喊姐姐,但沈希真之前说她只大他一岁,不必这样叫,才不得不将这个默念了两年的称呼咽回去。
“没事,不用急,我一直到下午两点之前都有空。“沈希真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水母,收回目光,问道,“我能近距离观察一下你的精神体吗?”尤莲尚未想出掩饰水母没长毛这一事实的方法,但嘴已经诚实地做出了回答:“可以。”
他回答的不能更干脆。
沈希真犹豫了下,决定得寸进尺:“能摸一摸吗?”“当然可以!"尤莲这次甚至立刻伸手去抓水母,“你想怎么摸?需要我把它抓住吗?它可以翻过来,像这样,像不像一朵花?还有,它的触须能当编绳玩,编错了还能自己解开,你看。”
沈希真?!”
等、等等。
还有才艺的吗?
她几乎有点震撼地看着尤莲把水母的伞盖翻过来再翻回去,展示它的柔韧度,然后又把触须像打包绳一样捆成一团,示意她观看它们自行散开的过程。但这居然只是个开头,缠绕的触须刚散开,尤莲又说:“它还会跳舞。”话音刚落,水母真的跳起舞来。
它看起来丝毫没有烦躁的情绪,而且显然很满意本体的要求,被各种玩弄的时候,看起来就很高兴。等到真的摇摇摆摆跳起舞来,更是让每根触须的末端都亮起荧光,仿佛一个活的拉拉花球。
或许是为了增添乐趣,它一边跳着,一边还发出了咕嘟咕嘟吐泡泡般的动静,非常富有韵律感,可以说是优秀的音效师。沈希真已经无法掩饰住震撼的神色了。
很早就听说有哨兵学生把精神体送进马戏团兼职赚学费的小道消息,但是,这竞然是真的吗?
可是普通人不能看见精神体啊,为什么会有这种才艺?水母的舞蹈进入第二阶段,它开始晃动起来,触须摇摇摆摆,张开又收拢,弹性十足。
头顶忽然响起了欢呼声。
校医室里还有几个正为通关手续做检查的人,被光线吸引,都到了二楼的窗边,一边惊叹,一边拿出终端录像。
被许多人围观,水母明显更加兴奋了,结束了一切动静之后,在半空中转了个谢幕般的圈,触须弯出一个鞠躬礼的形状。沈希真沉默了一会儿,像马戏团的观众一样伸手鼓了鼓掌。……居然是、这种性格吗?
她不禁又抬眼看了看尤莲的面容。
像百合花一样纤细,比珍珠还要无暇一一但是会顶着染成七种颜色的头发蹦迪。
演出结束,二楼的观众也依次缩了回去,过道恢复到原先的寂静,相亲的氛围感稍微回来了一点点。
尽管一个当事人没有这是相亲的实感,另一个拒绝用相亲来描述这场会面。“很新颖,很新奇,很有想象力,我以前从没见过。”沈希真履行了合格观众的职责,问道:“现在我能”她指了指水母。
尤莲再次将它抓至面前,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身后的辫子一下下的晃动:“当然当然。”
飘飘荡荡晃了半天的水母停了下来。
沈希真犹豫着伸出了手。
考虑到水生精神体惯常的害羞性情,她本想循序渐进,先远距离观察,再尝试触碰,尽可能避免应激现象。
但看完刚才那一番表演,她很难再把害羞和水母联系在一起。摸一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沈希真向前伸手,慢慢的,指尖触碰到了水母的伞盖。好凉。
凉凉软软。
像果冻一样,很富弹性,没有想象中的重量,手感类似在摸一捧漂浮的水。沈希真好奇地用指尖戳了下淡紫色的伞盖。就在这时,水母突然爆出一阵亮光,警示灯一般,让她下意识停了动作。怎么了?
这里不能摸吗?
没有等她想出原因,水母就摇摆着在半空中跃动了下,触须拧结,以一种很混乱的方式卷在一起,像乱糟糟的荧光线头,每一根的末端都微微颤抖着。糟了,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可以摸。
沈希真自觉闯了祸,正要将手收回,一根触须突然缠住了她的手指,触感还是凉凉软软的,但缠得异常紧。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条触须缠上之后,水母的动作停了几秒,见她没有甩开,立刻兴奋起来,砰研地闪着光,剩下的所有触须都开始奋力往手指上爬,伞盖也迅速地钻进了手掌心。
沈希真还没有反应过来,水母就已经一整只躺进了她的手里,如同一个硅胶做成的捏捏。
捏一下还会叽叽叫的那种。
…应该真的会吧,毕竞它很会配音。
钻进掌心之后,水母先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每根触须都牢牢缠住手指,物种似乎已经变成了章鱼。
在确认沈希真不会把它赶走之后,水母才一点点探出头来一一虽然它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头,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动作--并将触须松开了一点,很有规律的左右晃动起来。
伞盖也开始在她的手心里蹭来蹭去。
好想……
不,不行,还没到那种关系……可是好想捏……沈希真艰难忍住了捏一捏的冲动,只用指腹蹭了蹭凉凉的伞盖。水母顿时受到鼓舞,更加卖力地蹭了起来。它的伞盖和触须都很软,虽然战斗的时候会变得坚韧起来,但现在完全只是一捧水,蹭人的时候,自己会先软软地弹几下。沈希真一方面觉得满足,一方面也感到有点违和。一只精神体看起来像水母,摸起来像水母,那它就该是水母没错。可是水母会这样与人互动吗?
有点太热情了,而且这种状态…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其他的精神体上看见过。
……犬科动物?
这个念头忽然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而且挥之不去。
沈希真沉默下来,想告诉自己是错觉,但偏偏越看越像,她尝试着将手伸远,把整只水母都收入眼中,却发现这种即视感反而更强烈了。好像小狗啊。
水母狗。
发光热舞自带音效版。
沈希真又搓了搓柔软的伞盖,抬头看向尤莲,有点想询问他培养精神体的方式。
虽然从这种情况上来看,更值得探讨的应该是他的性格。这就是反差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