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33
沈希真不习惯被喊姐姐。
这个毛病由来已久。
当年在低学段和一群小豆丁做同学时,她每天都会被追着喊无数遍姐姐姐姐,虽然是小孩子的正常称呼,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感觉到一点点不自在。偶尔,沈希真也会深思造成这种问题的根本原因,但怎么研究都弄不明白,最后只得将此归结为天性一一类似不爱吃胡萝卜一样的天性。…也许她真的不太了解自己。
孩子们尚且如此,被四舍五入就能算同龄的人这样喊,不自在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尤莲是这样,蓝琦也是这样。
与蓝琦打过招呼之后,沈希真一如既往,又因为那声姐姐开始感觉全身都不自在。
她正想像对尤莲那样纠正称呼,但话到嘴边,却忽然想到某个细节,犹豫了下,将纠正的话收了回去。
上次离开哨兵学院之后,沈希真一回白塔,就迫不及待地找联络人验证猜测,不出意外地确定了蓝琦是蓝凇的亲弟弟。不过,联络人也说他们不算特别亲近。
但是嘛,她还是觉得,被蓝琦叫姐姐,就有种一下子变成蓝凇的同辈人的感觉。
尽管从客观层面来说,沈希真和蓝凇在年龄上的差距并不大,放在学院里尽管不可能在同一届,但也没有到老师和学生那样的程度。可是,出于一些其他方面的原因,性格上、身份上、行事风格上…等等等等,她总有种蓝凇比自己大了足足一轮的感觉,在面对他的时候,几乎有种正在与院长交谈的紧张。
机不可失。
这算是占便宜吗?
沈希真想。
不管到底能不能算,这个想法也确实她的心情明朗了一点,甚至觉得能够克服老毛病,继续让蓝琦就这么叫下去了。“姐姐?”
见她没有回应,蓝琦又唤了一声。
此时,他已经绕过书桌走到窗边,右手搭在了窗框上。S级哨兵的视力极其优越,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蓝琦却还像是无法看清近在咫尺的人似的,身体微微朝前倾,几乎要越过窗台。沈希真连忙抬起手制止他的动作。
“嗯,我听见了,不要再往前了。"她低头看了看楼与楼之间的地面,说道,“注意安全。”
蓝琦听话的停了下来,但搭在窗框上的手指越发收紧了,扣住边缘,能看见皮肤下的指关节很明显的动了几下。
“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蓝琦既期待又有点紧张地问着。
自从进了学院,他就一直住在这间宿舍,不仅知道对面这栋行政楼被征用为向导的临时办公地点,也知道尽头的这间办公室始终空着。沈希真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她也会像其他向导一样,在这里待到学院的比赛结束?
随着这些想法的浮现吗,深藏在心底的期待破土萌芽,既令人兴奋,又引起一阵过分超前的不安。他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了。“工作调动。"沈希真先是直截了当地坐实了蓝琦的猜测,然后笑着解释道,“如果不出意外,未来两周,我都会留在你们学院里一-所以要请你多关照啦,新邻居。”
蓝琦的耳朵尖一下红了起来,突然有点不敢看她,目光躲闪,忍着羞涩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希真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四下看看,发现终端被随手挂在了门口的挂钩上,便干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手心唰唰写下姓名,然后反手展示道:“上一次好像忘记说了,这是我的名字。”
蓝琦其实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她的名字,但还是很乖巧地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记住了。”
“不过你还是可以继续叫我姐姐。”
沈希真弯起眼睛笑了笑。
蓝琦差不多每说一句话就要喊一声姐姐,听了这几句,她都感觉快要脱敏了,遂决定把这点小便宜占到底。
蓝琦又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微颤,慌张地垂了下来。这只是一段非常平常的对话,他却来越紧张,从耳朵尖到脖颈都浮着淡红,手足无措,像初次登台不熟悉站位的演员。这时,沈希真忽然想起了上次的事情。
“对了,你的精神图景恢复的怎么样了?情况稳定吗?"她询问着,“最近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蓝琦逐句回答:“已经基本恢复了,但偶尔还有震动,和精神体的配合度离原来也还有一点点偏差,来支援的向导老师看过了,说还需要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
“嗯,这是正常情况,精神图景的损伤没有那么容易复原。最近在毕业考核吧?如果影响到你的任务,其实可以再做二次修复加快进度,但那会有点痛苦。”
沈希真记起临走前说过的话,问道:“那天不是说要来找我复查吗?怎么一直没等到你?”
聊起正事,她的笑容很快淡了下去,乌黑眼珠中的神色平静,表情有些严肃。
“我、我……“蓝琦猝不及防被询问,突然结巴起来,吐出两个字后,声音迅速变弱,有些心虚地问,“姐姐在等我吗?”沈希真坦然点头,道:“对呀,当然了。”回到白塔之后,她没有忘记蓝琦当时说过的复查,特意在日程安排里空出了一段时间。因为很久没有消息传来,她也主动问过蓝凇,但他没给出详细的回答。只说了一句没事不用管。
好敷衍。
果然是"兄弟间的关系不太亲近”吗?
但沈希真始终惦记着这件事。
那天下午,到四十二层送徽章的时候,她本打算当面问一问蓝凇,可那个时候的情况实在发展得有点剑拔弩张了,沈希真担心询问这事不合时宜,会让蓝凇迁怒,只好暂时按下,离开之后,才想办法联系了哨兵学院里的熟人。对面给的回复是“一切正常,不用担心”。但一直到今天早上在医务室外看见蓝琦,沈希真才感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虽然如此,她想到这里,不大放心地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呀,精神图景的问题是很重要的,处理不好会影响终生。”蓝琦惭愧地低下头,反省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声音里含着歉意:“对不起。”
见他这样,沈希真疑心自己是否说过了头。“也别太紧张。“她想了想,“不和我讲也没关系,关于这些情况,你有和蓝指挥联系吗?”
蓝琦低低道:“嗯,有说过。”
“好,那就没事,和他说也是一样的。“沈希真转头看看墙上的表,算了算时间,说,“我本来想今天忙完之后再抽空去看看你,现在既然在这里遇到了,嗯……正好复查一下吧,这样我会比较放心。”蓝琦自然是答应了。
他点头的时候,耳朵尖上的红色明显加深了一点,在沈希真肩头安安静静站了半天的黑翅鸢也挪了挪脚爪,将头埋进羽毛里,翅膀张了张,坚硬漂亮的羽轻轻扫过面颊。
她忍不住笑起来,手指戳戳黑翅鸢脑袋上的绒毛:“想睡觉啦?”蓝琦的呼吸蓦地急促了点。
被摸到了……
沈希真很快收回手,探出窗外,上下看看,道:“这里也不方便,到我这边来一趟吧。你现在忙吗?忙的话晚点也可以。”“不忙。“蓝琦立刻答了句,随即动作慌乱地将椅子往后一推,道,“我现在就过去。”
沈希真追着他的身影喊:“小心点儿,注意看路,不要摔跤。”虽然哨兵的平衡能力无需质疑,但蓝琦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慌,真是让人担心。
见对面房间的门合上了,沈希真才收回目光。“窗户没关呢。"她嘟哝一句,摸了摸肩头歇着的鸟儿,“把你也忘在这了。黑翅鸢已经将脑袋抬了起来,一被摸到,就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细软绒毛从指缝间冒出来,像一簇簇漂亮的草叶。它一点儿也没有要去追蓝琦的意愿,歇在沈希真的肩头不走,很快低下头来,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她颇感满足,又摸了好几下,才低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象。学生宿舍和行政楼虽然距离很近,能在房间里近距离交谈,但两栋楼的正门并不在一个方向,走过来需要绕路,得花上一段时间。沈希真在窗台边站了没多久,忽然想起行政楼有严格的门禁,蓝琦进来需要有人接才行,连忙转过身,拿起终端打开了门。因为所在的楼层不高,电梯也有点远,她在门口想了想,很快就决定从旁边很少有人使用的楼梯走下去。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比刚才上来的时候还要安静,沈希真快步朝前走,鞋跟轻轻敲击着地面,脚步声回荡在耳畔。转身踏进楼梯间之前,她犹豫了一瞬。
这里也太黑了。
是因为很少有人走楼梯吗?楼梯间竞然连灯都没有,照明全靠转角的一隙窗格,明明是白天,却像傍晚似的一片昏暗。刚迈进去的时候,还能借着身后照进来的光线与窗口的亮光看清楼梯,往下走了一层,周遭就越来越黑,连通往走廊的木门都关着,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在黑暗的环境里,听觉取代了视觉的主导地位,变得灵敏起来。脚步声,鞋底擦过瓷砖的声音,鸟羽被风吹动的声音……全都分外清晰。温度似乎也变低了。
沈希真想尽快离开昏暗的楼梯间,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一楼。但是……
疏散门竞然是关闭的。
她困惑地皱起眉,借着安全警示牌的荧光抓住门锁,尝试着拧动了几下,但毫无反应。
奇怪,正常来说,疏散门是必须要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的才对。“嚓嚓。”
忽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摩擦声。
沈希真握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瞬间,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这点细微的声响上。
楼梯间寂静如死。
等待了数秒,都没有声音再响起,但还未等她放下心,更多声音就如幽灵般骤然浮现。
嚓嚓嚓嚓。
嗒、嗒、嗒。
脚步声。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极其空灵,似乎还要走上很长时间才会到身边。
…但这里是楼梯间。
从疏散门到墙壁,也就只有五米的距离而已。沈希真将呼吸放得极轻,慢慢松开了门把手,想转身看看情况。黑翅鸢也高度紧张,因尚未得到向导的指令,没呢有做出任何行动,但脚爪攀住肩头的力度变大了。
黑暗里,翅膀轻轻扫过脖颈。
沈希真全程慢动作,一动一动,仿佛被设置了0.1倍速的录像。不会有回头杀吧?
诸多被恐怖片惊吓的场景浮现出来,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烁了下。她抬起右脚。
声音忽然停住了。
沈希真一怔,再度屏住呼吸,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地向后转动。右脚再一次落在地面上时,声音又出现了。嚓嚓。
嗒。
她蓦地停了下来。
好近。
这次只有五米远了。
…等一下。
沈希真忽然想起某件事,眼睛微微睁大了点。现在这种情况,怎么那么像流传在A3行政楼的那个怪谈一一“倒吊在天花板上、随时间逐渐靠近的怪物”。
可那不是办公室主任的蝙蝠精神体吗?!
还有那个"怪物”,居然真的指的是污染区里游荡的那些怪物吗?沈希真很想扶额叹息,无法控制地开始想象接下来会看到的景象。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怪物……
不会她一转过身,就正好来个脸对脸吧?
它已经这么多年没再出现过,这次是发现她独自行动,才决定要捕猎向导的吗?
简直太没有身为怪物的基本道德了。
作为认真观看过所有高危任务录像带的好学生,现在这种情况,对沈希真来说不算特别陌生。
某些擅长隐匿、暗杀、精神干扰的怪物,在捕捉猎物时,会构造出类似恐怖电影的环境,用以辅助攻破人类的精神防线。但是,什么怪物能越过封锁,跑进哨兵学院里闹事?如果是那个怪谈是安抚学生的掩饰……可就算那真的是污染区的怪物,学院既然说问题解决了,就应该是真的解决了吧。这究竟是多年前的那个怪物,还是新的、更加强大的一只?莫非,是伊戈尔先前说的那个导致封控的事件?怪物会变成……人类?
沈希真飞快地思考着已知信息,眨眼的频率比平常高了不少,将所有看过的高危任务录像带都过了一遍,微微偏头贴了贴黑翅鸢的羽毛。幸好这还有一只毛茸茸的精神体。
有鸟陪伴,她很快静下心来,正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只怪物一一或者至少脱身,却突然灵光一现,察觉到某些地方有点不对劲。等一下。
黑翅鸢不是停在她的右肩吗?
脸侧的这些羽毛……在左边.……?
沈希真呼吸一滞,卡壳两秒,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白色、满是血裂的脸,它在身侧静静地漂浮着,蓬松成团的头发落在肩头,柔软如鸟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