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50
沈希真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突然感觉到一阵难以描述的恶寒,已经往里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静音室门。隔着门,她仿佛都觉得耳边有青蛇的吆吆声,鳞片的冰凉触感,也像是仍然停留在指尖。
恩……
不用再打开门看,沈希真也能想象到蓝凇此刻的表情:大概是一首以愤怒为主旋律的坏情绪咏叹调吧。
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他不高兴好像也不会造成什么很严重的后果。沈希真思考了几秒,决定顺其自然。
她回到疏导桌前坐下,顺手把光线调得柔和了一点,然后对蓝琦说道:″真不好意思,我们继续吧。”
蓝琦一下子收回了目光。
他原本满心都是对亲哥哥的不满,一颗心阴雨连绵,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现在阳光骤然重回大地,雨却还没有反应过来,没能彻底干透的郁闷浮现在了脸上。
他抿着唇,眼睛里含着茫然,显得有点儿委屈。沈希真看了一眼就问:“怎么是这副表情?不高兴了吗?”为了安抚,她把声音放轻了点,手指轻轻抚摸着黑翅鸢背上的羽毛。柔和的水波缓缓流过身躯,鸟儿闭上了眼睛,温顺的在向导的手掌心里趴了下来。
此时此刻,它从头到脚,每一根羽毛看起来都是柔软的,就连喙和脚爪,也都有一种相似的圆润的弧度,仿佛它们除了观赏性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别的用处了。
沈希真拨了拨翅膀上的飞羽,和那双鲜红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翅鸢的体型不大,性格看起来也和蓝琦是一个类别,她一直以为它是偏向于辅助的那种类型,相比其他几个哨兵的精神体,没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欲。如果不是今天看见了它与青蛇争斗时的英姿,沈希真应该会把这个印象坚持到底。
蓝琦静静地看着那只停留在羽毛上的手。
本来,对于精神体被姐姐喜欢这件事,他一直是觉得非常高兴的。但是现在,这份高兴里渐渐掺杂进了其他的情绪。“姐姐。”
他回想着之前相处时的种种细节,一边觉得羞愧,一边刻意地将神色和语气都变得很软,远远超过鸟类纤细的绒羽。沈希真果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但是,与以往不同,她也并没有要把手伸过来的意思,反倒拿起了一支笔。蓝琦怔了怔,秀气的绿眼睛里露出茫然。
“这个……你哥还在外面等着,今天就不做复杂的检查了,我简单问你几句。”
沈希真在纸上写了几个词语,用笔尖点了点,开始逐个询问:“上次修复完之后,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不是常规的反应,比方说,情绪问题、精祖恍惚、记忆错乱这一类的。”
她内心觉得还是亲自检查一遍更好,但不知道污染的事还无所谓,现在知道了,从未有过的谨慎拔地而起,甚至让她想找个理由申请病休,在弄清真相前都不踏进静音室了。
所以,精神力是万万不会再用的。
蓝琦不知道这些内情,只感到冰凉的雨水又从精神海深处涌出,睫毛像被雨浇过,慢慢垂了下来,
但这些私人情绪并没能持续多长时间。
沈希真越问越深,越问越细,一开始还只是几个让人觉得无关痛痒的问题,到了后面,每个词语都能和课本照应。在“精神污染”那一节里面。
蓝琦一下子想起上次修复的时候,从沈希真的精神力里感受到的杂质。他犹豫了下,还是主动问了出来:“姐姐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受到精神污染吗?”
沈希真正在滔滔不绝的背诵白塔规定的询问模板,突然听见这个问题,嘎巴一下卡了壳,像是抽检时被提了超出考纲的问题,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是的。“她紧张地问,“你有过类似的不适吗?”蓝琦摇了摇头:“没有。”
又低声说:“但是我能感觉到……
在之前考虑到那些杂质是否有可能是精神污染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地慌过一遍,背着教官队友,把精神污染相关的词条全部看了一遍。结论是,那确实就是污染没错。
怪物一一而且是极少数怪物,危险级别到达一定程度的怪物,才会携带的危险因子。
蓝琦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在外勤任务里沾染的。可是为了便于经验分享,白塔哨向的出勤记录全部对外公开,他反复查看过很多遍,都没有找到沈希真近年前往污染区内的记录。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保守秘密的私心和责任感来回撕扯着理智,一直在脑海中混战到此刻,但蓝琦没想到,沈希真竞然并没有在这方面隐瞒他的意思。“能感觉到我的精神力里有污染吗?"她只停顿了一瞬,就非常直接的问道,“你觉得到什么浓度?”
蓝琦没办法做出太精准的判断,听完这个问题,将上次的感受仔仔细细的回忆过后,如实复述了一遍。
讲完,他忐忑地说:“我以前没有接触过精神污染,不知道该怎么划分程度,对不起。”
沈希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可能是因为刚刚才和蓝凇交谈过,虽然她一向知道这兄弟俩的性格相差很远,但直到这一刻,才对这一点有了特别鲜明清晰的认知。真是完全不一样。
如果能互补一下就好了。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你还是学生,不知道是正常的。"沈希真一边飞快地记下这些描述,一边说道,“你现在说的东西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很不错。”说完,她又低着头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时,发现蓝琦还在盯着她看,绿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牙齿不太明显的咬住了下唇,表情几乎可以用懵懂来形容。他的长相和尤莲完全是两个路子,五官较淡,不能说是惊人的美貌,但正因如此,也没有那种因过度精致而产生的压迫感,像一幅覆盖着薄纱的油画。长相上,气质上,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沈希真抬起头,和蓝琦对视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迹象,不由得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别紧张,这不算是机密。”在这只柔软的手触碰到头发的第一个瞬间,蓝琦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懵懂茫然非但没有减少,还极速攀升,最终变成成了皮肤上的一层红晕。“我、我……“他感觉有人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摇铃铛,一阵叮唯乱响后,终于稍微找回了理智,小声地说,“好。”
沈希真笑了起来。
她对蓝琦的绝大部分好感,原先都来自于这只任摸任抱的黑翅鸢,每次一摸到那些细软的羽毛,就觉得心情顿时好了一个度。此刻,她突然开始觉得,蓝琦本人的可爱程度,其实也并不低于天生在这方面具有优势的精神体。
但也还没有可爱到让她收回博爱之心的程度。沈希真很快就将手收了回来。
“不过呢,虽然没到机密的程度,但也算是我个人的一个小秘密吧。“她数了一遍,说,“不用太为这件事紧张,但是有可能的话,也请你暂时替我保守一下秘密吧。”
蓝琦立刻挺直了腰板,郑重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好。”他觉得此刻的心情,甚至要比刚才被摸头的时候还澎湃的多。这是一个秘密。
共享秘密……仅仅是让这个词在脑海中滚动过去,都让人感到万分的紧张和兴奋。
“你不用担心,这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沈希真想到不能让一个学生帮她承担风险,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我也会告诉蓝指挥的,你并没有在做一件坏事,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句话像一捧凉水浇到头顶,蓝琦还没有从隐隐的欣喜中回神,就蓦地僵住了。
哥哥的模样,再一次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蓝琦和蓝凇的关系就很一般,明明出生在同一个家庭,被以同样的方式养大,他们俩的性格却偏偏完全不相同一一连气质都截然相反。
作为亲兄弟,不能斩断也不能否认的血缘始终存在着,他们因此而相互关心,在很多方面都比朋友更加亲密,在很多事情上愿意为对方付出。但是,他们依然讨厌彼此。
像兄弟一样互相关心,但不会像朋友一样深入谈论内心的所思所想,如果没有必要,绝大多数情况下,甚至不会坐下来进行超过五分钟的交谈。这种讨厌是可以忍耐的,多年以来,蓝琦已经习惯了和哥哥相看两厌,并把这当成一种正常的相处模式,不会过度地放在心上。但今天,在这一个平常的时刻,平常的早晨,他开始感觉这份普普通通地存在了很多年的讨厌,突然发酵,淹没过了记忆中绝大多数的画面。蓝琦慢慢低下了头,小声地说:“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