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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级向导工作报告 嘉妙 6094 字 9个月前

第78章78

答案摆在眼前,用不着再继续思考了,安瑟问:“你住在焰湖?”沈希真仰头喝椰子水:"唔

一番招待结束,她才察觉到自己说的东西多了点,大概确实是亢奋过头,开口前欠了一层考虑。

不过,这不要紧,反正谁也不能钻进她的精神海看看里面都飘荡着些什么念头。

“焰湖附近的哨塔。"沈希真想了想,补充了一个更精准的修饰,比划着说,“离焰湖有点距离,要翻过一座山,过两个一-现在应该是三个关卡。”这段话让安瑟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思考。

他还握着那个饮料瓶,没开封,冷凝水顺着瓶身往下淌,流进他的指缝里。沈希真看见了,从身后的书桌上拿了一包抽纸塞给他,动作之间,冰凉的水现在她的衣袖上晕开几个圆圆的湿痕。

安瑟在记忆里找到了那座哨塔的零散线索,问:“镜湖塔?”沈希真:“嗯,你去过吗?”

她仰起头来,右手撑着下巴,询问的时候脸上带着隐约是期待的笑容,唇辩张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安瑟不由自主地往前俯身,想看清这点甜山竹似的影子,可还没靠近,沈希真就突然伸手轻敲了一下桌子,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去过镜湖塔吗?”………没有。"安瑟带着点不知所以的不甘心,补了一句,“没有进去。”沈希真没懂他的意思,歪了歪头,眼睛里冒出一个问号:“嗯?”安瑟转开眼,说:“情况紧急,我们来不及办临时通行证,跟镜湖指挥也说不通,最后是绕道走的。”

沈希真点头:“这样。”

她没再追问,沉默下来,安瑟等了一会儿,又看了过来,发现她脸上有一点非常细微的笑意。

难以看清。

像落在皮肤上的闪粉。

安瑟:“你好像心情很好。”

“当然。“沈希真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瓶,“我很久没回去过了,不知道镜湖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安瑟对镜湖没有特别鲜明的印象,见她这么兴奋,按着额头回忆了片刻,说了尽可能多的细节:“我去过的几个边境哨塔都很排外,但镜湖那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保密等级快和白塔差不多了,在一些很细节的地方管得非常严。我听说镜湖和暗区有某种渊源,可能确实背负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任务。”沈希真听得很专注,慢慢地眨着眼睛。

这副神色在她身上不是很常见,只在学院进修的大半年偶尔出现过,到白塔工作之后,哪怕开会也总是神游天外的模样。如果封曼现在在这里,估计已经开始关心学生的心理问题了。安瑟并没有察觉。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沈希真有过完整精神结合的哨兵,精准踩在她仅有的一丁点专业盲区里,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了很多接近于隐私的想法和情绪。但是此时此刻,那些波动都不知不觉的消失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扯住精神链接的一端,将它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安瑟最后说:“不知道镜湖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值得他们那么紧张。”“不是他们的秘密。“沈希真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轻眨了一下左眼,问,“你好奇吗?”

安瑟:“不一一有一点。”

他半点兴趣都没有,但该说真话的场合纵然很多,现在却绝对不是其中之不过,沈希真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个答案,听完回答,她也没有要对“好奇”做出回应的意思,将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拿起了那几张被遗忘在鞋柜上的纸质资料。

安瑟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任务记录?”“朋友的。“沈希真快速浏览一遍,拿笔在记录里提到的几个地点里画了圈,递过去问道,“你近期去过这几个地方吗?”安瑟凝视着面前的纸张,闪蝶从他的指尖现身,栖落在纸面上,翅膀微微发颤。

这显然是哨兵提交的外勤任务报告书,具体的个人信息被抹去了,但基本的还在。任务内容和等级不匹配,太简单了,哪个哨塔都不会这么安排…一定是学生。

她的匹配对象似乎就是……

沈希真忽然说:“是。”

安瑟动作一滞,抬起眼来:“是什么?”

“是你想的那样。"沈希真枕着手臂趴下来,从下而上地观察他的表情,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要不要我帮你做信号阻断?否则你会一直被我读心的。”

安瑟愣了极其短暂的一个瞬间,表情就恢复到了泰然自若,将那张纸轻轻抖了一下,有些委屈地说:“那你还让我看这个?”沈希真十分理直气壮:“我有急事,对不起嘛。”说完,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精神结合已经趋于稳定,理论上,依恋反应也该结束了,你还在受影响吗?”安瑟大约花了半分钟来理解这段话的意思,紧接着,他难以置信地皱了下眉头,那副半真半假的可怜神色骤然鲜明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和依恋反应没关系。”

“我知道,我相信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另一部分要等你冷静下来才知道。”沈希真坐直身体,捏着手指说,“不过我觉得这段话应该是我的台词。”安瑟问:"哪句话?”

沈希真用两只手比了个爱心,真诚地复述:“我真的喜欢你,和依恋反应没关系。”

安瑟:“这是真心话吗?”

沈希真将爱心晃了晃,说:“经得起测谎仪的考验。”安瑟望着她,黑蓝色眼睛里闪过一点蝴蝶鳞粉般的亮光,随即没有征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从沈希真手中抽出一支笔,点在其中一个圈上,又将它勾了一笔:“我去过这里。”

沈希真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发现那是尤莲两年前参加过的一个巡视任务,离焰湖不远,但也说不上特别近。

“这就是你上个月参加的最后一个任务吗?"她在终端的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地名,试图计算它与白塔之间的确切距离,“心理暗示也是在这里吧。”安瑟一顿:“不是。”

沈希真:“所以你之后……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了输入文字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来,一缕压弯了的头发翘在脸颊旁边,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呆。闪蝶趁机飞到了那撮头发上,将它压得晃了晃,像一段精巧的秋千绳。“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是监测001的动向,没有固定的地点,只是跟着它在暗区转了一圈。"安瑟看着那个被两个圈框柱的地名,回忆道,“至于这个地方,是过去太久,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发消息问了第六分塔的负责人,才把具体时间确定下来。

安瑟说:“两年前,白塔安排学生去暗区实地调查,我们塔负责安全保障。”

说到这里,他低头将任务记录又扫视了一遍,点了下:“就是这个任务。”“嗯?"沈希真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说,“等我整理一下。”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无内容的时间轴,看着前后两个节点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桌上散落的几张任务记录单收成一摞,抓起一支笔,刚站起来,又俯下身问:“你的心理暗示是见过001之后有的?”安瑟:“大概率。”

沈希真点点头,回想了下那个暗示的具体内容。一一找一个C级的向导,长得和她很像,能力非常特殊。“我知道了。“她低头用终端发了条消息,拿着资料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招手,“我等下有急事,就不送你了,晚点……明后天,你能请个假跟我去一趟安全区吗?”

安瑟跟不上她的转场速度,只下意识答道:“我这周都休假。”沈希真头也不回地说:“那明天见!”

等到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安瑟才想起来问具体情况:“去安全区干什么?″

沈希真的声音从门缝里遥遥穿进来:“匹配度测试。”咔嚓。

停歇在发丝间的闪蝶忽然破碎了。

走到训练场附近的时候,沈希真看着表停住了脚步,从早上那个五点的闹钟开始,把今天见过的人、发生的事按时间顺序回忆了一遍。早上和蓝凇一起从安全屋回来,然后,在南广场见了三个全在意料之外的人,被伊戈尔拽走,回了办公室又碰见蓝琦,然后是安瑟,接着和沃尔什先生约见,回头去宿舍见到安瑟,还没聊清楚,现在又约了一个。怎么回事?

今天是什么她不知道的人生重要之日吗?

沈希真暗暗想,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一定要把年假全部休掉,在宿舍躺三天醒神。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不过,如果不顺利,好像就更有理由躺着了。沈希真的脑海中闪过了几个预言性的画面,每一个都非常模糊,像浮动在潜意识海洋里的石子。

随着它们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浅淡的刺痛和沉闷感也同时浮上水面。她按住额头,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从终端里拉出一小块全息屏幕,把那五个方法各异的治疗方案看了一遍。

记忆,记忆。

记忆之海上有一张厚厚的帷幕,沈希真还没有想好将它掀开的方式。依照她惯常的做事风格,最好选择最高效的那个方法,将它强硬的一把掀开。这样做必定会造成一些损伤,精神层面上,也许是不可逆的。但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代价。

但是,唉,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对身体健康这件事情的执念突然到了一种自己也有点儿无法理解的程度。

还是选择安全性最高的吧。

沈希真按照经验计算着进度,时而打开日历翻一翻,最终确定,如果选择兼具安全性和效率的那一套方案,她最早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把记忆修理一个出大概。

一个月。

好久。

如果有一些出其不意的外界刺激,这时间应该还是有可能缩短的吧。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替换……

“沈希真?"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沈希真扭头,看见一个今天刚碰过面的熟人正从旁边走过来,照旧是那副被他自己称作"好心"的表情。

“伊戈尔。"她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我约了人见面。”伊戈尔看了眼她举起的东西,没在意,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不太令人愉快的传闻:“见那个小崽子?”

他咬紧牙齿磨了磨,慢条斯理的说完了后半句话:“你的哨兵?”沈希真摇头:“不,是另一个朋友。”

伊戈尔的牙齿扣得更紧了。

沈希真没有察觉到他散发出的微妙不爽,目光朝训练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伊戈尔没有拦着他追问,朝旁边让开路,迈了一步,回头说:“训练场里在开会,今天是副院长讲话,你知道吧?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沈希真已经朝前迈出了半步,听见这句忠告,并没有要退缩的意思,拨了一下手腕上的终端,说:“我知道,我们约好了。”她扬唇一笑,眼睛亮亮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狡黠,十分得意地说:“我有充分的逃讲座经验。”

伊戈尔笑了一下,说不上来具体包含了哪些意味,问:“既然遇见了,不打算开个经验分享会吗?”

沈希真无情地摆了摆手。

“这是我的秘密,还是不说为好,被副院长听见就惨了。“她思考了下,又说,“下次要是一起开会,我可以给你指指路。”伊戈尔:“还是这次吧。”

沈希真:“?”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突然感觉手上一重,臂弯里多了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十分柔软,格外小只,摸起来是温热的。低头一看,灰毛球似的小狼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咬了一下,像在努力叼起一个从没见过的玩具。

沈希真感觉大脑关机了三秒:“怎么突然这样?”伊戈尔朝侧方退开了更远的一步,把她前进的路完全让开了,饶有兴致地说:“我今天觉得这个把戏似乎挺有意思的,嗯,确实是。”沈希真看看小狼,再抬起头,觉得面前的训练场似乎变了一副模样,每个角落都好像挂着一个充满诱惑的红苹果,面前的一个就是那条引诱人犯罪的蛇。啊,说到蛇。

这里还是不要出现蛇比较好。

她好一会儿没动静,伊戈尔朝训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请吧,不是着急吗?″

沈希真:“嗯…

小狼什么的,这种毛茸茸、很好摸又很乖巧的生物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虽然说,既不柔软又不可爱的伊戈尔本人正站在面前,但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想办法让自己克服这种喜欢精神体的低级一-不,再怎么说也是中级吧一-趣味,也还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怎么了?不太方便?"伊戈尔看着她这副为难的模样,伸出手,语气非常之通情达理,“真遗憾,不方便就还给我吧。”沈希真:"哦。”

她努力对抗着这份可耻的中级趣味,双手往前递了一下。这时,小狼忽然在她的臂弯里翻了个身,睡眼朦胧似的,发出了一丁点非常可爱的哼唧声,与平常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导致她下意识地又用力将它抱紧了。

伊戈尔勾勾手指:“怎么还舍不得了?”

沈希真”

阴险。

太阴险了。

“算了,也没有那么不方便。“她抱着小狼往前走了一步,警告道,“但是你不能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我今天要办的事情是很重要的。”伊戈尔倾身行了个不太正式的礼,眸中仍有笑意:“遵命。”沈希真这才有些忐忑地抱着灰狼走进了训练场。说实话,她已经有点后悔了。

如果等下要见的是其他人,就算是平常最难糊弄的蓝凇,这也没有什么,指挥官也管不着个人爱好嘛。

但是,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不管怎么想,都有种难以言说的尴尬。沈希真越朝礼堂走越觉得后悔,在门口把灰狼举高看了一会儿,又立刻被可爱到忘记了刚才的想法。

然而,走进礼堂看见艾尔的身影时,她还是感觉徘徊在心中后悔达到了顶峰。

唉。

礼堂的发言台上,哨兵学院副院长正在激情满满地发表讲话,台下,参与了预选的部分学生和来挑人的分塔代表交叉着坐在一块儿,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和“僵硬"一词十分吻合。

哨兵学院的副院长有好几位,台上这位资历最老,就连白塔的上上任总指挥都曾经是他的学生。

在场所有哨兵都领教过副院长演讲时三点分裂为六点,六点分裂为十八点的精妙绝活。

但向导们都还是第一次见。

沈希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来,身上罩了一层很隐蔽的精神屏障,一路上没人发现她的踪影,直到绕过倒数第三排座位,恰巧坐在过道旁边的克莉夏才陡象察觉到精神波动的细微扭曲,四下搜寻了一番,艰难锁定目标,震撼地问:“真真?”

克莉夏头一次见到这种操作,一瞬的震撼过后,反射性抬头看了眼正滔滔不绝的副院长,见他没有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呢?这又是什么新研究?″

沈希真紧张兮兮地:“嘘!”

她本来不觉得这么干有什么不妥,但被对方的态度感染,也做贼一般把声音压低了:“我在找人,你知道那几个分塔……”话没说完,她就在更靠后两排的角落里看见了那头熟悉的白发。大概是因为和她说好了要提前离开,艾尔没有和同来的其他哨兵坐在一起,选的位置很靠角落,非常适合提前离席。与其他哨兵一样,他也没有“看见"正在过道里偷偷移动的沈希真。在场的所有人里,目前只有克莉夏注意到礼堂里多了一个人。回想起白天在南广场对话的内容,沈希真捏着灰狼的耳朵,发自内心心地感叹道:“克莉夏,你的纸面实力比我们院长还高。”她指的是向导学院的院长。

“那当然了,我可是测过的。"克莉夏观察了一下围绕在她身侧的奇异屏障,尝试着模仿出来了一个相似度有百分之五十的,皱着眉说,“不对,这样也不行,是精神力的问题吗?你这到底是什么,简直是神级的隐匿能力,再让我看看……

她弄出来的屏障显然没有沈希真这个靠谱,坐在近处的另一个S级向导很快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挥了挥手,递过来一个不太赞同的眼神。克莉夏立刻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了。沈希真在她耳边悄声说:“秘密!”

除了克莉夏,没有人听见这道带着小小得意情绪的声音,她一说完,就很快调转方向,往礼堂的后排去了。

克莉夏直到这时才发现还有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点,拍着椅背,艰难传递最后一个问题一一“你手里抱着什么东西?!”沈希真一无所察,很快就溜出了克莉夏的视线范围。她本人也是头一次用这种办法逃讲座,以前,都是很常规的扰乱区域内的精神波动,通过转移他人注意力,趁机从礼堂后排的小过道里悄悄逃走。这还是从老师封曼那里学来的。

今天么,一是要找人,二是,她也想尝试尝试这个最近总在记忆里徘徊的办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希真抱着灰狼穿过走道,台上的副院长仍在讲话,台下的听众们也还是一副僵硬的表情,没人注意到有一个向导正从他们的面前经过。一一这个办法确实是真的。

呼。

确认了这点之后,沈希真没有立刻去找艾尔,而是抱着灰狼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有些惆怅且不合时宜地进入了回忆环节。自从那天在福利院遇到安瑟一-不,其实更早,是在行政楼里遇到那个能力相当于C级向导的怪物之后,她就感觉精神海里有一个螺丝缓慢松动了,水波一圈一圈地浮现,但泄露出来的那些记忆虽然多,却一直没有凝固为一个确切的事件。

或者说,确切的能力。

就像是学会了骑车之后又失忆,只有再次触碰到车把的时候,才能惊觉“原来我会骑车”。

人要怎么才能凭空想起来一项技能呢?

白天,沈希真想要不着痕迹的从南广场离开,就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项技能存在的时刻,可能是因为"悄悄离开"这个举动触及到了那颗松动的螺丝。经过尝试,精神屏障的实际效果比她想的还要好。不需要太多精神力就能完成的绝佳屏障,是一项与生俱来的天赋。C级的向导也可以轻易完成。

这项能力能串起来很多东西:行政楼里鬼魅般的怪物,安瑟受心理暗示而在寻找的那个向导,以及,在索菲坠楼的那段记忆里,曾出现过的极其相似的状况。

沈希真抵着下巴思考着,觉得事情越来越混乱了。做出这些事的也许都是一个人,都是……我?还是说……

沈希真想着想着,渐渐露出一个有点痛苦的表情,拍了拍额头,为了转移注意力,将灰狼抱起来狠狠揉搓了两把。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似乎有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导航,只要不去细想,它就可以按照程序运作,引导她做出种种正确的选择。相反,如果思考原理,导航就会突然失灵,把一切都搅得混乱起来。还是放弃思考为好。

沈希真将下巴搁在灰狼的头顶,惆怅地叹了口气,小狼崽的绒毛从她的脸颊蹭过,软乎乎的。

一开始,它没料到沈希真说的办法如此粗暴且大胆,还不太敢乱动,等到发现周围的人都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之后,渐渐大胆起来,小爪子撑着沈希真的手臂,脑袋抬起来,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沈希真一下下戳它的鼻尖。

“想不到吧,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她小声对狼崽说,“你还是乖乖听讲座吧。”

哼哼。

狼崽细声细气地嗷鸣了一声,又蹭了蹭她的下巴。沈希真撸了会儿狼,觉得情绪还是有点乱,担心稳不住精神屏障,想要自己待几分钟,把心情平复下来,再去找艾尔。但没想到,以往能把一个关键点拆成十六条的副院长竞然突然转性,才讲到第六点,就猝不及防地进入了收尾环节,拍了拍桌面,没等众人反应,就宣布了散会。

起初的惊讶过后,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迅速在整个会场弥漫开来。在第一个勇士起身之后,其他人像反过来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哗啦地立了起来,朝会场外涌去。

人群当中,艾尔仍然安静地坐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个久久没有新提示的聊天框,手指在终端外壳上摩挲了下,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没有出现。

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吗?还是突然觉得在讲座上出现不合适?艾尔不知道究竞是哪一种原因,强行压下心中的失落,在附近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后,他终于起身,想要先到礼堂外看看。不料,刚一转头,一张许久不见的面孔就猝不及防的撞进了视野里。沈希真不知何时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一副沉思的神色,手中抱着一个长着灰毛的不明生物,一下一下地晃着脚尖。突如其来,从天而降,像一个会施展魔法的精灵。艾尔几乎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看都不像是现实里的景象。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是幻觉吗?

艾尔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的震惊没有影响到沈希真,在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坐下之后,她就一直安安静静地抱着小狼摸毛,任凭身边人来人往也不理会,额头上仿佛挂着一个“正在神游"的牌子。

直到听见身边传来一阵慌乱的磕碰响声,沈希真才被声音吸引着抬起头,恰好和艾尔对上了视线。

她先是不明情况地慢吞吞眨了眨眼睛,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陡然一惊,反手把小狼的脑袋往怀里用力塞了一下,紧紧抱住,只留下一点点尾巴尖在外面糟糕糟糕。

伊戈尔将这只狼变得比中午见到的雪豹还要更小,团子似的一小只,调整姿势努力藏一藏,一眼望过去完全看不出端倪。但可惜面前的人是艾尔。

而且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也用同样的方法藏过他的精神体。沈希真刚藏完就意识到这是徒劳的努力,非常尴尬地笑了一下,默默地把小狼又掏了出来。

“这是我朋友的精神体。"她装作十分自然地说,“带过来玩一下。”艾尔盯着这只狼。

他已经认出来了这只精神体的主人,哪怕不愿意多想,也立刻回忆起了上午伊戈尔突然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沈希真带走的情景。朋友。

也许真的只是朋友。

可是,为什么这只狼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与伊戈尔年龄相仿,虽然不熟,但也算是认识多年,在他的记忆里,伊戈尔的灰狼永远是那副优雅,端庄,与主人截然相反的模样。突然变小,是因为上午相遇时,伊戈尔看出沈希真对幼年体格外青睐吗?艾尔没有细想,只是很快就把目光从灰狼移到了沈希真的脸上。不论让精神体保持怎样的形态都是个人自由,但是无法被忽略的巧合不断在记忆里闪现,让他暂时不想再见到这只狼。“你说有问题要问我。“艾尔注视着她的眼睛,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是和精神体相关的吗?”

沈希真疑惑道:"精神体?”

不等艾尔补充,她就摇了摇头,把突然活泼百倍、嗷呜着乱动的小狼重新按回了臂弯里,说:“不是,是另一件事,其实是挺小的一个细节,但一定程度上涉及隐私,我觉得还是当面问比较好。”艾尔忍住了掐着狼崽的后颈皮把它扯出来的冲动:“什么细节?”“我们在封闭病区见面之前,你不是接了一个很麻烦的任务吗?“沈希真本想问是不是和安瑟一起的任务,但注意到他盯着狼的目光,换了另一个切入点进行提问,“我想知道任务地点在哪里,方便透露吗?”听见她的前半句话,艾尔的目光游离了一瞬,才说:“那个任务没有具体地点,是一个追踪任务,追踪对象是001号异种,你知道它吗?”沈希真点头:“我知道。”

虽然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答复,她还是有种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右手在胸口轻拍了一下,低头思索了片刻,问:“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你的精神途径里有一枚我需要的碎片吧?”艾尔的喉结滚动了下,感到精神图景里的雪豹突然兴奋起来,他克制住这股翻涌的情绪,低声说:“我记得。”

说完这句话,他就开始不由自主的构想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对话,被压在记忆深处很长时间的那段经历缓缓浮现,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封闭病区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想起那双手捏住豹耳,轻轻抚摸时所带来的感受。沈希真并没追忆往事,直接问:“我现在怀疑那枚碎片和001有关系。在追踪任务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艾尔一怔:“那枚碎片是001的?”

沈希真:“目前只是我的怀疑,你还记得追踪任务里发生的事情吗?”艾尔慢慢攥紧了手指,第二次说出同样的回答:“我记得。”他不只记得追踪任务的具体细节,也清楚的记得那天在封闭病区里,沈希真那句"你的精神图景里有一枚和我有关系的碎片”。那是误判吗?

沈希真听到这个回答就眼前一亮。

考虑到艾尔当时的状况有些严重,而且多数情况下,精神图景遭到污染都会影响到记忆留存,她在询问的时候其实没有抱特别大的希望。“具体是怎样的?“沈希真把那一沓单面打印的任务记录翻过来,准备记录情况,“001袭击了你们吗?”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没有能拿来写字的桌子,干脆把灰狼翻了个面,将稿纸垫在了它的背上。

小狼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

艾尔听到这些叫声就皱起了眉。

他转开头,尽量将它无视,随后说道:“那次袭击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地方。001先攻击了队里的另一个哨兵,我发现情况不对,跟它动了手,精神图景意外被入侵污染,最后就变成了那样。”

沈希真仰头:“我听说001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是。所以我后来也觉得很可能是我判断有误,但当时没有电子记录,已经不能确定具体情况了。"艾尔皱着眉说,“现在回想起来,它的动作可能不是攻击,更像是交流。”

沈希真重复:"交流?”

虽然艾尔没有给出姓名,但她已经确定他提到的这个被袭击的哨兵就是安瑟,一听见交流这个词,就立刻回想起了他精神图形里的那种诡异的心理暗示。通过交流来进行心理暗示。

怎么想都挺合理的。

“再讲讲你和001的冲突吧。“沈希真按着狼背,伴着嗷鸣声刷刷写字,“你应该也不会贸然攻击它吧?”

艾尔闭上眼睛,按着眉心说道:“我不确定,我记不清和001交锋的细节了,大概是……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它突然发疯……我记不清了。”沈希真用笔在白纸上划拉了两下。

“也许001是想要夺回那枚碎片。"她以自言自语般的音量低声说着,“精神碎片如果是它的,不应该这么轻易就剥离,只是它保留的东西?”艾尔忍不住说:“你上一次说,那有可能是你的。”沈希真干脆地说:“那是我判断失误了。”艾尔像是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脸上出现了轻微的茫然神色:“……判断失误?”

沈希真点点头。

如果那枚精神碎片是她的,沉在那么深的地方,绝对也会引发自体匹配现象,干扰到匹配度的测定。

而且,在与尤莲和安瑟相处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感受到明显与自己有关的精神力,就已经让匹配度高到了那种程度。如果一块那么大的精神碎片都是她的,别说接触就引起结合热了,甚至连她的精神途径都有可能受到冲击而出现崩塌迹象。艾尔还没来得及陷入更深的失落,就听见沈希真敲了敲笔杆,问:“你去过焰湖吗?”

他目露迷茫:“焰湖?我只听说过有一座哨塔叫镜湖。”“我家就在镜湖。“沈希真笑了下,笔尖在纸面上随意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最近有空吗?”

艾尔:“有,什么时候?”

“你们怎么都不问是要干嘛?"沈希真咕哝了句,打开日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两周之后,也可能会更早一点,我想回一趟镜湖塔,路上会接点任务,想组个临时外勤队伍一起去。”

艾尔毫不犹豫的说:“我有时间,你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沈希真在稿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着那双阔别已久的、幽灵水晶般的灰眼睛,语调平静地说,“到镜湖之后,我要和001见一面,希望你能陪我。”

艾尔只一顿,就立刻说:“可以。”

他答得很痛快,沈希真听完却皱了皱眉,用笔杆戳他的手背:“你应该先问清楚我想做什么,如果是坏事呢?”

艾尔沉默下来,他不大想说出真心话,可是迎着向导的眼睛,又没办法做过多的隐瞒,只好扭开眼低声说:“如果我问得太多,你会选其他哨兵吗?沈希真纠正用词:“这不是'选',我是在和你商量呢。”艾尔的灰眼睛闪了闪,想肯定这句话,一低头却又看见了从稿纸下方探出来的灰色耳朵,说:“你可以选。”

沈希真:“?”

“我们俩说的是同一件事吗?算了,还是不要纠结用词了,等我确定时间就联系你。"她把扫过手指的尾巴塞回到纸张下面,说,“还有,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我要做什么。”

艾尔低低地嗯了声,露出了一个专注倾听的表情。“我现在还不能确定那枚碎片到底属于谁,但是,不论怎么样,它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沈希真说,“对001也是,否则它不会突然发疯。”“我想,你带走了一枚碎片,它一定会记得一-假如它真的有思考能力。很可能001会主动来找你,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和它交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尔听着听着,被她忽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带动,终于从那副“你说什么都可以"的状态里短暂脱离,问道:“你认识001吗?”“也许,我不知道。"沈希真摸了一下额头,“见到就知道了。”毕竞我也只是跟着寻路导航走,她默默地想。可以确定的是,那枚碎片肯定不是她的,而与此相反,尤莲和安瑟从焰湖带回来的那些连碎片的程度都达不到的东西却明显与她有关系。自体匹配……可能那才是她的精神碎片吧。不过,潜意识里总觉得,在重要程度上,从001那里来的那枚要远远领先。去了就知道了。

沈希真甩开盘桓在脑海中的诸多疑问,在它们引起疼痛之前,及时中断回忆,重新回到了"自动寻路模式”。

“那就这样说好了,改天见。“她将写着几个字的稿纸随手一叠,拎着灰狼的后颈皮将它调了个方向,说道,“我们先出去吧,礼堂应该很快就要关门了。”艾尔轻轻点头,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站了起来,一边缓步往外走,一边注视着那截垂在外面,正在得意洋洋晃动着的灰狼的尾巴。精神体通常是可以自主行动的,但沈希真刚才突然说起一些可以说是涉及到机密层面的事情的时候,伊戈尔大概是通过精神体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接过了控制权,导致灰狼突然活跃起来。

真是……真碍眼。

艾尔想着,慢慢垂下了眼睛。

结结实实的忙了一整天,沈希真觉得身心已经疲累到了极点,离开礼堂,意外碰见等在正门口的伊戈尔,又毫不意外的看着缩小版的灰狼和雪豹一见面就大大出手时,也提不起精神来阻止。

她把两只精神体都拎起来,干脆在物理层面上把它们分开了,也不管双方服不服气,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继续打起来,就自觉已经尽到了充分的义务,直接扬长而去了。

虽然说,离开训练场的时候,确实也听到了分贝突然变大的吼叫声来着。…不管了。

反正训练场里还有其他向导在值班,真要是打的太厉害,总会有人出面看管的。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白天,但五点起床这件事还是给沈希真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离开训练场之后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裹着被子去补觉了。第二天早上,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爬出被窝拿起终端时,就不出所料地发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

好吧。

收回前言。

第二天中午。

沈希真裹在被子里想了一会儿,总算记起来,前一天晚上和安瑟约好了要去测试匹配度,先给他发了测试机构的定位,才慢吞吞的起床去吃早午饭。因为和尤莲的深度匹配发展表已经交给了白塔,就算她现在不打算让评估通过了,也绝不能这么嚣张的直直接带着另一个哨兵去找联络人测匹配度。那就只好去私人机构了。

私下测试匹配度虽然不违反法律法规,但由于白塔多年来的精准打击,以及对联络人的垄断,能测匹配度的私人机构也不是很多,沈希真问了一圈熟人,才在安全区找到一个。

好巧不巧,离传灯福利院还挺近的。

中午吃过饭,沈希真如约出了门。

她和安瑟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四十,考虑到第六分塔离安全区比较近,安瑟可能会提前到,她下了白塔的班车就直接又打了一辆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测试机构门口。

下车后,沈希真看了看时间。

两点十六分。

很好,非常契合她的守时观念。

提前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沈希真看了看地图,发现周围没有什么很值得一逛的小店,失望地踟蹰了一会儿,叹口气,还是提前进了检测机构。这个机构的前身是一家私立医院,虽然经过改建,但基本设施还是原来的模样。

雪白的墙壁,蓝色的窗帘,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每一种都让沈希真觉得不太舒服。

由于失忆的缘故,她也不知道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肯定是有令人很不愉快的情节,导致她直到现在踏进安全区的医院都觉得难受。相比之下,白塔的就要好一点,不管是什么用途的医疗设施,表面看起来都是静音室的样子。

身为向导,静音室是她最习惯的地方。

沈希真皱着鼻子走进机构,刚跨过正门,正要照指示去引导台做身份登记,就看到一只熟悉的闪蝶翩然飞了过来。她惊讶地看着蝴蝶歇落在手指上,还没有说话,就看见安瑟朝她走了过来。“你……“沈希真抬头看钟,“你什么时候到的?”安瑟:“没比你早多久。”

话音刚落,一个护士飘飘荡荡地从他们俩身边走过,对沈希真说:“别听你对象的,他两个小时前就在这等着了。”安瑟”

沈希真:“你也不用来这么早。”

安瑟压住尴尬,看着扇动着翅膀的蝴蝶,忽然低头握住她的手,小声说:“我太紧张了,昨天晚上都没睡好,你呢?”沈希真:“………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