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86
沈希真忧愁地说:“我一直认为我应该做一个无情的人。”她自言自语地嘀咕:“成大事者……”
“阿?”
克莉夏正在手忙脚乱地抛接一个过烫的水煮蛋,没有听清,好不容易拿稳,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回顾我的人生,反思迄今为止发生过的所有事。“沈希真将一处缕打结的头发扯断,“虽然都模模糊糊的。”克莉夏:“反思?”
沈希真:“反思我的过错。”
克莉夏:“很严重的错误吗?”
沈希真:“嗯……不……我也不确定。”
克莉夏:“不确定就是不严重了。”
她停下了用校徽敲鸡蛋的动作,把脸扭过来,一本正经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沈希真捂住脑门:“!”
“不必要的反思就是最大的过错。"克莉夏抖掉袖子上的碎蛋壳,说,“对’过错'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让它们真正地过去。”“你说得对。“沈希真看起来仍然忧愁,“但是还没有,应该说正要发生呢。”克莉夏:“?”
沈希真咕哝起来,说了一堆有点抽象的话:“比方说,很多年前你种下了一株有毒的树,栽种并不是过错,除非真的有人中毒了。”“但就是这么凑巧,有一天,你必须把果子给别人吃,中毒的概率是一半一一对方也可能不想吃一-无论如何,他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你种下了那棵树,这个时候,你就会忍不住开始反思多年前种树是不是个错误。”“等等,我有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克莉夏:“我好像听懂了,但我觉得这和种树没关系,为什么你非要让人吃它?″
沈希真:“因为你已经种了这棵树啊。”
克莉夏:“…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学逻辑学?”沈希真拍了拍额头,懊恼道:“是我举的例子有问题,换一个,嗯……你打算请人吃饭,提前做好了菜,对方来的概率是50%。当你想到他可能不会来的时候,就会后悔自己做了那么多菜。”
克莉夏:“好,现在我完全听懂了。你太焦虑了。”沈希真:"嗯?我没有。”
“有的,你可以找人分析分析你举的例子。“克莉夏说,“总之,焦虑是因为把后果看的太严重了,就说这个例子吧,多做了菜又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沈希真:“但如果菜里有毒呢,不对,如果菜里有炸弹呢?不及时吃完就会爆炸的那种?”
克莉夏.?””
她慎重地对这段胡言乱语进行了一番思考,最终担忧地看向沈希真,用手背贴住她的额头确定体温。
沈希真老老实实被按住,为自己申辩着:“你可能无法相信,但我的精神状态真的是正常的。”
克莉夏以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沈希真:“但是不正常的人也都会说自己没病,对吧?”克莉夏轻轻拍拍她的脑袋。
“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克莉夏收回手,说,“当然白塔最近确实弄得所有人都很紧张,001、污染、戒严等等等等,可是作为向导,你得诉节情绪,不能被这些事影响。”
沈希真心想,其实跟那没什么关系。
“噢,我不担心心那些,总会解决的,也许很快就会解决了。“她想了想,“都说001无法应对,可是截止目前,受害者不也只有一位吗?”克莉夏因这段话吃了一惊:“但那是白塔的一级战时指挥啊,和我们一样都是S级,非常厉害的。你之前见过吗,005每次会议都会出席一一你该不会把白塔所有会议都逃掉了吧?”
“不,也没有逃那么多。“沈希真心虚目移,轻咳一声,声音忽而轻了点,“我见过005,只有一次,在他的学术讲座上。”克莉夏:“学术讲座?他不是战时指挥--啊,我想起来了,培育攻击型向导的那个?那是个动员会吧。”
沈希真:"嗯。”
克莉夏:“005很多年前就在推动这个了,研究所那边也有支持的,不过这么多年都没出成果,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音信了。”“那太遗憾了。”
沈希真感叹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像是要安慰安慰克莉夏似的,重复道:“我想应该不会再有牺牲者了。”
克莉夏:“我也希望。”
她还是没法轻易略过沈希真那段突如其来的怪问题,想再就"缓解压力的方式”这个话题展开讨论,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扭头,看见封曼正缓步从台阶上走下来。
克莉夏住了口,喊道:“曼曼姐。”
“你们俩怎么站在这?“封曼说话时皱着眉,右手按着额头,左手朝行政楼里挥了挥,“太阳这么晒,快进去吧。”
“我接到通知,等会儿要回白塔。“沈希真伸手扶了她一把,说,“正好在楼下遇到克莉夏了。”
克莉夏问:“姐,你怎么了,不舒服?”
封曼揉了揉太阳穴:“中央空调开太低了,睡了一会儿有点头晕,我回宿舍去了。”
“哦,我知道,上个星期就有人投诉,但是没改。“克莉夏说,“正好我要去总务处,再去跟他们说一声。”
封曼点头,又问沈希真:“你下午去白塔,现在就出发?午饭吃了吗?”“吃了。"沈希真说,“再过一会儿就走,有需要我带的东西吗?”“我想想……文件都交过去了,没有。“封曼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道,“你要是碰见白若,问问他之后怎么安排,学院的事情也快忙完了,白塔成天说缺人,我们也不能总是留在这边。”
“我本来想给他发个消息,不过这事不着急,你遇见了就顺便问问。”听见要回白塔上班,克莉夏苦哈哈地眦了下牙,连吃水煮蛋的心情都没有了,沮丧地上了楼。
三个人三个方向,她离开之后,沈希真也很快和封曼道别,走上了学院中那条熟悉的主干道。
特殊时期,不止是白塔,其他所有分哨塔的出入管控都比以前要严,除非情况危急,否则一切任务暂停。这直接让日常疏导任务少了一大半,哨兵学院基本处于全封闭管理状态。
也让沈希真的生活变得非常一一她有点舍不得换形容词一一非常不博爱。沿着林荫道走到训练场附近时,她一如既往,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幕墙看了眼里面的学生正在做什么。
现在是上课时间,但场地空旷,并没有几个人。沈希真站在玻璃墙旁疑惑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几个学生结伴从训练场一侧的教官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都拿着一张盖章的个人资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统计毕业生意向的日子。
按照往年的惯例,在提交意向前,学院会组织学生们去几个主要的分塔参观,让他们有个心理预期。
眼下情况特殊,这个惯例被省略了。
几个学生边聊天边走到休息区边坐下。隔着墙,只能看见他们脸上夸张的表情,但也能判断聊得有多热烈了。
沈希真路过随便看看,见情况很寻常,便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更早来到休息室的学生们似乎是对喧闹不满,先是窃窃私语,很快,表情就一个接一个地难看了起来。
没等沈希真反应过来,两波人就已经聚在了一块,连调解商量的流程都没有,直接就要动手开打了。
只消几个片刻,空旷的训练场就因精神体而热闹了起来。沈希真立刻离开玻璃幕墙,快步走向训练场入口。一一任务都没出过先学会斗殴了!
调来哨兵学院小一个月,虽然并没做实际教学工作,但受同事们影响,她也有了点教师的自觉,碰上这种情况都会出面管管。训练场入口在十米之外,沈希真步子再快,进到里面也花了一分半。短短的一分半里,情况已经又有了变化。
沈希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先眼尖地看见了人堆里最眼熟的那个。“江桃?你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
江桃正要指挥白狼扑咬,听见这当空一句喝止,尽管还什么都没做,先条件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脖子。
再回头,就对上了沈希真的眼睛。
“歙,我,呃…向导姐姐。"她心虚地命令白狼停下,“我是想拦着他们来着。”
“你缺少经验,下手没轻没重,出问题就麻烦了。“沈希真拎着白狼的后劲皮,先把它拽到一边,又对江桃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找教官。”江桃继续心虚点头。
…她确实只是最近太闲浑身难受,想找个由头跟人打一架而已。但这个理由说不出口。
沈希真继续料理剩下的人。
她既是老师又是向导,对这群小崽子们有天然的身份威慑,没费什么劲,就把他们全都控制住了,拉开最近的那间教官办公室找人处理。很巧,办公室里是个熟人。
“伊戈尔。“沈希真站在门边,看着学生们一个个低着脑袋往里走,说,“这是你的学生吗?”
伊戈尔扫了他们一眼:“不。”
“我今年不教毕业生,哈……也算是个幸运吧。”沈希真疑惑地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