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89
和白塔的其他地方不同,四十二层的变化相当大。这指的倒不是什么外观上的变化,而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无影的气氛。焦灼,紧张,相当令人不安。
专用电梯被占据了,不仅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门口还守着几个警卫。沈希真粗略分辨了下,在电梯外看见了几个令人不大愉快的面孔,立刻绕道,乘电梯到四十层,再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了上去,在秘书处等待。谈话已经到了尾声,没过多久,就有好几个人从对面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个个面色严肃,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愤怒。沈希真探头看着他们走入电梯,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站起身去办自己的事。
办公室里,蓝凇本人看起来倒是很轻松。
不过,沈希真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他,而且青蛇,再精确一点,是青蛇那条缺了几枚鳞片的尾巴。
“怎么还没长好?"她弯下腰,仔细观察着,疑惑起来,“还有你,精神体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没有感觉吗?”
蓝凇:“没有,别把我想的那么弱。”
“我这是客观科学的判断。”
沈希真捏住蛇尾研究了一阵,见它的确只是没什么精神,看不出来非常痛苦,便收回了手,问:“你们最近相处的怎么样了?”蓝凇:“呵。”
沈希真”
她此前一直觉得蓝松蓝琦兄弟俩区别很大,除了那双遗传自同一套基因的绿色眼睛,就没有任何能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了。甚至就连眼睛的绿色都不一样。但今天前后和他们俩都见了一面,唔,怎么说呢,蓝琦的某些表现,让她觉得他们真的不愧是亲兄弟,还是挺相似的。沈希真又把那句判断说了一遍:“我突然发现你跟你弟还挺像的。”蓝凇笑起来:“我跟他?你确定?”
沈希真:“总有一点吧。”
蓝凇断言:“绝没有,少提那只天真的蠢鸟。”沈希真:"嗯嗯。”
唉,人类总是没办法正视自己。
“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她开始询问今日第二个关心的问题,“你的消息里说,返回镜湖塔的安排基本已经确定了,大概是什么时候?”蓝凇:“白若没告诉你?”
沈希真:“没有啊,我还没跟他说呢。”
蓝凇抬起眼:“你还没去找他?”
“没有。“沈希真随口回答着,用手指拨着桌面上盆栽的叶片,在水珠顺着叶脉流下来时惊叹了一声,然后才说,“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吗?我以为回去的事由你安排,不是吗?”
她伸手指指门口,扶着桌面准备起身:“那我去找我哥了。”蓝凇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回了椅子上:“什么时候才能有点耐心?我没让你去找他。”
“我已经非常有耐心了。“沈希真点点终端上的时间显示,“你再耽误一点时间,我就来不及回白塔了。”
蓝凇:“我说过了让你早点过来,通行的班车就那么几趟,你又睡过头了?”
沈希真理直气壮:“我来的很早啊,但总要见见其他朋友,我已经很久没回白塔了。”
“见朋友之前,你应该先想想事情的主次,算了。"蓝凇松开她的手腕,敲敲桌子,“先坐。”
沈希真坐回到椅子上。
一直安静挂在装饰架上的青蛇爬了过来,像往常那样缠在她的手腕上,缺失掉鳞片的那部分贴着皮肤,但很光滑,没有扎人的感觉。“不出意外是下周,如果禁令还没有解除,会给你发特许通行证。"蓝凇说,“但前提是,你保证你会注意避让001,而且只在目前划定的安全区里通行。沈希真没有意见:“好。”
蓝凇有些意外。
在最近的几次聊天里,沈希真次次都问过001的近况,尽管谈不上有什么超出寻常的热情,但相对于她平常那种万事不关心的态度,这次的关注程度也够高了。
蓝凇很怀疑沈希真会趁着这次外出的机会,去找001做些什么,也想好了要怎样警告她有多危险。乍然听见这么干脆的回答,还觉得有点古怪。沈希真像是没看出来他的审视,懒散地趴在桌上,捏着青蛇的尾巴尖在桌面画五瓣花。
“你自己能注意就最好,001的实力不是开玩笑的。“蓝凇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说,“我找你来谈的还有另一件事。”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筒班的密码匣,放在办公桌上:“我不记得有没有向你提起过这件事,总之,我先解释一遍。”“这是记载有当年焰湖事件始末的一份文件,级别是绝密,必须要三个封存者的生物信息才能打开。我联系安全区政府,想办法把它强行解锁了,内部文件自动销毁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很清楚了。”“我拿到文件后调查了一段时间,目前,大致的前因后果已经能够补全了。”
沈希真看着那个密码匣:“是传灯福利院的事情吗?”蓝凇:“还有001,关于它的成因,现在我都告诉你。”沈希真用指尖戳了戳密码匣,看着它的面前滚动,迟疑着问:“我能听吗?”
“当然。“蓝凇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沈希真坐了起来。
蓝凇抽出密码匣里的纸张,展开来从上至下地扫了一遍,开口说道:“我从头开始简单跟你说明一下,如果有想知道的你再问。”“二十年前,精神力特化型异种出现,为了应对它们,时任白塔医疗部部长和副部长的苏照、沃雷·纳尔森暗中启动了"焰湖计划',原理你很清楚,诱导发育。”
“医疗部在焰湖附近建起了实验基地,从孤儿中选取了部分资质在B级的幼年向导,利用怪物的残留物对的他们精神途径进行刺激,试图人为创造出攻击型向导。这个计划持续了两年,从实验结果来看,没有成功的案例。”听到这里,沈希真抬起右手,示意暂停,然后问:“那些孤儿是从哪来的?”
蓝凇说:“救助点。截止那时,他们还没有把手伸向传灯福利院。”沈希真问:“有多少个孤儿?”
蓝凇顿了顿,说:“这里没有详细的名单,保守估计,在五十个左右。”沈希真点点头:"你继续说吧。”
蓝凇说:“实验计划开始的两年之后,索菲因为一项任务前往焰湖,撞破了这场实验。”
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丑闻,他已经在诸多同僚面前重复过无数遍,但不知为什么,此刻面对沈希真的眼睛,突然有点说不下去。“索菲没有向白塔告发此事,反而以此与医疗总部达成合作,以保守秘密为由,要求医疗总部在接下来的总指挥竞选里提供支持。与此同时,索菲参与到了这项实验当中。”
“在医疗总部的支持下,她顺利得到了传灯福利院的控制权,亲自从福利院中挑选了一批资质顶尖的孤儿参与实验,力求培育出S级的攻击型向导。”沈希真指指自己:“就是我?”
“没错。"蓝凇将那个密码匣推开了说,“我已经问过传灯福利院的院长,她对你有印象。”
沈希真撑着下巴,说:“我也觉得她很眼熟。”“所以说,这就是当年的真相?那001是怎么来的?”蓝凇说:“还没有完全查清楚,文件里没有详细的记载,苏照和沃雷对此的统一回答也是′不知道。”
“嗯?”
沈希真又坐直了一点。
“在人体实验的消息传开后,传灯福利院起过一场大火,现在看来,那应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实验地点从始至终都在焰湖,孤儿的主要来源也不是福利院。”
“但是根据我的调查,在传灯福利院起火的前一天,实验基地也发生了一起不明原因的火灾,绝大多数培养舱都被烧毁,实验被迫中止。”蓝凇思索着说:“001的来源很可能是因为实验非自然停止时产生的精神波,它是被迫卷进实验的所有向导精神图景的融合物。”沈希真说:“我想也是,可能性非常大,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但没有这么严重。”
“你可能是因为精神力等级够高,没有被卷进001的形成过程,被仓促外逃的实验人员带走,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是恰好在附近巡逻的镜湖塔分队救了你。”
“你的精神体应该不是天生发育不全,而是在实验中受损。“蓝凇拧着眉说,“至于吸收精神污染,暂时还不知道原因。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违规实验的事情,不能再让你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了,要弄清楚你的情况,至少需要等到此次风波平静之后。”
沈希真仍无意见:“嗯,没问题,反正这个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蓝凇的声音沉了下去:“还有一个问题是,没有人知道焰湖那起大火的成因。苏照说事发后他们立刻派人详细的调查过,但连起火点都分析不出来,那场火灾绝不可能是意外,具体的情况……”
他渐渐陷入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将飘远的思绪扯回来,问:“内部的事物整理清楚之后,我们会向外界公开此事,到时候也许需要你的配合,你愿意他证吗?”
沈希真撑着下巴思考。
“我愿意,但要等我从镜湖回来之后。“她解释道,“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就算愿意作证,也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我最近在研究环境刺激法,我有一种预感,回到镜湖,我的记忆可能就会恢复。”蓝凇叹气道:“我希望那时你能把预感换成一个更确切的词语。”“这就是目前已知的事情全貌,当然,暂时解释不清的部分也有很多,当年大火是谁放的,001此次为什么发起袭击,种种问题,都还要等待进一步调查。如果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假如那是你的记忆已经恢复,愿意的话,也可以做个验证。”
沈希真答应了:“好。”
她想了想,又问:“不是还有一个问题吗?都说三年前暗区的扩张和001有关,起点又是焰湖,你们没有调查过这件事吗?”“不,调查过,而且已经有结果了,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蓝凇一思索就垂下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盘在沈希真手腕上的青蛇缠紧了一点,小幅度地游动起来,翡翠般的眼睛盯着她看。沈希真摸了摸青蛇的头,它立刻抬起了上半身,十分热情的卷住她另一只手的手指。
尾巴也随动作一摆,缺失了鳞片的部分裸.露出来,在手腕上一下下地摩擦着,传来的触感冰凉光滑。
沈希真低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微微睁大的眼睛。等一下。
那块缺掉鳞片的部分,怎么突然看不到了?她捏着青蛇的身体,将它来回翻看了一遍,震惊地发现缺少了几枚鳞片的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恢复如初了。碧绿的鳞片完整光滑,一点儿也没有被撕裂过的痕迹。沈希真沉默了。
…这样欺骗感情是正确的吗?
她怀着控诉的心情抬起头来,想就此事与蓝凇展开讨论,但一抬头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面对着那副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居然有点忘记自己要讲什么了。算了,等会再说。
沈希真问:“你想好要怎么说明了吗?”
“嗯,你对暗区形成的原理有多少了解?"蓝凇丝毫不知小把戏已经被看破,说道,“它是哨兵、向导和怪物的精神残留之地,可以说也是情绪的聚合体,足够激烈的情绪会引起边界的波动。”“三年前,001在焰湖周边徘徊,正好来到了实验基地,你知道的,也可以说是埋骨地,它的情绪想必激动极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引起暗区边界的波动,又使它扩张,也完全是合理的。”
听完这番解释,沈希真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低声问:“那么,你确定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