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92
被白若凝视了整整两分钟后,沈希真有点儿想甩手不管了。蝴蝶的翅膀一一想扯也可以扯一下的,只要注意分寸,别闹进封闭病区,给她增加额外的工作量,其他的都好说。
她默默地这样想了没过久,电梯闹出来这场小风波就被解决了,那对冒失小情侣被勒令去和刚毕业的新人一起接受安全教育,其他人则纷纷散开,各自前往目的地。
白若依旧没有抬步离开。
他停留的时间太长,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上前来询问有什么指示了。白若和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又将视线投过来,深深地看了沈希真一眼。沈希真条件反射地握着梵伊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拽,像小时候背着家长藏糖果似的。
直到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抬起头来。白若却已经转过身了,身影被人群彻底遮住。嘶。
坏了。
沈希真想。
她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转过头,刚想说话,发现身边的人终于换成了想要的芯子。
但事到如今,换不换也无所谓了。
“安瑟。"沈希真盯着他,“刚才为什么不出来?”安瑟掐掉了最后一只不属于他的闪蝶,在心里暗骂了梵伊一百遍,说:“我真的尽力在控制那个蠢货了。”
沈希真这次没有纠正不良用语的心情,鼻子皱着,十分严肃地看着远处尚未尽数散去的人群。
安瑟看着她的模样,睫毛微颤,强行把唇边的话咽了回去。不应该。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如今,再怎么说,他才是那个和沈希真有过精神结合,建立了完整长久的链接的哨兵,白若怎么说也是过去式了,有什么不能在他面前出现的?“你担心白若会跟我起冲突?觉得他会对我做什么?"安瑟揣摩着链接另一端的情绪,“那他的控制欲也太强了,对你太不尊重了吧?”沈希真转头看了他一眼。
“本来是担心的,但我表现得有点……总之现在不会了,但你们最好也别私下碰面。"她叹了口气,指正道,“还有,白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刚听见这话,安瑟就不慎咬到了舌头。
他将情绪压了又压,为了不使自己在对比之下显得太过无理取闹,努力忍住了一言不发。但可能是声带起了异心,不再受控,不该说的话还是被说了出来“所以,在你心里,他仍然是最重要的?”沈希真:“不。”
安瑟一愣。
“当然是你最重要了。我说过了,那都是我的真心话。”沈希真说着话,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颜色极深的眼珠在眼眶中微微颤动,像深不见底的海水漩涡。
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当然是你最重要了……”晚七点,白塔开始催滞留在塔内的哨向离开。沈希真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哨兵学院的列车了,在同行者的催促下,她匆匆跑出一楼大厅,踏上塔前的广场时,忍不住回头仰望了一会儿。从外朝里看,目光完全被单向玻璃阻隔,视野里只有一片纯白。“沈向导?"同行者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十分钟班车就要出发了,快走吧,再晚点就赶不上了,留在这儿可没地方住。”这句话触动了沈希真脑子里的某个开关。
同行者再一次出声催促时,她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说:“不好意思,你先走吧,我还有急事,明天再回去。”
说完,她立刻转身重新奔向白塔内部,在身后传来充满疑惑的询问声时,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
白塔的灯光如今是最低档,照在地面上仿佛阴影。这里的高等级哨兵远比下辖的分塔要多,因此灯光和噪音的管控也格外严格精准,沈希真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眼睛一直看着墙上的噪声监测仪。假如在第十二层外碰见的是其他人,犬科猫科冷血动物或者别的,无论是谁,她都不会特意折回来。
但白若毕竞不太一样。
或许因为他是她在白塔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有时候,沈希真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雏鸟情节。总指挥办公室在第四十八层,再往上,是日常开会用的审议庭,和用来观测的瞭望台。
穿过四十八层的走廊时,沈希真在中段停下了脚步,站在玻璃幕墙旁边,抬头往上方望去。
白塔是下宽上窄的高塔,越往上,楼层面积越小,朝上只看得见雪白外墙的影子,和一点不太规则的金属凸起。
那是什么?
沈希真有些在意,站在墙边努力分辨,好一会也没认出来,直到快要将脸贴上玻璃时,才注意到金属凸起上不太明显的“维修"喷漆。维修用的伸缩梯。
当年,索菲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白塔太高了,哪怕那是个晴朗平静的夜晚,还有特制的气候控制装置,瞭望台上的风也仍然很大,让她觉得有点冷。最终的落点,和预想中也有偏差。
“真真?”
一道呼唤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希真从回忆中惊醒,后退半步离开了墙边,回头一看,白若正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是一副微微惊讶的表情。
“哥。”
她喊了一声。
白若走到她身边,并没看外界的景象,青鸟的影子从他的身后浮现,高挑而华美。
“怎么还不回去?"他问,“再晚一点,学院就要宵禁了。”沈希真看看他又看看青鸟,思绪还浸在冰凉的夜风里,怔了几秒,转头再度看向窗外,说:“其实我之前一直很讨厌白塔。”白若静静看着她,轻声问:“现在呢?”
“我也不知道。"沈希真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我以前觉得,在记忆还没恢复的时候都这么讨厌白塔,等我想起来所有事情,可能会更加讨厌,但是没有。”白若问:“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沈希真摇了摇头。
她注视着窗外,感到手指微微发起抖来,便将它们紧紧攥在了一起。过了几秒,她慢慢说:“蓝凇跟我讲了违规实验的真相……我在想,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我活下来了,并且不怨恨白塔,这是正确的吗?”白若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不要这样想。你也是受害者,他人的不幸不是你造成的,你不需要有愧疚。”沈希真问:“只有我一个幸存者吗?”
白若上前抱住了她,奇异的香气环绕在身旁:“我们会继续搜寻的。”沈希真紧紧攥住他的手,声音像一根绷直的线:“不是说,当年留下了名单吗?″
白若不想说出令她失望的话,但也不愿意讲什么善意的谎言,犹豫再三,终于说了实情。
“有名单,但缺失了至少一半,并且也只有几个孩子有真名,其他都是编号。”他低声说,“审问时,苏照和沃雷也并不记得孩子们的姓名。”沈希真不说话了。
过了约有半分钟,她徐徐吐出一口气,从绷紧的状态中放松下来,说:“如果实在没有就算了,毕竟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增加更多伤痛,反正也没有可能再弥补了,还是让过去的事情成为过去吧。”白若:“不,白塔会补偿你……”
“不用。“沈希真打断了他,“如果后续需要作证,我愿意帮忙,但假如不用,也不必对外公开我的存在,我不想永远和这些过去的事联系在一起……我想忘记它们。”
白若沉默了下,说:“好。”
他说完这个答复,还想在讲些什么安慰她,还没有开口,沈希真突然轻轻推了他一下,仰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真是的,我本来是想过来安慰你的,怎么现在变成你安慰我了?"她小声嘟囔,“不行不行。”
白若扫了眼窗外,将单向玻璃调成了不透光的模式,整个四十八层的内墙都由透明变为雪白,外界的景象完全看不见。做完这件事,他将沈希真带到了总指挥办公室里,边走边问:“我有什么需要安慰的吗?”
“别装傻!"沈希真扯了下他的袖子,不满地说,“下午在十二层,你看起来不是很不高兴吗?”
白若似乎想了想,然后说:“我记得我当时应该把表情控制的很好。”沈希真:“一点也不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高兴了。”白若关上门,回头看她:“这样吗?真抱歉,我不想让你为难的。”沈希真说:"不许道歉。”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和几个月前还是一个样子,只是桌上堆了很多装着电子锁的绝密文件,和蓝凇桌上的一样。“你也在查当年的事情,我还以为这个任务已经全部交给蓝凇了。”白若说:“只让他来做,事情会乱套的,他从来也不考虑后果。”听见这话,沈希真很有共鸣,想就此再讨论些什么,刚要开口,白若却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唇,说:“不是来安慰我的吗?不要再提蓝凇了。”“我再说最后一句。"沈希真眨巴眨巴眼睛,问,“我听说你拔了他的蛇鳞?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做出这种正面的,唔,打架斗殴性质的事情。”白若说:“他也拔了我的羽毛,很疼。”
沈希真看向缩小停歇在盆景上的青鸟,抓住他的手指:“恢复了吗?”“我不知道。"白若说,“你来检查一下吧。”下一秒,青鸟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恢复原型之后,垂下脖子轻蹭沈希真的脸颊,长长的冠羽落在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