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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劝退

她声音有些发哑,仿佛“哥哥"这个音节口腔和嘴型都已经不适应了。程明笃视线一停,双眼盯着她看了一阵,似乎在辨别这句和她外形极为不符的对白,试图分离出语气后究竞是几分真几分假。半响,微不可察地浮出一点轻柔。

他本来微冷的眉目,被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轻轻一触,像冰层下被游鱼扰动的温水,在春寒料峭中微微松动。

街上的风在人潮与车流下打着璇儿继续吹着,但这一刻,周遭的嘈杂声如同失真的白噪音变成呼吸声的底色。

叶语莺僵着站了一秒,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糟糕透顶:漂白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校服、连嘴角也准备试图沾染烟味。“回来了。”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有着不经意的暖意,如同薄暮时分山林里晃过了一道阳光,静静覆在她身上,好像把一整个孤独的冬天,轻描淡写地按熄了。她慌乱又激动地想把额前的短发拨开,将校服拉链拉好,试图让自己在已经生长错误的道路上回来一些。

像一个流落的乞丐与亲人重逢时,试图将自己短时间整理干净一样。可校服拉链大概是被她平日里折腾太多,正准备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却因为太用力,拉链卡在了半道,怎么扯都拉不上去。她低着头,耳尖一片通红,像极了一只误入沼泽的霞鼠,狼狈又紧张。可越是着急,越是徒劳。

拉链″咔哒咔哒″地响着,叶语莺急得指尖都在发颤。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微妙的吐槽:“别拉了,已经卡住了”程明笃看了眼她费力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叶语莺抬头,一下子撞进程明笃低垂下来的眉眼里。下一秒,一只手在她宽大的校服前捻了一下,正当叶语莺想低头看的时候,“嘶"的一声,校服拉链被拉到了她下巴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她都不知道程明笃是什么一瞬间修好拉链的,而且还能刚好没有和她有过实质触碰。

在她愣怔的眼神中,程明笃率先直起身,扔下一句话:“先回家再说。她立刻如梦初醒,在这极不真实的场景中像个小尾巴似的,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叶语莺小心翼翼地跟在程明笃身后,步子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和平时跋扈的模样俨然两个灵魂。她低着头,耳尖还是烫的,刚才那点手指一触的距离短得过分,像是电流划过骨骼,让她到现在还心跳混乱。

程明笃走得不快,像是特意在等她。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叶语莺一僵,拎着书包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点。气氛安静了两秒。

她终于低低地闷声说:“哥哥,你觉得,头发,能代表我吗?”顶着怎样的头发就说明是什么样的人。

“不能”

程明笃脚步微微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答,声音干脆得像是一把斩断荒谬念头的镰刀。

叶语莺一怔,抬起头,眼底有一瞬细微的动荡。“叶语莺,"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一点,像是认真给她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靠头发、衣服,或者别人嘴里的话定义的一-“是你自己心里,种下了什么样的东西。”风吹过他翻起一点风衣的领角,声音却像被他拢在手心里,压得很低很低。“真正的强大,不是换了头发、胡乱穿衣服、叼了根烟,而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哪怕摔碎了、踩烂了,也咬着牙自己缝回来。”话音落地的刹那,叶语莺心脏振动,她眼神闪烁,猛然逃避似的地下了头。夜幕降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语莺咬了咬下唇,鼻腔里弥漫着一股涩得发苦的味道。这问题,随着她的沉默变得不了了之了,程明笃也没有继续问她。两人一路无言地上了车,开回了家。

那天开始,叶语莺在午夜重新审视自己,猛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里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翌日,走进教室的时候,班级果然因为她的一头银发而引起一片哗然。原本热衷于背后窃笑、交头接耳的人,这次却没有再发出声音。她的目光比头发的色调更冷,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刚落座,屁股还没坐热,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老教学楼的办公室,年久失修的木门上裂着一道细缝,门轴发出吱呀声。“叶语莺,"班主任翻着她的成绩册,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与不耐,“你最近又迟到、早退,穿着打扮也越来越不像话了。”叶语莺低着头,安静听着,眼睫毛一动不动。“我已经给你家长打了三次电话,都是没人接。“班主任开门见山。叶语莺忽然想到最近程嘉年带着姜新雪出国度假了,国内电话自然是打不通的。

姜新雪现在一把年级迎来了爱情的第二春,自然是好好抱紧程家这棵大树,乐乐呵呵地当个豪门老金丝雀。

她心道幸好姜新雪最近消失得及时,不然就麻烦了。班主任重重把笔拍在桌上,眼神锐利,“下周三,必须有人到场,否则一一”班主任话锋一转,眼神渐深,“学校要考虑劝退了。”叶语莺有些想笑,“劝退我什么?我犯了什么大罪过了吗?”她自认为没有主动招惹任何人,那些被她骂哭的,都是背后在厕所嚼舌根被她抓包的。

班主任没想到她会顶嘴,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态度问题,纪律问题,校风问题,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够你写检讨了。”“哦。“叶语莺语气淡淡地回应,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班主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惧意或悔意,可惜什么也没找到。她像一块被长年风雨侵蚀过的顽石,粗粝而僵硬,连半点崩碎的迹象都寻不到,油盐不进的。

“反正家长必须来,我必须亲自跟你家长谈谈。“班主任最后甩下一句,似乎也知道再说下去无济于事,只能冷着脸摆了摆手,“出去吧。”叶语莺拎起书包,走出办公室时,余光瞥见窗外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种特殊的隔离感,似乎她被一层透明保鲜膜紧紧封存了,外界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

门“唯"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语莺仍旧不慌不忙地维持着现状。她在学校里的日子,如同王朝灭亡前的垃圾时间,毫无意义,甚至只希望能快点毁灭。

外婆前不久来了电话,她的腰伤好了,可以下地干活了。蓉城很大,但是她不像姜新雪这么喜欢这里。她想着万一真被退学了倒也省事,她早已忘怀目睹蓉城一高致远榜时的心潮澎湃了,只觉得回青城上个民办初中,平时早市帮外婆卖菜,也不错。几个月前,她怕被姜新雪送走,如今,她倒是自己想走了。青城,外婆在的地方,那是她唯一的家。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院子里落了一地湿冷的细雨。叶语莺放学回来,把鞋子草草一蹭就进了屋。她拎着书包,正打算悄悄溜回阁楼,省得在客厅里多待一分钟。结果刚转过走廊的拐角,她就愣住了。

程明笃罕见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偏厅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单手插在裤袋里,偏头打着电话,脸上表情极少,但是口吻似乎维持着礼貌。刚放下座机电话,他这才直白地看向刚好路过的叶语莺。他早就听到动静,一直等挂断电话才看向她。那一瞬,叶语莺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几乎想掉头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也不知道在程明笃这种眼神里,自己究竞在心虚些什么。程明笃盯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声音缓缓开口:“你班主任刚打电话来。”

叶语莺大惑不解:“她怎么可能打到这里来……转念一想大概是当时入学的时候填写的备用电话,心里不免有些抱怨。她也对此刻心里莫名的慌乱感到疑惑,哪怕对方没有露出什么责备的眼神,但是她仍然觉得手足无措。

叶语莺本能想拔腿就走,这样就能避免一切对话。可程明笃微微偏头,用极轻极缓的一句话,封死了她的后路。“别跑,过来。”

声音不大,也不带任何怒气,却比淋了一场冻雨还要手心发凉。叶语莺拎着书包,僵了好几秒,才僵硬地转过身,脚步慢得像踩在水泥里,走向程明笃。

她咬着牙,努力维持着脸上那点冷淡和不在乎。但靠近的瞬间,她听见了他一声很轻的叹息。仿佛山雨将至,雪崩临前。

叶语莺希望自己暂时失聪,眼睫颤了一下。她站定在程明笃面前,目光极力上挑,露出一个半是防备半是生硬的笑。“怎么了?"她声音干巴巴的。

程明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有存在感。几秒后,他问:

“你故意想被退学?”

这句话她一时间听不出来是程明笃的猜测还是结论。叶语莺沉默了一瞬。

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发现自己竞然笑不出来。偌大的偏厅里,只剩下雨水拍打廊檐的声音。今年的春雨,似乎尤为急切。

她张了张口,本想顶一句“无所谓”,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半个字。

那字眼卡在她喉咙里,憋得格外难受,令她感觉一时间口舌都麻麻的。她的眼尾莫名红了一瞬,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在三番纠结下,和盘托出,她的声音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有底气,像失了颜色丙烯画,斑驳无力,带着叹息:“我想回青城了,我老家这句话有些烫嘴,让她的声音听着发虚。

话刚出口,偌大的偏厅在雨声中失了温度,空气一寸寸冻结起来。程明笃没动。

他只微微动了下眼睫,仿佛在辨别这句话背后的情绪。几秒后,他嗓音很淡地开口:

“因为你在蓉城过得很不好,对吧?”

不是责问,也不是怜悯,甚至听不出情绪色彩。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

她咬了咬后槽牙,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蓉城很大,热闹又喧嚣,却没有一处属于她。“我在青城长大,待习惯了,那里才是我的家。”一阵发酸的空气从胃里涌上,灌得她有种窒息感。他目光静静地落在她发顶,良久,才开口,语气不快不慢:“叶语莺。”

她抬头,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要是想走,"他顿了顿,嗓音极轻极缓,“也得走得像样一点。”“你可以按照正规程序办理退学和转学,如果是因为犯错而被劝退,在你的档案上一点都不好看。”

程明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沉稳的锤子,钝钝地敲在心口上,震得她有些心慌。

“我不打算上高中,只想回家待着,陪我外婆。档案………应该不影响吧。”她惧怕这些吗?她计划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就终止了,这仿佛是她以及很多青城同龄人的人生答案。

很多人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帮衬家里或者外出打工,姜新雪也是初中读了一半而已,她也觉得这会是自己归途。

如同家族世代的魔咒,谁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