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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服从

那天晚上,叶语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程家的。她像一个被抽去所有尘世记忆的游魂,机械地坐上公交车,却忘记了路途所有的风景,如行尸走肉一样的吃饭、洗漱,然后将自己关进房间。那两枚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金牌,原本挂在墙上,却被她摘下来随意地扔在书桌一角,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两块废铁。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用一夜无眠的代价来治愈这灭顶的悲伤时,手机屏幕,却突兀地亮了起来。

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那个她此刻最想念、也最不敢去想的名字一一程明笃。

这是他对她那封"赛前报到″邮件的回复。叶语莺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一周前,她还那么热切地期盼着这封信;而此刻,它却像一个迟到的、充满了讽刺的安慰奖她颤抖着指尖,点开了邮件。

【Re:已到江城】

【预赛成绩很好。另,我已经知晓你拿到两枚金牌。恭喜夺冠。】简短,冷静,一如既往。但是可以看出程明笃不仅收到了她赛前的邮件,显然也通过其他方式,知道了她最终的胜利。叶语莺看着那几个字,心中那片早已冻结的、麻木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像一条冰层下的游鱼,想要奋力去吸纳偶尔从冰面的裂缝中透下来的阳光,在经历阳光的短暂一瞬,贪婪地求生地想多停留一会儿。她她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向他倾诉的冲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那行混杂着无助与祈求的文字,清晰地显示在对话框里:

【哥哥,如果…被自己唯一的朋友背叛了,该怎么办?】然而,当她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发送”按键时,她却猛地停住了。他正在他那个世界里,为了更宏大的目标而战。而自己,又怎么能用这些属于少女的、狼狈不堪的伤痛,去打扰他,用两人这宝贵的对话时间来说这些芝麻小事?

叶语莺闭上眼,将那行充满了脆弱的求助,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删除。然后,她重新打上了一行字,一行得体到近乎冷漠的、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回复:

(谢谢。你的比赛也加油。】

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将手机扔到一旁,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大

接下来的日子,对叶语莺而言,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凌迟。纪紫再也没来过学校。她的病假,从最初的短期病假,变成了长期病假。这个消息,彻底证实了叶语莺心中最后的猜想,也彻底斩断了她对那份友谊最后的一丝幻想。

她彻底变得沉默,独来独往,像一座孤岛。而葛洁,则开始了她胜利者般的、残忍的狂欢。她和她的姐妹团,将叶语莺那些被偷走的、写满了私密心事的信件,当成了她们课间最大的消遣。

放学后,她们把她拉到后操场的角落里,故意大声地、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朗读着信里的片段。

“今天,让我们来欣赏一下我们省冠军的文学作品,“她们用一种在舞台上表演话剧般的、夸张的咏叹调开口,“大家可要好好学习一下,看看我们的大作家,是怎么描写她那′无法自我消解的灵魂'的!”葛洁在一旁悠闲地玩弄着指甲,欣赏着她的爪牙如何为了讨好她而当中羞辱叶语莺的。

一个女生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

“【我面前是一具失神的躯体,还有一个剥离躯体后无法自我消解的灵魂,在这个午夜飘荡着,忏悔着】”

“哈哈哈哈!"周围的女生们立刻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天啊,她在写什么?鬼故事吗?”

“还忏悔呢,她犯了什么罪啊?”

叶语莺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她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树,但她的指甲,已经将她的掌心掐得生疼,几乎是渗血的疼。葛洁很满意这种效果。

念信的女生脸上的笑容愈发恶毒:

“大家别急,还有更精彩的呢!听听我们的大冠军是怎么定义自己的一-”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地念道:

“【我不是在喜欢你,分明不是喜欢你,我只是像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把你当作了锚一一)”

“疯子!听到了吗?她自己都承认她是个疯子!”“还′锚′呢,写封情书都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那些字句,是她在一个个无法入眠的深夜,剖开自己的心脏,用最滚烫的血写下的。那是她与自己灵魂最私密的对话,是她痛苦的自剖与挣扎。而此刻,这些最珍贵、最脆弱的东西,正被她们这样肆意地、轻蔑地,当成笑料,在光天化日之下暴晒。

叶语莺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但她的眼神,依旧是死寂的。她不看她们,目光放得很远,仿佛在看操场尽头那片虚无的天空,仿佛此刻直接死去是最好,灵魂直接抵达天空,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这份平静,彻底激怒了葛洁。她要看的,是叶语莺的崩溃,是她的眼泪,是她的求饶!

葛洁走上前,几乎将信纸贴到了叶语莺的脸上,用一种怨毒的眼神居高临下看着她,质问道:

“叶语莺,你恶不恶心?”

叶语莺沉默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冷漠地看着她,说道:“别念了。”“行啊,你求我啊。"葛洁调笑着说。

叶语莺抿唇,直接跨步上前,夺下她们手中的信纸,撕得粉碎,表达了反抗和怒火。

但是这一次葛洁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意思,漫不经心地说:“抢吧,我复印了一千份。”

接着压低声音,用只有叶语莺和她两人听到的声音说:“叶语莺,你给我老实点,我知道你那些情书是写给谁的…”叶语莺瞬间躯壳被抽干了血,周身仿佛枯萎成了一句干尸。葛洁把她单独叫到大榕树底下,彻底远离众人的视线。“我就说嘛,喜欢林知砚没必要禁忌感这么浓吧。叶语莺,你喜欢的是程明笃!你的继兄!你和你母亲一样不知廉耻!”“你……胡说!“她想反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毫无力度,像垂死前的最后一点挣扎。

葛洁看着她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终于发出了胜利者才有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看的就是叶语莺这副高傲的、坚硬的外壳被彻底击碎后,露出的最狼狈、最不堪的内核。为了报当时的一箭之仇,她绝对不选择把叶语莺打一顿这样轻松的方式。她要杀人诛心!

“我胡说?"葛洁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走上前,眼神阴狠地盯着叶语莺,“那你抖什么?你脸白得跟鬼一样,是在心虚吗?”她伸出手,用力地、一把将早已失神落魄的叶语莺推倒在地。叶语莺踉跄着,毫无防备地摔在了大榕树下那片坚硬的泥土地上。手掌和膝盖被粗糙的砂石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可这点皮肉之痛,与她心脏被万箭穿心心的剧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明明是刚夺冠的全省冠军,却如此不堪一击地被推到。她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人踩进了泥土里的、卑微的虫子。

葛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感与掌控一切的权力欲。

她缓缓蹲下身,用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着叶语莺的鼻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的残忍:

“叶语莺,以前是我小看你了。你骨头是挺硬的。不过,从今以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将信子吐在叶语莺的耳边:“你就是我的哈巴狗。”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你要是不听话……"葛洁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叶语莺不寒而栗,我就把你这些的情书,一封一封地,全部扫描,然后打包,发送到程明笃的邮箱里。”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网上有他的公开信息,也有他参加ICPC竞赛的官方资料,我想,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应该……易如反掌吧?”这句话,像一道最终的、决定了她未来命运的判决,彻底摧毁了叶语莺最后一丝反抗的可能。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别人的嘲笑,甚至不在乎身体上的殴打。但她不能,她绝对不能,让程明笃看到这些东西。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怀揣着这样一份卑劣而又禁忌的心思。

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底线。

而现在,这条底线,被葛洁死死地攥在了手里。“怎么样?我的省冠军,"葛洁满意地看着叶语莺那双因恐惧和绝望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为了表示你的诚意,明天早上,把我所有的作业,都做好了,放在我的课桌上。模考,把答案填好给我,你的试卷要自己控分,最好是不及……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的叶语莺一眼,带着胜利者的高傲,转身扬长而去。叶语莺一个人,许久许久,都无法动弹一下。网络上,在ICPC北美区预选赛中,以绝对优势夺冠,程明笃的团队提前锁定全球总决赛席位的消息侵占外网。

公开的照片上,他与团队,意气风发,光芒万丈,接受着全世界的赞誉。可她,这刚有起色的人生,重新、也更彻底地,拉回了那片绝望肮脏的泥沼。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真的在那一刻,从她的身体里剥离了出去,正飘在半空中,冷漠地、悲哀地,看着眼前这场荒诞而又残忍的闹剧。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脸色惨白的、只差一秒钟就能立刻死去的、名叫“叶语莺″的躯壳。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死”这个字呢,是不是十四岁是一个不配谈论死亡的年纪,可是这一刻,这样的煎熬和彻骨的痛楚,她倒觉得立刻死去也投好。

死了,就没人找她清算了。

从此,叶语莺初中时代最危险、也最窒息的噩梦,彻底降临了……大

省冠军的荣耀,像一场绚烂的烟火,在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后,便迅速冷却,化为无尽的灰烬。

葛洁是一个并不高明的驯兽师,但是她的手段完全奏效。她将叶语莺这头刚刚展露锋芒的“野兽”,牢牢地套上了项圈。第二天的清晨,叶语莺的课桌上,多了一堆不属于她的作业本。她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在晨读课开始前,沉默地、机械地,完成了葛洁和她所有跟班的作业。

第一次模拟考试,成了她的第一场公开处刑。她按照葛洁的要求,在数学和英语的答题卡上,故意填错了大部分选择题,作文只写了一个开头。成绩出来,她的名字,从年级第十一,直接坠落到了两百名开外。班主任找她谈话,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与愤怒:“叶语莺!你到底在搞什么?拿了个省冠军,你就骄傲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看看你这次的成绩,简直一塌糊涂!”

叶语莺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一次并不重要的区域比赛前夕,葛洁找到了她。“明天400米,我要你跑第四名。"葛洁悠闲地涂着指甲油,语气轻描淡写,“不能拿奖牌,也不能太差,明白吗?反正…你知道后果。”那天,叶语莺站在她最熟悉的跑道上,第一次感觉到了诛心的痛苦。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身体的本能渴望着胜利,但理智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四肢。

在最后一个直道,她眼睁睁地看着三个选手从自己身边超越,她必须刻意地、痛苦地,放慢自己的脚步。

那种感觉,比输掉比赛本身,要痛苦一万倍。那是对她天赋的背叛,对她汗水的亵渎。

赛后,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与不解:“叶语莺,你最后一百米在散步吗?!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训练也心不在焉的。”叶语莺依旧沉默。她与恩师之间,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亲密无间的信任,也因此,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她成了葛洁的专属仆人。每天早上要为她和她的朋友们买好早餐;体育课后,要为她们拧好瓶盖,递上毛巾;放学后,要背着两个人的书包,跟在她们身后。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双眼是麻木的。

她成了全校的笑柄。那个曾经的省冠军,如今却像个跟班一样,对校园霸凌的头子言听计从。

大家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同情、鄙夷,最后是漠然。她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像一个行尸走肉的幽灵,穿梭在校园里,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这一次,谁都救不了她,程明笃也惘然。

她的世界,终究是死透了。

程明笃的邮件,她再也没有回复过。

她不敢,也不配。她因自己心里的妄念,再也不敢触碰那个属于他的、干净而光明的世界。

她心心有不甘,她一直在半夜努力学习,认真训练,但是她不能冲击年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