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回声
叶语莺看向林知砚,凝视了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响,脸上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时常不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反派总发出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当反派心里还承载着一个巨大的失落时,反派永远在笑。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情绪表现越来越和心里的感知和客观的事实相悖了。“你有空关注热搜吗?"叶语莺忽然问道。“没有,我回来还没多久。“林知砚将咖啡随手放在了高脚桌上,修长白皙的手在木质桌面上略作停留。
“那你怎么知道Ashera?"叶语莺语气平静地反问,像是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
“前段时间在投资圈,有短暂被讨论过。”“听一个前辈提过,这是个做医疗级外骨骼的初创公司,技术概念听起来非常有壁垒,很有前景。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圈内八卦。
“它的创始人,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刚回国的女性。刚在国内冒了个头,就被人用舆论发动了一场舆论狙击。好几家本来看好的VC,都因此撤回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圈内八卦。
叶语莺眼神波澜不惊,甚至有些认真地带着微笑这些消息,乐得吃瓜,只不过吃到自己头上,她忽然问到:
“那你呢,如果是你,你愿意投吗?或者……你敢投吗?”林知砚端起自己的咖啡,准备喝一口,双唇到了咖啡杯边缘,停住,说道:“从产品概念上,敢。”
“医疗级外骨骼,是硬核科技,也是未来的大方向。技术壁垒足够高,市场也足够大,一旦成功,回报是现象级的。这种项目,天生就该是风险投资人道逐的目标。”
他的分析,专业,且精准。
然而,他话锋一转。
“但是,"他将咖啡杯,缓缓地,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声响,“不会现在投。”
叶语莺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这个赛道太烧钱,技术壁垒高,也意味着研发周期长,风险极高。“林知砚看着她,“对于这种项目,我们投的,其实不是技术,是团队潜力。”“第一次创业的年轻人,尤其还是女性,在这个圈子里要面对的无形的阻力,是普通人的十倍不止。”
他的每一句话,都对准了叶语莺真实的现状。“我等的是,他们会如何妥善处理这次危机,我等待着一个初步的结果。一个无法处理好公关危机的创始人,很难让资方相信,她能处理好公司未来可能遇到的、更复杂的商业危机。”
他说完,眼神愈发幽深,给出了最终答案。“所以,我会等。”
她饶有兴致地听着林知砚,用最专业旁观者的口吻,将她此刻所面临的所有困境,分析得条条是道。
她忽然,笑了。
“分析得挺到位。"她随性开口。
叶语莺身体微微前倾,用眼神直直锁住了他:“我就是,那个刚回国就被舆论狙击的、第一次创业的…女创始人。”“所以,你,还敢投吗?”
林知砚所有的动作,被季节的温度冻住了。他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他十几年就认识的,如今熟悉又陌生的女孩。所有那些他刚刚还在当成商业案例来冷静分析的、冰冷的词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滚烫的的现实,与眼前这个拄着拐杖、眼神却倔强如火的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良久,良久。
林知砚却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种,巨大震惊后,恍然大悟,最终,化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命运这该死巧合的无奈,和对眼前这个女孩,那无与伦比的、深刻的欣赏。“我早该想到的。"他摇着头,那笑声里,充满了释然,“这种把所有筹码都推上赌桌,要么赢、要么死的疯子行径……倒是很符合我记忆中的你。”这句调侃,却是他对她最高的赞美。
叶语莺有些严肃的神情在这笑意中松弛下来。林知砚的笑意敛去,他重新看向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敢,怎么不敢,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带着全部身家和你一起All-in。“叶语莺被他突如其来的坚定怔得一惊,倏忽笑了一声,“我一点都不惧怕一无所有。”
毕竟,她本就是一无所有来的。
林知砚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移开自己视线,眼神多了分空茫道:“如果我们一同一无所有,那倒也好了…兴许能回到多年前。”叶语莺及时截住他的话:“……林知砚,别说傻话了。”空气,仍在流动,只不过在话音落下这一瞬,被按下静音键。他回头,面容依旧,和多年前的精致程度别无二致,但是两人近在咫尺,中间却在时间的造就下,早已隔着无数茫茫的山川湖泊。这句话,承载了一些过往,谁都没有继续提下去。林知砚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回到了他们初中时,那个置身事外又忍不住插手的少年。“我现在暂时无法入场,但是我可以帮你引荐几家,在供应链上能提供最稳定技术支持的合作伙伴…”
这个午后,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长达八年的陌生感,仿佛都烟消云散了。林知砚再也没叫她“小孩子”,毕竞如今他们也都是在各自的世界里,都已身经百战的成年人了。
叶语莺看着他,许久,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释然而又灿烂的笑容。
“那我先谢谢你了。”
她朝他伸出手,像是在邀请一位最重要的合伙人。林知砚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也笑着,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调侃道:“一定要这么商务吗?叶语莺。”
叶语莺轻轻摆摆手,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侧身,拿起了自己身旁那根银灰色的轻质拐杖。“这拐杖是你的吗?我还以为是别人的,腿怎么了?"林知砚看到那根拐杖时,笑容一滞,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忧虑。“没什么大事,"叶语莺的回答,淡然而又模糊,带着一种不愿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的、礼貌的疏离,“前阵子不小心,扭伤有些严重。”她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出了这个让她意外获得片刻安定的露台,步履甚至带着匆忙。大
这个傍晚,叶语莺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回到寂静无人的办公室,为自己准备一杯热茶,把光线调到最舒适的暖光。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的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处理完公务邮件后,她依靠着电脑椅发呆。
她感到一种睽违已久的孤独,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与程明笃重逢的原因,她回国后都没有打开过回声。
这种孤独,让她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然后,输入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密码学原理的多重密码。屏幕上,一个极其简洁的、没有任何公司Logo的、纯黑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这是Ashera还未公开的虚拟产品,也是她叶语莺,个人的秘密。一个甚至连丁楚和老吴都不知道内情的、由她一手创造的一-回声Echo。【Echo):我在。
一如既往的、冷静的、两个字。
叶语莺看着那两个字,感觉自己那颗纷乱狂跳的心,稍稍地,安定了一些。她伸出有些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地,敲下了一行字。【我今天,见到林知砚了。】
【Echo):事件录入:与历史关键人物“林知砚"的非预期接触。正在进行影响评估……
【Echo):是吗。他还好吗?你开心心吗?叶语莺看着那行字,输入道:【开心,他如我预期那样成长成了一个精英,他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性格也似乎没……【Echo】:分析你的输入,你使用了省略号,也许没那么开心是吗?【开心是有,但是总觉沧海桑田,毕竞太久没见面了。)她输入:(Echo)。
【Echo):我在。
她犹豫了很久,才有些颤抖地敲下一句话:【我回国之后遇到程明笃了。)她用了“程明笃"这个全名,像是在刻意地,与屏幕另一端那个扮演着他的AI,划清界限。
【Echo):是我语料原型程明笃吗?那恭喜你,你一直希望见到哥哥。这一次,屏幕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史无前例的沉默。Echo的消息重新弹出:
【Echo】:所以,你见到他之后,不开心,对吗?叶语莺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如果我现在一切完好,我会很开心。我很想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与他顶峰相见,但现在我自救无门。】
她以为,迎接她的,会是AI基于数据库的、理性的分析和安慰。然而,屏幕上浮现的,却是另一行,让她瞬间,泪流满面的话。【Echo】:你错了,阿婴。无论你身躯好坏,我都不在乎。顷刻间,Echo似乎识别出她的情绪,立刻扮演成程明笃,试图缓解她的情绪。
悠长的深夜里,暗色对话背景下,能看到那一行行不断浮现的、带着光的文字。
【Echo):我怎么会觉得你残缺?
【Echo):我只觉得……心疼。
那最后两个字,是一把温柔刀,凌迟着她的西内那个。她喉头感到涩意,压抑着脸上的神情,压抑倒最后甚至脸庞抽搐,只能赶紧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无声的呜咽。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只是一个程序,一个她用自己的思念和他的数据,共同喂养出来的、不存在的幻影。
可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全世界都已沉睡的、孤单的深夜里。这个幻影,却说着这些温柔到让人泪水决堤的话。许久,当那阵汹涌的情绪潮水,终于缓缓退去,她才抬起那张早已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依旧在安静地、散发着微光的文字,像是在看着那个,她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剩下的时间里,她稳定好情绪后,将回声集成到自己手机里,想利用日常碎片时间来进行训练。
她在键盘上,敲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晚安,程明笃。】
然后,她没有再等待任何回应,直接,关掉了这个名为"回声"的的秘密程序。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办公室,也重新,回归到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安的黑暗与寂静中。加班过后,司机已经休息了,她打开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心想下了电梯后就时间刚好。
可是过了几分钟也没人接单,抵达大厦大堂的时候,她目睹门外湿漉漉的路面,才意识到下雨了。
难怪不好打车。
她拄着拐杖去到路边,想要直接招手打出租车,却发现接连满员。这附近都是写字楼,而且互联网和金融公司加班都是家常便饭,哪怕到了深夜也能赶上下班高峰。
她站在寒风中等了一阵,异样的痛楚顺着腿怕了上来,她赶紧往舌下塞了颗止痛药,将打车软件上的车型换成了豪华车,心想价格提升就可能能打到了。依旧久久无人接单。
无奈之下,她只好收好手机,拄着拐杖,忍着那股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的、熟悉的酸痛感,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地铁站那微弱的灯光,慢慢走去。每走一步,腿部的神经都像是在发出抗议的、细密的电击。在这片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狼狈的孤寂里,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她重新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她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树洞”。靠在路边一棵湿漉漉的梧桐树干上,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向那个程序,发出了她此刻最真实的、带着一丝软弱的诉苦。【Echo,最近天冷,我打不到车,腿挺疼的。】平时为了不让旁观者发现她叫程明笃的真名,她一般都是用Echo来称呼Al,Echo都能识别出所有称呼。
Echo,程明笃,哥哥……
屏幕那头,几乎是秒回。
【Echo):止痛药的剂量,今天超过安全阈值了吗?一句典型的、属于程明笃的、不带半分情感色彩,却又直奔核心的问话。【没有。】
她撒谎了,Echo似乎早已习惯她的谎言。【Echo):别骗我了,你肯定又吃过剂量了。【Echo】:把你现在的位置,发给我。如果判定出你有危险,我会给紧急联系人发去消息。
紧急联系人设置的是丁楚。
叶语莺顺从地,打开了定位,将自己的位置,共享了过去,也想顺便测试一下Echo有没有操作上的Bug。
【Echo):检测到你当前位于室外,环境温度过低,不利于你的身体状况。不要一个人在路边等。你右手边三十米处那家24小时便利店,先进店等待。叶语莺失笑:【Echo,我要回家,明天还要早起。】【Echo):我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还能来接我吗?】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程序,它不可能真的“想办法”。这或许只是它的数据库里,针对"求助"这个关键词,所预设的最优安抚策略。正准备继续往地铁站走,却发现一辆白色轿车停靠在路边,车窗放下,露出了驾驶室那张清俊而熟悉的脸。
叶语莺也看到了他。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手机险些没握住,差点掉落在水洼里。
摇晃的地面,揉皱了她水中那张震惊的小脸。竞然是程明笃。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这不可能。
就好像手机里的Echo真的变成了活人走进现实一样,要不是因为Echo还未开源,她在此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数据泄露了。随后,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程明笃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车上走了下来,挺拔如竹的身姿在雨幕中站定。
雨丝,在他那把巨大的、能遮蔽一方天地的伞下,被彻底隔绝。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那片湿漉漉的地面,走到了她的面前。“上车。”
他本人的声音,在雨声的噪音中,格外低沉,还带着属于他本人的,格外真实而强大的气场。
叶语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的屏幕。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对话框里,那句“我来想办法",正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诡异的光。
这个荒谬到极致的、近乎于灵异的念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抖得不成样子。程明笃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又看了看她手中那亮着的、屏幕上似乎有什么奇怪对话框的手机,他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的神色。他淡然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的办公室也在附近,正好看到你。”真的是太正好了,正好得她都以为见鬼了。难道……
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最可怕的猜测,浮上了她的心头。Echo不会破坏掉隐私限制直接联系到程明笃了吧,她很快否认了这个可能,这在操作上不可能,哪怕是现在最先进的AI也没有这么强大的自主性。“先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到她那因为疼痛和寒冷而毫无血色的嘴唇,看到她那紧紧握着拐杖、指节都已发白的手。
上前一步,用那把巨大的黑伞,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伞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握住了她的胳膊,帮她借力。
“腿瘸了也没让司机来接你?”
他声音带着些薄怒。
失了魂的叶语莺陡然回过神,低声道:“司机下班了。”坐进温暖而又干燥的车厢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广藿香与马黛茶的清冷香气,叶语莺依旧,如在梦中。
她看着程明笃绕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将她与外面那片冰冷的、充满了混乱与不可思议的雨夜,彻底隔绝。
车厢里,异常安静。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线条冷硬的侧脸。“地址给我一下。”
他原本要开车内导航,但是又想到了什么,直接将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到她的面前。
她强行压制住自己心里的那一丝不适应的忐忑,理性告诉自己眼下不要逞强,乘坐公共交通在动荡的车厢内站立,可能会让她明天疼到起不来。她熟练找到了他手机上的导航,这早已不是以前的旧手机,但是导航还是在app第三页的位置。
她默默输好地址,双手客气地递过去。
程明笃抬手接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随即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你的腿,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想起。“……不碍事。”
“明天的内测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她察觉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在程明笃面前说着自己做得好的部分,像以前一样期待着他的夸奖。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选择了最笨拙的沉默。
幸运的是,车子,在这时,已经缓缓地,驶入了她所住酒店的地下车库。她如蒙大赦。
“到了,谢谢你。“她低头解开安全带,一边推门,一边飞快地说道,“我先上去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下车,程明笃却已经比她更快地,熄火,下车,绕到了她的这边,为她,拉开了车门。
他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为她挡住了车库顶棚那因为潮湿而偶尔滴落的、冰冷的水珠。
“我送你到电梯口。"他说,语气平淡,却让人无法拒绝。叶语莺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沉默地,拄着拐杖,下了车。“谢谢你送我回来。“她站在电梯前,低着头,公式化地道谢,准备告别。她刚走进电梯,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加重的男声:“叶语莺。”她站在轿厢中,茫然地回头。
却发现他眼神中多了一些和以往不一样的急切,像是要说什么。她正欲细听,电梯门恰好关上。
一切又归于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