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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便利店

老大,你没事吧?"丁楚看着她那瞬间脸上失去血色的模样,担忧地问道。叶语莺摇了摇头,将手机还给丁楚,声音陡然间多了很多疲惫。“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Zino的工作室。我想知道,有没有……可以去送她一程的地方。”

一切都突如其来,她甚至还没想好如何给Zino的声援发去感谢,那人就已经魂归天外。

兴许,送Zino一程,说句“谢谢",献上一束,代表着敬意与哀思的,白色的菊花,就已经是全部了。

然而,丁楚在打了一通电话后,遗憾说道。“老大,联系上了。对方…很感谢您的心意。"丁楚的语气,也有些低落。“但是他们说,遵从Zino本人的遗愿,她的一切后事都将从简,不设任何公开的悼念活动,也不会对外公布她的任何私人信息,甚至是……真实姓名。”这个回答,彻底斩断了叶语莺与这位“陌生战友”,在现实世界里,产生任何联系的、最后的一丝可能。

Zino。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只是一个符号,不知含义。神秘地来,神秘地走,如一颗寒星,以最亮丽绚烂的方式,划破长夜,又不着痕迹地匆匆消逝。

那天晚上,叶语莺没有再工作。

她回到自己那个还有些空旷的新搬的公寓里。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打开回声。

而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面巨大的飘窗前,将Zino的那张专辑,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那空灵、纯净,却又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悲伤的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她为这位素未谋面、却又仿佛相识已久的同频人的逝去,感到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Zino离世的消息在热搜上挂了很久,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更新更热门的消息出来后,热度逐渐淡去。

寒冷的冬季终将随着Zino的离去而缓慢走过,叶语莺在跨年之前,在自己的公寓内,利用夜晚的时间,进行最后一次对回声的优化调试。她为自己的账号保留了回声以往的人格,但是对外即将呈现的版本,必定是与她当时给回声的预料和训练数据进行彻底切割。利用新的预料,去训练出一个可以呈现给团队的全新人格,并且给回声增加了更严格的"事实交叉验证"模块,以减少大语言模型在对话中,因为数据关联而产生的“幻觉”问题。

优化了AI的短期和长期记忆模型,让它在与用户进行多轮对话时,能更好地保持人格的统一和记忆的一致性,减少记忆错乱的情况。完成这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号,回声彻底变成一个可以向团队展示的、拥有巨大商业潜力的一-情感陪伴型AI产品原型。次日,在讨论完Ashera外骨骼下一步的研发计划后,叶语莺将一个全新的议题,抛到所有人面前。

“之前我们提过,我饿烧鹅公司未来的现金流和产品矩阵,“她环视着丁楚、老吴等核心成员,“我们会一个新的、并行的产品计划,我已经做出原型了,现在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丁楚异常激动,摩拳擦掌,“这是个轻资产,而且符合当下年轻人的情感需求,我们可以考虑出一些事先训练好的几种不同类型的人格,比如′温柔守护型、“毒舌傲娇型、“阳光开朗型、“阴暗病娇型……让用户可以自行挑选,甚至付费解锁自己喜欢的性格和专属声线!”

丁楚的商业嗅觉无疑是敏锐的,她在一瞬间,就已经为这个项目,构想出了一整套清晰的、极具诱惑力的商业化路径。会议室里,其他几个男性软件工程师,也因为这个充满了想象力的“虚拟恋人"概念,而激动得满脸通红,开始低声地、兴奋地讨论起来。只有核心技术负责人老吴,没有说话。

他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投影上那几段简洁的、却又充满了人性化逻辑的对话,眼中,是属于顶尖工程师的、混杂了震惊与巨大困惑的探究。叶语莺观察着老吴的反应,在想老吴比他们年纪大一些,是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新事物。

她的目光,落在了老吴的身上。老吴负责的是技术核心,他能从技术角度看到这个项目背后,那真正的问题所在。

许久,老吴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叶语莺,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撼:“叶总,这个模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它的共情能力和上下文逻辑的一致性,已经远远超过了市面上我见过的、所有那些所谓的′智能陪聊'产品。这……应该不是你短期做出来的。”“但是,"老吴的话锋一转,提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这个模型的计算量,一定非常恐怖。如果要支撑百万级的用户进行实时对话,我们现有的服务器架构,需要完全推倒重来。还有,它的训练数据,是哪里来的?是公开数据集,还是我们自己的?数据的合规性和隐私性,怎么保证?”这些,都是一个首席技术官必须考虑的、最核心的、也是最致命的问题。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叶语莺的身上。

叶语莺看着老吴,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老吴,你问的,都是关键问题。”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在平日里常见的从容和高效。

“首先,关于服务器,”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全新的、分布式的系统架构图,“我之所以敢现在提出这个计划,就是因为,我们为shera外骨骼预设的v3.0版本,那套服务器架构,它的算力,足以支撑′回声'千万级的用户量。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外骨骼的外延项目,在软件层面上的一次降维应用。”

老吴认真看着白板上那个精妙而又极具前瞻性的架构图。“至于语料库…“叶语莺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和专业。

“这是我在德国留学期间,出于对情感计算的兴趣,整合了多个欧洲大学开源的心理学对话数据集,并用一套我自己写的'人格化监督学习'算法,花了几年时间,独立训练出来的。所有数据,都严格遵循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标准,是安全且干净的。”

她给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的商业解释。

客观上那些数据的确不涉及他人隐私,只涉及她自己的隐私。她这么说没什么问题,只是打了个擦边球,回避了自己的隐私。她直截了当,开始了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丁楚,"她看向丁楚,“从今天起,你牵头,成立′回声'的独立项目组。争取在两周之内,拿出一份初步的市场调研、竞品分析和初步的商业化方案。”“是!老大!"丁楚兴奋地应道。

“老吴,"她又转向老吴,“你这边,我会和你一起,出一份′技术实现路径和压力测试方案,看看目前的算力能支撑起多少流量,我们再决定需不需要争取新的投资。”

“没问题。“老吴也干脆地点头。

“同时,"叶语莺收回目光,说道,“还会负责′回声'最核心的人格模块的最终优化,和它的……伦理边界设定。”

会议每次都是这样高效简洁落下帷幕的,叶语莺不会让团队里任何一个人撰写无意义的文字报告,而是确保大家各司其职,不在无谓的事情上兜圈子。一场关于Ashera公司的、全新的虚拟产品线,在这一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夜幕降临之后,将办公室的灯光调到最暗,让窗外那片属于城市的、深不见底的黑夜,将自己彻底包裹的感觉。

她会在这份极致的安静里,一个人,一点点地,操纵着鼠标,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三维模型和数据。她享受这份午夜的极有安全感的安宁,能有很多思路生成。时间来到了半夜二十三点,一股熟悉的、空落落的饥饿感,从胃里传来,叶语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带着拐杖下楼买点吃的,顺便调节下。她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厦,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属于暮冬深夜的寒意,扑面而来。

今年据说是暖冬,但对于叶语莺来说也与以往一样难熬。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一瘸一拐地,安静站在马路边等红灯,然后朝着唯一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停下等行人过马路的车流中,有一辆深蓝色保时捷停靠其中。

寂静的车厢内,程明笃的目光,穿过漆黑的夜色,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寒风中,缓慢独行的、瘦弱的身影上。他看着她熟练地,用拐杖,支撑着自己那条有些脆弱又不听使唤的腿,动作熟练,像是一种,早已融入了她身体本能的、长年累月的、习惯性的借力。绿灯亮起,原本应该左拐上高架的,却找地方掉了个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自觉中,一点一点收紧,对真相强烈的探寻感令他无论如何都要掉头查看究竞。

车停靠路边,隔着马路,他亲眼看到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内的,叶语莺拿着一个最简单的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热的麦茶,走到了那排正对着巨大玻璃窗前,坐下,一个人在床边耐心心啃着饭团,脸上带有些享受的神情,只不过不是因为饭团,而是因为夜色。

她拧开麦茶的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没什么温度的饭团。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个模糊的、被店内灯光映照出来的倒影。那倒影的背后,是无边的、被雨水打湿的、漆黑的街道。她就那么,一个人,在午夜的、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与自己的影子,一同,进食。

程明笃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亲眼看着她,完成了这场,属于她一个人的、寂寥的夜宵。那画面,独立坚强,可,孤独却又如同可以穿透挡风玻璃的蜻蜓一样,抵达他所处的封闭车厢。

吃完饭团,叶语莺将垃圾扔掉,然后,拄着拐杖,走出了便利店。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完成得,孤独地来,孤独地走。当她走到写字楼的门禁前,准备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门禁卡时,或许是因为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那张薄薄的卡片,从她的指缝间,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湿漉漉的、冰冷的地面上。叶语莺的动作,顿住了。

她有些苦恼地看着地上那张卡片,沉默了几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弯腰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有多么的困难和痛苦。她只能,将拐杖,小心地,靠在墙上,然后,伸出手,扶着冰冷的墙面,准备用一种最缓慢、也最狼狈的姿态,慢慢地,蹲下去。然而,就在她即将要弯下膝盖的那一刻一一一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被雨水沾湿的,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又干净的手,伸了下来,轻松利落地,从地上,捡起了那张属于她的门禁卡。

叶语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停了。

目睹面前的身影,她头皮有些发麻。

只见程明笃,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那幽静如古井的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他将那张门禁卡,递到她的手里,声音带着深沉的疑虑,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无比清冽,与雨水融为一体。

“腿怎么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