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醉蟹
去年年末,注定是充满动荡的日子,叶语莺回国,Ashera融资,陷入大面积负面舆论。
Ashera内测大货成功,原以为一切迎来转机,谁知Zino离世的消息又接踵而至。
叶语莺始终盼着,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些,最好比去年的德国更暖和些,越暖和越好。
在暖和的日子里,最好发生的点好事情就更好了。Zino死讯之后,一部由某著名导演操刀的贺岁档影片,因为票房接连破记录而一时间成为讨论度最高的话题。
网络世界,永远不缺新的焦点,也永远,充满健忘。而那个因为Zino的离去,而一度陷入巨大悲伤的寒冷冬季,却仿佛也随着她的消逝,而提前,缓慢地走过了。
今年,江城度过了一个罕见的、温暖的冬天。临近春节,本该是霜冻最严酷的时节,可今年天气却出奇地好。阳光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吝啬的苍白模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于初春的明媚暖意,慷慨地洒满整座城市。
这是Ashera团队第一次在家乡过年,恰好是一个温暖年。在经历了去年年末那场充满了动荡的过山车般的考验后,整个团队,都空前地团结,也空前地,干劲十足。
投资意向书在内测会之后陆陆续续发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业内推手,但是对于老吴他们这群工程师们,总归是好事。硬件团队宵达旦地优化着v2.0样机的每一个机械结构。而丁楚,则每天像个精力无限的女战士,带着她的技术报告书和样品机,辗转于各大医院、供应商,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合作洽谈。整个办公室,一直到年前,气氛都是滚烫而激进的。除夕的前一天,是Ashera团队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丁楚突然从安静的办公室内起身,拍了拍手,将所有还沉浸在工作中大家都召集了起来。
“好了好了,各位!除夕前夜就别这么卷了!"丁楚笑着说,“马上就要过年了,老大说了,今晚,请大家一起吃饭,热闹热闹!我订了城南那家最难订的私房菜馆,大家今晚,不醉不归!”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晚上的聚会,与其说是公司的团建,不如说更像一场温馨的、属于家人的团圆饭。
私房菜菜馆布置了红灯笼,在暖气很足的包厢中,大家没有再谈工作,反而有些新入职的小年轻谈起了自己的梦想,有人聊起了家人和曾经艰难的求学生活,有人吐槽前司.……
也聊着,各自过年,要回哪个城市,要给家里的父母,带些什么礼物,如何应对亲戚的问长问短和催婚。
叶语莺坐在主位,她在日常的场合里,话不多,锐利的气场被恬静的温柔取代,笑着捧着茶杯,安静地听大家聊天。她自知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老板,而只是一根普通的珍珠线,将这群为了同一个梦想而从五湖四海聚集到一起的、孤独的异乡人,紧紧地串联在一起。丁楚向大家介绍到,这原微酒楼的醉蟹,号称江城十三绝,堪称醉蟹天花板。
来自外地几个同事都摩拳擦掌准备品尝,大家吃的干干净净,赞叹不已。叶语莺笑着动筷,却心知这醉蟹哪有那么厉害,真正的江城十三绝,永远是当年程明笃的外婆给他请的私厨。
可是入口的瞬间,她彻底顿住,分毫不差的味道袭来。她松开口,端详着碗里的醉蟹,心想自己是糊涂了吗?还是记不清了一一这分明就是真正的江城十三绝!
后来,她低头细细品尝,每一口,每一寸滋味,都让她一度熟悉到眼眶发热。
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她蜷在栖止小筑那张宽大的、可以陷进去的沙发里,盖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因为来了例假而疼得脸色发白,一动也不想动。而程明笃,会去一言不发地去楼上,给老宅那边打电话,请来那位据说不轻易出手的老师傅,就为了,给她做一份,用黄酒温过的醉蟹。他会亲手,用那套银质的、精巧的蟹八件,将那温热的、不伤胃的蟹肉,一丝一丝地,仔细剔好,剔得干干净净,放在她面前那个小小的、绘着青花的研子里。
然后,用他那难得柔然的语调,对她说:
“吃吧,这个,不凉。”
那段他们一起生活在远离尘世的栖止小筑的时光,还那般历历在目。那些被他照顾着的、细碎而又温暖的日常,还那般清晰。可她总想对对自己说……她早就,把那些都忘记了。丁楚问她是不是不合口味,她只能借口说是酒味呛人,眼眶有些发热。可真正的、顶级的熟醉蟹,酒香醇厚,回味甘甜,哪有半分呛人一说。她只是,在满座的、属于未来的欢声笑语里,猝不及防地,被一缕来自过去的、只属于她和另一个人的温柔烟火,给呛出了眼泪。后来主厨出场,和客人交流,开门的瞬间,叶语莺一度满怀期待。可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不是当年的老师傅。她的心情沉降下去,可旁人介绍,这是刘大师的二代传人,今日刘老先生恰好亲自坐镇,这份醉蟹乃是刘老先生与二代弟子的成果……叶语莺霍然抬头,隔着缭绕的、温暖的菜肴香气,恰好望见了一双苍老却又无比熟悉的眼睛。
刘老先生身穿一身洁白的厨师服,头发早已花白,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比她记忆中,要老了很多。
但是他那双眼睛,却不见半分浑浊,依旧清亮、有神,腰杆也挺得笔直,精神霎铄,带着属于老一辈匠人独有的气度。餐厅的经理,正恭敬地,向满座的宾客介绍这位难得亲自出山的大厨。刘老先生的目光,却在人群中陡然停住。
他的那双老眼里,带着一丝困惑与探究,就那么,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叶语莺。
他似乎是在努力地,想将眼前这个虽然清瘦、却气场强大、眼神清冷的年轻叶总,与自己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程明笃身后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
许久,他才试探性地,用一种不确定的、带着浓重江城口音的语气,缓缓开囗:
“……是……程家那位,小小姐?”
这句话一出,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丁楚和老吴他们,都用一种极其诧异的目光,在叶语莺和这位传说中的厨神之间,来回打量。
而叶语莺,在听到那句久违的、只属于那个家的称谓时,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现实锤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却融化了几分。她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倏而放下筷子,撑着桌缘站起身,对刘老先生展露动容的笑容,眼中蒙上了湿润的雾气,“刘叔,好久不见……”
可刘老先生,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有疑问,用一种带着笑意的、略带几分得意的语气,缓缓说道:
“今天这道′玉盘醉蟹",可不是我那徒弟做的,你尝出来了吗?”叶语莺喉头发紧,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用力点头,“一入口,就尝出来了。”
“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嘴馋。”
他感慨道,那语气,就像一个看着晚辈长大的,最寻常不过的邻家阿公。“今天这道蟹,用的是窖藏了十二年的“女儿红′陈酿花雕,取醇厚,去辛烈。”
“再配上两片驱寒的高山老姜,和一颗提鲜解腻的九制话梅,将那剔好的蟹粉,置于温好的龙泉青瓷小盅之内……”他看着叶语莺,眼中带着一丝笑意,道出了最后的关键秘诀:“……然后,以文火隔水,徐徐蒸之。让那酒气,恰好蒸腾成暖香,一丝不多,一丝不少地,尽数,沁入蟹肉的寒中。”“这样温出来的醉蟹,"他最后总结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才能既保留了醉蟹的魂,又去了它的寒气。暖胃,不伤身。”
丁楚他们,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更加震撼于国宴大师对一道醉蟹神乎其技的顶级理解。
“老大?你们……"丁楚刚想开口。
刘老先生却像是看穿了包厢里这有些微妙和尴尬的气氛,也看懂了叶语莺那双泛红的眼眸里,所有来不及掩饰的情绪。他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人老了,就爱多说两句陈年旧事。“他用这句话,极其体贴地,为叶语莺解了围,“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吃饭了。大家慢用。”叶语莺本想上前去送,但是余光瞥了一眼墙角的拐杖,还是作罢,郑重道:“我改天登门拜访……
他笑了,皱纹更深,有些和蔼和意味深长,转过身,带着他的徒弟和餐厅经理,转身,离开了包厢。
包厢的门,被重新关上。
可空气中那份被搅动起来的、属于过去的涟漪,却再也,无法平复了。原本今天全程她都是以茶代酒,因为酒会减弱止痛药的效果。可是在此刻,在那份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面前,她太需要,一点点酒精的麻痹了。
她将那杯微甜的、带着米香的酒,一饮而尽。两三杯下去,那份温和的后劲,终于还是,缓缓地,浮了上来。她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别人总说她酒量浅,很省酒。别人要喝半瓶才能达到的微醺,她三两杯,就够了。
可她的思绪,却因为酒精的催化,而变得异常的、清醒的混乱。晚宴的后半段,大家开始玩起了桌游,包厢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热烈。叶语莺却觉得,那股混合了暖气和菜肴香气的、滚烫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那被酒精烧得红红的脸颊,也需要一点冷空气,来降降温。叶语莺在暖气的炙烤下脸颊红红的,便起身想出门去走廊上透透气。包厢门的隔音很好,走廊里很安静,温度也比包厢内,要冷清许多。叶语莺靠在走廊尽头那扇雕花的木窗边,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让她那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地,清醒了一些。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挂在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中的月亮,想到明日就是的除夕,家人团聚的日子,心中五味杂陈。就在这时,她身侧不远处,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天字一号”,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棕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叶语莺原本正在观察地砖,见状略微抬眼,却的被男人身上一枚低调的银色袖扣吸引了目光。肩线利落而笔挺,微微收束的腰线巧妙地衬托出他精悍有力的腰身。他似乎也是出来透气,或是去洗手间。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走廊昏黄的、温暖的灯光下的瞬间,程明笃转过头的那一刹,胸前西装内袋的方巾微微探出一角,叶语莺与他目光对上了。世上还能有更多的巧合吗?
半敞的包厢中,刘老爷子正在品尝甜品。
程明笃原本要下楼,却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晚上有约?"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走近后,叶语莺被他胸口的方巾重新吸引了目光,带着潜藏的味道,她永远觉得他的定制西转带着些意味深长,袖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幽冷而微妙的光泽。
她以前大概就是被这份他身上独有的神秘,吸引住的。很快,她回过神,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究竞麻痹了。“没有,"她轻声回答,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沉闷,“和公司的人聚餐。”程明笃目光微动,落在她泛着淡红色的脸颊上,眼底略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喝酒了?”
“嗯,”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一点点而已。”她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意识更加清醒些。程明笃身上的淡香闯入她的鼻息,加上些酒气的催化,她脑海里不断涌现一些不连续的画面。
从前他们偶尔会小酌一杯,每次喝到微醺之后和他一起回房间,总有半晚上都在云端上,那些滑腻的声音总持续到后半程的夜晚。他在黎明之际会在她耳边说:“每次你怎么喝了酒都表现得像是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