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1 / 1)

第129章番外4

风铃声晃荡,更远处,林曼吟和陆寄南正在帮工人挂上最后一串灯。二人正讨论要把一小段枫木雕成壁龛,配合画作的光影装置。林曼吟举着灯串,脸被暖黄灯光照得柔柔融融。“寄南,这里的光要调偏冷一点,但会不会显得画面过于孤寂?"她偏头问道。“嗯,是有一点。”

林曼吟沉吟,“嗯……但是语莺和明笃不是我,他们的心情应该不会被这些光影影响吧……

陆寄南当时正在墙上用铁锤巩固钉子,金属声恰好淹没了这句话,待他回神,问道:“你刚刚说的我每听到。”

林曼吟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小脸凑上前去,开口的瞬间却还是改口了:“我说,还是偏冷感一点,更显质感。”

陆寄南点头:“好,听你的。”

林曼吟举着灯串,笑得眼弯弯的,整个人在逆光里,如同被金色的薄纱包住,美则美矣,有些不真切。

林曼吟笑着搂了一下陆寄南的脖子,脖颈交错的瞬间,陆寄南没有看见的时刻,那笑容底下,有一瞬的空白,像画布蜷起瞬间的反光。仅仅一瞬,立刻又消逝了,像错觉一样。

两人并肩而立的剪影,被湖风吹得轻轻摇动。叶语莺眨了眨眼,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曼吟设计的东西,很特别,总觉得她的性格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热情,只是她的作品倒是和她本人大相径庭。”程明笃正帮她调整披肩,闻声抬眼看了一眼林曼吟那边,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她的作品内容都和人类的存在、痛苦与重建这些宏大命题有关,至少证明她的内心是丰富并且进行过严肃思考的,这和外在热情倒也不冲突,毕竞这算社会面。”

她心思流动,脑海里闪回了一些画面,林曼吟有一双笑眼,但是自从曾经无意间目睹了订婚那日那张哭得快要断气的脸。她总时常有些隐隐的错觉,林曼吟的笑容下,带着很多失神的时刻。叶语莺讷讷地看了很久,林曼吟正站在梯子上,对着陆寄南比了个OK的手势,确认灯串亮度。

很快,她又恢复了刚才那副亢奋的样子,跳下梯子,落地那刻还回头朝叶语莺挥了挥手,眼神激动:

“语莺!我等下想跟你说个新想法!”

叶语莺点头,却在此刻平静地看着她。

她多年后,依旧活泼、明媚,像一只永不坠落的鸟。她明明跌丽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叶语莺的错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发现自己能感知到的范围和多年前不一样了。大

原本接下来的一大喜事应该是林曼吟和陆寄南的婚礼,但是随着林曼吟的作品在国际艺术博览会展出后,她的国际知名度发生质的跃升,被欧洲艺术评论界称为新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

彼时她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装置作品被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获得青年策展人大奖。

她又去了意大利,婚期要往后延伸了。

陆寄南笑着吻她:“没关系,夏天结婚鲜花可选的种类更多。”叶语莺看到所有人都持续进步提升,再加上林曼吟源源不断的灵感和邀约,她觉得自己大概多虑了。

那年的春天又是一个潮湿雨季,叶语莺从Ashera办公室的落地窗向外看去,整个城市永远是湿漉漉的,缓慢地滴着水。Ashera·Rebornll的研究成果正式通过同行评审,将在当期《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杂志发表。她看邮件的时候激动得连手指都有点抖,一切都按部就班又顺利,让她回想起以前的种种挫折,已经有恍如隔世的感觉。难道……

真的会像程明笃预测的那样,她将在三年内声名鹊起?她有点不敢想。

今年叶语莺觉得随着新员工扩招,公司需要一个更大的场地,今天后叶语莺去到了赤杉资本附近看场地。

午休时间恰好看到林知砚和员工一并走出电梯,两人都意外了一下。她这才一拍脑门发现林知砚的公司也在这里。“好巧。”

“来谈合作吗?“林知砚让员工先走,自己则过来和叶语莺的轮椅并肩。“这里有个办公楼招租,我来考察下。"叶语莺心中短暂的尴尬被来往不绝的电梯声打断。

电梯一直爆满,她的轮椅比较占位置,不好去占用电梯过大的空间。每当这种时刻,她内心隐有失落。

林知砚主动帮她推轮椅,去了另一头的电梯,那边更宽松,但是需要高层的员工刷卡进入。

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陌生,回国后也一起见过几次,但是她也许还不确定有些事情有没有被他彻底放下,所以她不敢贸然和他过多来往。静默的电梯内,只有轿厢运行的电机声,她干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最近我好久没见曼吟了,她快从意大利回来了吧?”林知砚神情温和,微颔首,“她上次跟家里通话的时候是说下个月月初回来,又要在国内办展了。”

她一时觉得聊林曼吟反而是他们之间最正常的话题,随口感叹了一声:“那婚礼还有可能如期举行吗,不会又要推迟了吧,不过陆寄南似乎也很有耐心。″

“她想先完成事业再结婚,家里是全力支持的。"他语气平和,虽然是亲兄妹,但是两人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

叶语莺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点犹疑。

她思量片刻,还是轻声问道:"“那……你知道她在意大利上学那几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知砚怔了一下。

电梯壁上映着两人的倒影,他看着那抹微光里的自己,神情静止了几秒。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点迟疑:“她有一段时间确实精神很不稳定,但现在好多了。医生说她已经逐渐恢复,至少,她自己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她告诉你的?"叶语莺反问,声音很轻。“嗯,“林知砚顿了顿,侧头看她,“其实……曼吟跟我交流不多,跟爸妈基本也是报喜不报忧,我试图想了解她,但是她是个心里很能藏事的人……”有些遗憾的是,林曼吟的家人,其实也没那么了解她。叶语莺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疑虑,但是一想到现在林曼吟的事业如此顺利,也有圆满的家庭,和陆寄南这样的伴侣,她应该确实在慢慢好转。她只是目光缓缓垂下,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摩挲了几下:“她总是笑,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负面情绪,我也希望她好好的。”林知砚没有立刻接话。

“等她回来,找个时间一起去看展?欣赏下你亲妹妹的大作。"她笑着提议道。

片刻后,他才低声说:“她在国外出事那年…”他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她被导师逼着做一个油画作品,主题是'权力与身躯',她拒绝,但还是被迫参加了。那之后,她就几乎一年没动笔,也不跟家里联系。医生说她那时已经是重度抑郁。”叶语莺心口一紧,意识到变故很可能就是这时候发生的,可能这也是她不再画画,而去转行为艺术的原因。

那种被压抑的痛苦,她完全能想象。

林知砚神色平静:“不过,她挺过来了。也许是遇到了寄南,也许是因为找到了兴趣所在,总之,她现在……看起来是好的。”叶语莺沉默了,电梯“叮"地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林知砚伸手挡在门缝前,侧身等她先出。

叶语莺抬眼,看到他侧脸那一瞬的疲惫。

她忽然轻声道,“如果有一天,她又坚持不下去了,或者情绪崩溃,你一定要在她身边。”

他怔了怔,随即点头,语气里有一丝颤动:“我会的。”大

论文发表后,叶语莺作为研究人工外骨骼的亚洲人,开始引发国际市场的关注。

来自世界各地的邀约纷至沓来,但是她以行动不便为由推掉了很多。眼下Ashera根基未稳,她不能轻易被这些虚名冲坏头脑。但是有些关于人机方面的伦理讨论,她还是乐于参加的,因为这也是她作为从业者所好奇的地方。

为此,她还遇到了很多跨界的人才,比如科幻小说作家,哲学领域的学者,甚至研究星体的那些科研工作者,大家都看好人机交互的未来,同时也担忧着这背后的伦理。

有一次学术峰会散场的时候,叶语莺坐着轮椅,不想麻烦工作人员,想等人群散去再慢慢往外走,反正不赶时间。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是一位相貌不凡的的男士,站在人群中,却置身事外,身后跟着他的助理。

他笔挺考究的西装下,唯独手上一块复古机械表尤其引人注目。叶语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块表,因为外观设计十分别致,是市面上没有见过的样子。

程明笃的家中名贵的腕表无数,她一般很少考虑送他腕表作为礼物,因为市面上的表都基本能在程明笃家中找到顶配款式。唯独这块表,她觉得也许可以作为一份不错的礼物。这位男士气度不凡,身上的西服和配饰无一处有logo,这反而说明周身也许全是私人订制,他手上的这块表,极有可能价值不菲。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这位先生您好,我看到您这块表不错,想问问在哪里能找到类似的款式,我想给我先生也买一块。”她脱口而出程明笃身份的时候,觉得称为男朋友也许有些随意,在她心中,程明笃是远远比男朋友这层身份更深的,但是称为哥哥又可能会让人误解他们有血缘关系,反而是这个没有被定性的“先生"两个字,让她觉得内心踏实。未来式的先生,也是先生。

男人闻言,略微转头。

他眼神沉静,五官精致分明,琥珀色双眼带着几分白葡萄酒的浅绿,很淡又恰到的好处的混血感,带着比常人更浓的孤寂气质,身形完美,严肃却不显抢谨。

他看了叶语莺一眼,目光在她的轮椅上停了半秒,随后礼貌地点头致意,嘴角浅牵,但是却没有多少笑容。

“您说这块表?"他抬起手腕,略略偏头,腕表的金属线条在灯下闪烁出一层细碎的光。

“恐怕已经买不到了。”

叶语莺一怔。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好奇,肃穆的语气中多了些裂痕,那是名为怅然的空气闯入他的嗓音。

“它如今已是孤品。出自一位叫帛古的钟表师,已经不在了。”叶语莺轻轻“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地重新回看这块表。“她的名字我听说过……竞然是帛古吗,我多年前在新闻上听过很多遍这个名字,是那位已故的天才制表师,对吗?”男人抬眼,目光有一瞬的动摇。

“对。”

多年过去,市面上已经流通了无数块号称是帛古亲制的赝品,有些高仿流入市场,同样炒到了千万的天价。

但是传闻中,帛古亲制,有且只有三块,多半块都没有。叶语莺曾经以为这是传闻,她在和投资人周旋中也见过一些名流,号称藏有帛古死前制作的孤品机械表,但是没有一人能证明,那是真品。电梯旁的人流散去,只剩他们两个,还有各自的助理。她也不由得好奇这一块,是不是真迹,但是她没有表露出怀疑。只是有些感慨:“我原本还想买一块送人,但是现在看来是有些遗憾感了…”剩下两块都被海外买家的买走,再也不在市场流通,即便她愿意花这笔钱,也没有购买的途径。

他低声道:“如果以后有人愿意将它重新送到拍卖行拍卖,您还能重新买到。”

叶语莺静静听着,却突然间释然了,叹息道:“可这就像梵高的画一样,如今价值已经被市场检验过,没人想出手,毕竟极度保值,看来,我需要重新换一份礼物了,有些遗憾。”

是的,帛古的作品,用梵高的画来比喻再合适不过,生前作品无人问津,在痛苦中了解生命后,成为殿堂级大师,名动世界,可他们本人,却从未看到过这盛况。

姜逾梧的声音低沉如琴弦轻颤:“是啊,遗憾,在我买下这块表的时候,它就承载着这个词。”

他说完这句,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腕表上,上面机芯可见,运行的机械网络极为复杂,在每一秒的流逝中,呈现出机械的韵律之美,水波纹一样的日内瓦纹,每一个细小金属部件,都是严格的手工打磨,每一个制作者的动作,都价值万金。

“不过,它确实别致,至少我不想让它作为藏品束之高阁。“他轻声道,“有时候,买一件物件,也无意中纪念了一个我来不及认识的灵魂。”他在注视这块表的神情,像是在凝视某个深藏在时光深处的灵魂。叶语莺听过帛古的故事,微微一笑,“如果帛古还活着,我也很想认识她…最后,姜逾梧提及了一种可能性:“如果您真的喜欢帛古的作品,可能之后可以联系我,我最近正在托人去寻找,她曾留下的草图、未完成的设计,这也上还有她生前留下踪迹。”

“争取,让她没来得及做出的作品,重现。”叶语莺眼中掠过希望的亮光,问道:“这还有可能吗?”“帛古在坠楼前,留下了一本手稿。那本手稿后来辗转到一位瑞士私人收藏家手中,我托人去找了好几年,最近刚刚有了消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真正的草图,"他顿了顿,视线略微游移,斟酌着用词,“但如果真的是,我想请一个团队复刻她最后的构想。”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丝毫商人的功利意味,反倒像在陈述一段注定无人理解的旅程。

叶语莺不觉得这个行为是为了投资,因为从商业角度,这件事将会面临不菲的投资,甚至极有可能不出成果。

叶语莺突然觉得世界充满巧合与的神奇,说道:“我竞然能在一场科技峰会上,偶遇一位想为帛古完成遗愿的人。”他微微牵唇,眼中的底色更深,“也许吧。”语气平稳,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荒凉。

叶语莺随即也笑了,与他交换了名片,伸出手与他告别:“谢谢您今天的分享,我很喜欢帛古,也希望您的计划能顺利。”“希望您让帛古遗作重返人间的时候,我们还能再见。”“会有这一天的。”

他话音落下,正好有服务员从会议厅那边走来,询问是否需要送车。姜逾梧点了头,转身离开。

这时程明笃的车也到了,他在附近刚下会议,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丁楚帮她推着轮椅,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叹道:“没想到真的有人把四千万美金直接戴在身上,不可思议。”

原本叶语莺还有些疑虑,直到随手将他的名片收纳进包里的瞬间,她陡然瞥见那个名字一一姜逾梧。

她喃喃道:"原来还真是真迹。”

来自港城的姜逾梧,正是当年拍下机械表的买家,全亚洲唯一的真迹就在他的手腕上。

程明笃的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口,车灯在雨幕中投出两道白色的光。车门关上,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叶语莺在后座上,依赖地靠在程明笃肩头休息。“今天是不是太累了?“程明笃一边替她整理安全带,一边侧头问,语气很轻很温和。

“还好,"叶语莺微微一笑,声音柔软,“我今天险些闹笑话了。”程明笃闻言,动作微顿。

“是演讲出问题了吗?"他关心道。

“我看上了一块腕表,还想给你买一块来着,结果人家那是帛古留下的孤品,我也没想能有人随身戴着四千万美金的东西出门。“叶语莺解释。她续道:“你听过帛古自杀前留下三块机械表的传闻吧,全世界另外两块买家不明,刚刚那位先生手上,戴着就是第三块。”程明笃沉默了一瞬。

“姜逾梧?”

叶语莺惊讶地转过头,“你认识他?”

“互相认识,但是来往不多。“他缓缓补充着姜逾梧的信息,“他的家族在港城商界一直保持神秘,在瑞士、米兰都有投资基金,近些年听说隐退了,专注从世界各地弄藏品。”

“那就是他了。"叶语莺低声道。

“他给了我名片,"她轻声道,“说要复刻帛古的最后设计。”程明笃静默片刻,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喜欢帛古的作品?”

“我现在怎么买得起。“她笑了一下,“只是好奇。帛古的设计连主流钟表机构都复刻不出……但如果他真的能完成,我就买一块送给你。”程明笃看着她,眸光一暖,把许多话吞进了喉间,片刻后,他伸指扣了扣她的安全带扣位,语气不疾不徐:

“那我要不到时候投资一下他的钟表工作室,让他发展更快一点,我就能快点拿到我的礼物。”

“然后我买了之后,资金一部分回流进我们的口袋。“她调笑道,“不愧是你。”

“对了,你怎么在他面前称呼我的?”

程明笃问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叶语莺本以为这是她头脑一热的决定,因为当姜逾梧是个陌生人,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但是她不擅长撒谎,支支吾吾。

“那我下次直接问姜逾梧好了,他记忆力听好的。”叶语莺被戳中,笑意从眼里漾开:“是,先生。”他失笑,握住她手腕把玩了一下,像确认某个微妙的归属,想了很久,才有些谨慎地问出那句话:“阿婴,你会愿意和我结婚吗?”他从很早就知道,从小目睹婚姻失能的她,对结婚无比恐惧,他不敢轻易提及。

她却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婚姻如今在我这里只是一个形式了,我们跟结婚了没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在她指尖落下极轻的一吻,“这倒是真的,等你想给我一个名分的时候再说,我不着急。”

叶语莺笑着反问:“真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雨声像薄薄的纱,被城市灯影温柔地撑起。“假的,我很着急,我想拥有更加官方和正式的名分。”叶语莺忽地笑起来:“这还不简单,我给你一个名分。“她微微前倾,额头抵住他肩窝,“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现在时先生和未来时先生。”“好啊。“程明笃眉眼愈发柔和,像把什么更炽热的情绪都折叠进这句回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