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1 / 1)

囚春山 曲小蛐 2646 字 11个月前

第93章番外五

北疆无战事,上京自清闲。

京中茶余饭后最爱听的话本对象未改,依然是镇北军统帅谢清晏,不过已经从去岁平定北鄢口口相传的数次大捷,转为了三五日就要一换花样的风流逸闻昨日是“夫人坊市遭调戏,胤王当街鞭衙内”,今日是"小医仙城门义诊忙,胤王装病未遂惨遭驱离,苦守马车成望妻石”…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原本忧虑谢清晏不臣之心、谋权篡位的老臣们,如今是一个比一个安心:有这样天天围着夫人转的第一权臣,实乃大胤之福啊!戚白商习惯了,谢清晏愉悦了,老臣们放心了,只有一人很不高兴。当今陛下,谢策。

于是这一日,戚白商难能不必医馆坐堂、不必义诊出摊,由谢清晏陪着,在琅园里玩遮目辨药草的闲戏。

尚未半局,便见谢策身边的内侍大监邱林远眯着眼捧着笑,远远步入了廊下。

离着还有十丈远,邱林远已经弯着腰,长揖到地:“老奴邱林远,见过王殿下、胤王妃殿下!”

八角亭下。

谢清晏眼前覆着一条两指宽的红绸,正偏首在戚白商左手捏着的一味药材前,指骨抵着药材,试探外形。

听闻来人,戚白商刚要收回手,就被谢清晏一掌扣住,连人带药拉来了鼻尖下。

“邱内侍不必多礼。”

谢清晏不回头地应了声。

跟着他低头,在戚白商的掌心旁轻嗅了嗅:“形似八角,但味不似……莽草?”

戚白商抬手,要去解垂在他长发间像发带似的红绸结扣:“邱内侍来琅园,定是陛下的意思,别玩了。”

谢清晏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先说我是赢是输?”

戚白商无奈:“输又如何,赢又如何。”

“若我赢了,今夜夫人随我处置;若我输了,我任夫人处一-”“弯腰。”

邱林远这会刚走到八角亭下,听见胤王妃语气温柔但措辞毫无余地的一句,不由地一顿,悄然抬眼看去。

只见谢清晏停住了话,没半点脾气似的,就势朝她折腰低下头去。戚白商勾住了红绸,一边解开结扣,一边音色懒慢地开口:“你不输也是听我处置,我为何要和你赌。”

红绸拂过,谢清晏唇角轻勾:“也是。”

听着竟是愉悦至极。

邱林远”

驯夫如犬,难怪陛下在宫中一听着那些市井流言就来气。“邱内侍今日来府中,有何要事?"谢清晏不知何时回身过来,似是随意问道。

“禀殿下。”

邱林远慌忙收回目光,低头作揖,然后才起了身:“传陛下口谕,今夜宫宴,召胤王殿下入宫觐见。”

谢清晏微皱眉,笑意未改,唯有长睫半垂,压下几分难察的冷淡意味:“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这个……“邱林远传过口谕,腰板立刻弯下去,他干笑道,“陛下不曾言明,奴也不敢问。”

谢清晏默然须臾,牵起了戚白商的手腕:“既如此,我便同夫人一起。”邱林远一愣:“陛下不曾召胤王妃殿下……”“自归京后,夫人还未入宫觐见,"谢清晏不疾不徐地截停了邱林远的话音,“今日陪我一同入宫请安,也算向陛下尽孝了。”邱林远瞠目结舌地哽在原地。

直到谢清晏似笑非笑回眸:“怎么,邱内侍有何异议么?”“奴、奴不敢!”

邱林远连忙弓腰赔笑:“胤王殿下如此孝悌仁义,陛下定是龙颜大悦。奴这便去府外候着,陪同二位殿下入宫。”

等目送邱林远的身影远去,谢清晏面上笑意冷淡褪尽,转回亭中。戚白商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手里将红绸无意识地一圈圈缠在了手腕上。对上谢清晏低倾过来的身影,她回神,轻仰脸:“陛下何故召你入宫?”“不知。”

谢清晏扶着戚白商倚坐的石桌,微低下头,凑过去吻戚白商的唇。戚白商停了两息,由他得逞后,不给他再得寸进尺的机会,便偏开了脸:“那你为何邀我陪同入宫,我以为你已经猜到了?”“谢策?我懒得猜他,"谢清晏眉眼透着几分怠惰,“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戚白商莞尔,乌眸轻抬:“那你还拉我一起?”“是夫人说的,"谢清晏亦勾笑,修挺鼻梁亲昵地蹭过她鼻尖,“今生今世,要与我同生共死…夫人忘了?”

“他可舍不得杀你。”

“那便祸福同当……”

索吻再次被躲过,谢清晏微挑眉,将趁他不备便弯腰矮身,要从他身前溜走的戚白商轻轻往回一拽。

″‖″

戚白商跌回桌前,惊讶地低头抬手。

手腕上一道红绸缠过她的,另一头则垂系在谢清晏的雪白袍袖间。她不解地仰起脸:“你什么时候缠上的?”谢清晏拿缠着红绸的冷白指骨拂过戚白商白皙的颈,勾抬起她下颌。随着他指腹,他的吻亦攀上来:“…夫人猜?”戚白商被他气息弄得颈侧微痒,咬唇忍着笑意要躲:“不猜。”“方才我都赢了,"谢清晏跌丽眉眼间像是覆上了郁结的薄翳,漆眸低蕴着危险流彩,语气却委屈至极,“亲一下都不行么?”…谢清晏,你少装可怜。”

“夫人……”

戚白商终究没能拗过某人的无耻与他装乖卖巧的娴熟,最后还是被他扣着腰身压在八角亭下的石桌前,“轻薄"了个彻底。这番作恶的后果直延至傍晚。

宫门前。

送胤王与胤王妃的仪驾停马落辇,谢清晏屏退宫人,亲自掀开垂帘,欲扶弯腰的女子出辇车。

只听"啪”的一声,在彻寂的宫门前格外清晰。宫人们惊愕地偷眼望去,谢清晏袍袖下掀起的冷白腕骨被扬开,像是不慎撞到了马车车棱上,此刻正浮起一道薄薄红痕。连恼他的戚白商都一惊,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失了力道控制。偏谢清晏像无事发生。

他不动声色将手扶回她身前,微仰首,望着马车上弯腰惊呆了的戚白商,笑意在他眼底熠熠难抑:“夫人还不下马,莫非是要我亲自抱入宫门,才能消气?”

戚白商迟疑了下,扶了上去。

袍袖相倚间,无人得见,戚白商细腻白皙的掌心近乎本能地,以极轻的力度摸了摸谢清晏被撞到的手腕,像是要替他拂去痛意。谢清晏身影一缓。

他侧身垂眸,眼神都柔软下来。

等到那两道身影并肩消失在宫门内,旁边侍立的两个宫人凑首。“我还以为京中都是捕风捉影,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胤王妃这等驯夫手段,当真了得。”

“要我说胤王殿下才可怖呢,挨了一巴掌,竞还笑得那般春风拂面,跟吃了个甜枣似的,啧啧…

可惜这点春风拂面的笑容,并没能在谢清晏面上维系多久一一孚华殿内。

谢清晏与戚白商向御案后的谢策见礼问安。由谢清晏扶着落座之后,戚白商才注意到,他们对面虽置了几张桌案坐席,但殿内此刻除了陛下与她夫妻二人之外,并无旁人在。可既说是宫宴,便不该是家宴才对……

戚白商正想着。

御案后,谢策从两人交叠的袍袖间收回不悦的眼神,神色威重地侧过了头,吩咐一旁内侍:“带她们进来吧。”

“诺。”

大监退身出去。

不多时,一行七道女子倩影,如浮云流水般缓缓入殿。起初戚白商余光瞥见,以为是宫女或是宴饮伴舞的舞女,直至七道身影停在殿中,跟一撇彩虹似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地列在那儿,她才察觉出几分微妙来戚白商微微抬眸,望向那行女子。

正撞上了其中两个含羞带怯,红着脸颊悄然投来的眼神--自然不是冲她,而是朝她身旁的谢清晏。

即便是个瞎子在这儿,也看得出今日这番原本未曾让她来的“宫宴”,究竞是何意图了。

“臣女梁丘冉见过陛下,见过胤王殿下。”“臣女瞿秋玉见过陛下……”

“臣女姬凌香……”

七道女子声音如清泉叮咚悦耳,在殿中一一禀过。戚白商轻声含笑:“梁,瞿,姬…看来能入陛下眼中的,尽是高官之女了。”

谢清晏从宫女那儿接过鎏金壶,亲手给戚白商斟酒,似是不察那些悄然落来的暗中窥视。

他轻叹声:“夫人如此愉悦,是铁了心要隔岸观火了?”戚白商无辜回眸:“陛下又不是召我,我也是爱莫能助。”“说好的祸福同当?”

“这怎能算。”

好。”

谢清晏应得轻巧,反而叫戚白商生出点不安来。借着抬袖饮酒的空隙,戚白商回眸看他,正见谢清晏挑眉朝她笑:“那我若触怒龙颜,打入牢中,夫人只好陪我一起了。”“??”

还不及戚白商阻拦。

二人上方,御案后响起了谢策不虞的沉声:“琰之。”谢清晏淡了神色,侧身朝御案跪立:“臣在。”谢策稍稍缓和了神色:“她们皆是知书达理的名门之后,你观她们七人如何?”

“臣不敢言。”

谢策扫了一眼安静垂着眼的戚白商,微怒道:“你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军功等身,况大丈夫立于世,生死且不惧,有何不敢?”“?〃

察觉那一眼余光的戚白商无辜仰脸,跟着陵向谢清晏。都怪他。

现在全上京都以为她是个能将大胤战神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悍妇了。“谢陛下,“谢清晏毕恭毕敬道,“但陛下纳妃,乃后宫之事,宗庙之礼,臣不敢妄言。”

殿中刹那死寂。

从圣上到内侍宫女们呆若木鸡。

“咳一一”

戚白商一时不察,被呛得一阵咳嗽。

一边咳着,她一边犹不可置信地看谢清晏和御案后的谢策。谁?

谁纳妃??

谢策这会缓回神来,一口老血咯在心口似的,龙袍下双手死死扳着御案,脸色已是青白红黑来回变了。

作为罪魁祸首,谢清晏此刻倒是没心思去欣赏他方才那句话带来的效果了。他皱起眉,紧盯着戚白商。

直到她慢慢止住咳声,悄然拂开了他的手,示意没事,谢清晏这才神色稍缓。

“朕何时说过,是给朕纳妃的?“谢策像是要咬碎了一口牙,怒指了下那七个女子,“你简直一派胡言,仔细看看,她们是什么年纪!”谢清晏懒得看,冷淡垂眸:“陛下老当益壮,后宫三千不在话下。”“咳咳咳咳…

这次不是戚白商。

是听了这话,差点把肺子都刻出来的大监邱林远,还一边咳嗽一边拼命朝谢清晏和戚白商这边摇头示意。

不过无须他示意,戚白商也听得出,若说方才谢清晏还只是佯风诈冒,那此刻这句,就已经是不遮不掩的大不敬了。果然。

“砰!!”

谢策到底还是气得拍了桌:“谢琰之,你放肆!”谢清晏行云流水地跪伏了身,声线冷淡,宠辱不惊:"臣不敢。”“你还不敢,你还有何不敢?”

谢策怒道:“你也不必与朕装傻,这七人皆是遴选上来的家世清白、贤良淑德的名门之后,你选二人,今日便带回府上,纳为侧妃!”谢清晏缓直起身,与御案之后的谢策对峙。虽是一坐一跪,一上一下,可谢清晏气势赫然,不弱分毫。戚白商心里微紧,正忧心谢清晏若真忤逆犯上,谢策是舍不得将他如何,却难免堵不住朝堂内悠悠众口……

“好。”

谢清晏忽垂了眼,应声道:“既如此,也不必选了,七人皆入府便是。”殿内倏然一寂。

连谢策都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迟疑地打量着谢清晏。谢清晏似不察,转跪向戚白商,长揖到地:“请夫人回府之后,以七出之诫,将我休离出府。”

刚被这一大礼惊了一下的戚白商”

啊?

用不着戚白商茫然,谢策先气怒得拍了桌,声音隆隆如惊雷:“什么叫七出、什么叫她休了你?!谢清晏你疯了不成?!”“是陛下忘了一-臣是入赘,要迎侧室入府,也是夫人迎娶。”谢清晏淡然自若地回了身。

如玉山岿然,一派渊清玉絜,端方雅正,偏出口的尽是叫满殿宫人瞠目结舌的荒唐话:

“天下尽知,臣善妒,最容不得夫人眼里还有旁人。陛下要强逼臣的夫人娶侧室,臣便只能以妒见弃于夫人。”

“你一一!你……你个逆子……”

谢策气得咬牙切齿,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抚胸后仰。“陛下,当心龙体啊陛下!”

邱林远连忙上前去扶。

“滚!叫他给朕滚!!!咳咳咳一一”

戚白商神色微变,刚要上前去看倒到御案后的谢策。只是才起身,她就被谢清晏攥住了手腕。

“走了,夫人。”

“?“戚白商回头,有些迟疑,“我怕陛下身体有…谢清晏一声冷哂,拉着戚白商便向外:“随他,死不了。”戚白商有些迟疑地回头。

这边谢清晏牵着戚白商的手,从那边几个吓得脸色苍白匆匆离殿的女子身旁穿行过,他眼神分毫未沾,见红颜如白骨,一路漠然行至殿外。直到察觉戚白商犹有不安,谢清晏才无奈地缓了步伐:“不必看了,他装的。”

“?〃

戚白商将信将疑地回过头:“你怎知?”

谢清晏道:“他怒我不遂他愿,又不敢以犯上之罪惩治我,自然只能装作这般收场。”

在殿外等了须臾,不见里面有人出来传唤太医,戚白商这才知晓,谢清晏所说竟真是分毫不差。

“该说是知父莫若子,还是某些方面,你的无耻是与…一脉相承?”在宫外上马车前,戚白商委婉而小声地问。说完以后她就在心里暗叹,和谢清晏待久了,连她都开始对圣上习以为常地大不敬了。

谢清晏不为所动,扶她上了马车:“为何不能是你的夫君知人善用?”在马车中落座,戚白商想了想,点头道:“那也确实,北鄢皆知,胤王殿下多智而近妖……

“北鄢?谁与你说的?”

同样落座的谢清晏轻眯起眼:“巴日斯?”戚白商莞尔,回眸笑着流沔他神情:“在殿前,你有一句话没说错一-这天底下,确实没有比我的夫君更善妒之人了。”谢清晏被那句"我的夫君"哄得嘴角本能往上翘了起来。戚白商使坏地眨了下眼:“不过,若陛下强求,你还真能同意我纳侧室?”………谢清晏:“?”

刚翘起来的唇角一瞬压平。

连带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凑近时都乌压压地透出了危险:“纳侧室?夫人想纳谁?″

不等戚白商辩解是句玩笑。

她已经被谢清晏掐着细腰压入马车软垫里:“戚世隐,还是许忍冬,还是巴日斯?夫人尽管说,你喜欢哪样的,我可以给夫人演,每日一变都可以。”“我错了……哈哈,谢清晏我错了…”

戚白商腰间有处软肉最怕痒,成婚不久就被谢清晏发现了她这个“软肋”,时不时拿出来欺负她。

譬如此刻,她已经是被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在他身下扭着躲他的手,一边又笑又带泪地告饶,一会儿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了。“谢琅……不闹了!别别……谢清晏、夫君我错了”马车慢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

笑也喘得快要断气的戚白商浑身无力地软在马车车厢角落里,任谢清晏掐腰亲吻着。

他一点点细致、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夭天。”

谢清晏轻执起她的手,低头吻她的唇:“我们一同归隐春山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