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番外六
《春山居记》
(一)春
距戚白商与谢清晏迁居春山已是一年有余,朝野中仍在流传着“胤王殿下年未而立告老还乡,惹陛下龙颜大怒"的故事。不同酒楼里,这些话本的结尾还各不相同一一“有陛下出兵千里追杀、苦命鸳鸯双双坠崖的殉情版,有火烧琅园假死逃生比翼双飞的传奇版,还有胤王殿下单骑杀穿三万禁军的亡命天涯…云侵月倚在谢清晏书案旁,一边打着折扇,一边没心没肺地笑问:“所以胤王殿下,你们夫妻俩唱过的,究竞是哪一个话本?”书案后。
谢清晏誉过一行,趁着停笔蘸墨间隙,鸦羽似的长睫懒掀起些。他漫不经心扫过云侵月:“我记着你去岁远赴北疆是为了两国贸易通商,怎么,走商太累,云三公子决计改行写话本了?”“哎哎,这可就是冤枉我了,并非是我要问,而是婉儿关心她阿姐,临幸之前特意托我问的。”
云侵月装模作样一番,还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凑:“快说说,陛下究竟如何肯放你回春山赋闲归隐的?”
谢清晏道:“他不会放,不过是利弊权衡,他没得选。”作为昔日军师,云侵月显然是最了解谢清晏的人之一。听了这话,他立刻猜到什么:“你答应他条件了?”“嗯。”
“什么条件?”
谢清晏微皱起眉,眼神沉郁。
正观察着他神情变化的云侵月心里一沉,刚要开口。谢清晏皱眉抬眼:“你挡光了。”
“?〃
云侵月好险没气死。
带着十足怨气,云侵月从谢清晏的书案前挪开了:“喏!”他折扇一敲,撑着手肘半压过身。
“说吧,到底什么条件,能让陛下肯放你回来?”“我应允他,四皇子每年可送来春山,由我教习一月。此外…”谢清晏停顿了下,提笔蘸墨,一边誉写一边云淡风轻道:“若他在谢思及冠之前宾天,我将归京摄政。”
云侵月脸色微变,只是下意识仍捏着半玩笑的口吻:“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你当帝师啊?只怕帝师好做,摄政王之位却易上不易退。”“怕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云侵月顿了下:“你是骂自己呢,还是说陛下呢?”谢清晏瞥了他一眼:"有天夭的老师在上京,他想死也难。”“但万一……“云侵月眼神里带些迟疑,折扇一指上京,“四皇子殿下如今看着是脾性温吞,甚至有些软弱,但你们谢家这根上就,咳嗯,帝王家嘛,以后可说不准。”
谢清晏闻言微挑眉,直回身,似是如沐春风地笑了。“帝王家又如何,不是还有如我这般良善易与之辈?”云侵月噎住了。
在“翻他白眼”和“打不过忍了"之间纠结的工夫,云侵月也反应过来,摇头失笑:“怪我。边疆安生已久,见惯了你这张画皮,都快忘了阎王收是随谁的姓了。”
当初那帮日日担惊受怕于谢清晏这个功高震主之帅的老臣们,如今在他祖父府里,酒后闲谈总要遗憾慨叹几句:怎地陛下生了四个儿子,后面三个加起来都不及前面那个十之一二呢?
谢清晏在上京时,他们忌惮他提防他畏惧他。如今人已归隐,朝中又念起他的好了。
即便是谢思将来真想和谢清晏斗,只怕拉上他两位兄长,也要再早生二三十年才行。
放下了这颗心,云侵月态度也彻底散漫下来。他抱着折扇歪过身,终于有心思去看谢清晏书案上摊开的抄本。“我刚刚就想问,你如今一无公务在身,二无军报处置,偏偏从我进门开始就没停过笔一一写什么呢?”
谢清晏道:“抄书。”
云侵月凑近了,也看清了上面正新鲜落下的笔墨,下意识地跟读:…牡丹三两…芒硝二两……以水五升……
话声顿住,云侵月震撼抬眼:“你不会要随白商学医了吧?”“这是替夭夭抄的医典。”
谢清晏懒陵过他,继续挽袖落笔,“山中见潮,有些医书古籍便生了霉,日后难以存放,我闲来无事,代她抄了几本。”云侵月对谢清晏的话的真实度一向持将信将疑态度,于是听对方说得云淡风轻,还是问了:“几本?”
谢清晏略一抬眼,长睫半扫,似是浅忆了下。随即他弯腰落笔:“七十四本。”
云侵月….?””
“你现在愈发贤良淑德得令我自愧不如了。”云侵月嘟囔着,从震撼里回过神,他左右四顾:“说起来,怎么没见白商他话声一顿,忽然鼻尖嗅动,面露疑色:“你有没有闻见什么东西烧着了的味道?”
谢清晏停笔,挺回身,毛笔尖淡定地一点窗外。“东厢。”
“?〃
云侵月回头,正见支起的窗扉外,回廊下的东侧厢房冒出滚滚黑烟。“我去一一”
云侵月扭回头,见谢清晏又要落笔:“你家都着了?你还不跑??”谢清晏不疾不徐道:“天夭今日下厨。”
“???”
云侵月扭头,又猛扭回来:
“那是东厨?黑烟都快冒来书房了,你确定她不是把家点了??”“不必过虑。”
余光里,两道黑影从屋顶掠下,提着水桶疾奔东厨而去。谢清晏淡定翻页,落笔:“宅中暗卫对东厨救火之事,月月操练,甚是娴熟。”
云侵月:”
“???”
你家暗卫是该这么用的吗?
(二)夏
春山不比上京,夏日山中荫凉,最宜避暑。自从云侵月发现了这点之后,每年七八月份,他都要带上婉儿,厚着脸皮来谢清晏的春山居“打秋风”。
今年不赶巧,来的那日,谢清晏陪戚白商到山下城镇中出诊去了。一一在春山归隐时日一久,山下又开了家新的妙春堂,如今十里八乡都知晓,那春山云雾深处住着位妙手回春的再世医仙,若有什么急难病症,三不五时便见人央来庄前。
“毕竞是山野之地,如此声名在外,会不会惹来歹人?”戚婉儿听云侵月讲过,不由担忧问。
“是有过啊。”
云侵月给戚婉儿斟上凉茶,一展折扇,狗腿至极地给夫人扇起风来:“去年吧,听说有个远乡的很是厉害的山匪头子,家中老母亲病了,不知怎么打听到了你阿姐的神医名号,带着一帮兄弟,家伙齐全地上门劫人。”“然后呢?“戚婉儿紧张地问。
“然后?"云侵月笑道,“他老娘治好了,他和他那帮兄弟这会儿还在县里蹲大牢呢。”
见戚婉儿面露讶然,云侵月笑着摇头:“你当谢琰之闹了个满朝皆知的二十来岁告老还乡,就真是没牙老虎了?”
戚婉儿眨了眨眼:“难道朝野传闻,′阎王收′明为散,实则伏于暗,竟是真的?”
“嗯…你猜?”
戚婉儿一顿,抬手便要去拧云侵月耳朵:“好呀,我猜一一”“哎哎哎夫人错了错了!“云侵月躲得慌忙,向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正逢春山居的仆妇端着托盘,绕过屏风。
“婉儿姑娘,云三公子,这是夫人下山前,嘱咐我们提前准备的瓜果茶点。”
“咳嗯…!“云侵月连忙挽救形象,从地上爬坐起来。他拿折扇一指桌案。
“放,放那儿吧。”
仆妇应了声,放下托盘后就退了出去。
戚婉儿正要坐下。
“嘿,幸亏她提醒了,我突然想起来!“云侵月拉住她的手,神秘兮兮附耳道,“春山居里藏着好东西,趁谢琰之不在,我带你去瞧瞧。”“?这怎么行?”
戚婉儿来不及分说,已经被笑得没个正行的云侵月拉着,从后门遛出了堂中。
在折廊下四弯五绕的,云侵月终于将戚婉儿带到了春山居的西南角落里。此地绿树成荫,常年温凉,潮湿清静。
行经一座手谈对弈的白玉棋盘与两方磨砺的雅座,又绕过棋盘之上,那株约莫有百年模样的古榕树,云侵月终于瞧见了他的目标一一一只藏在背阴处的羊角方尊。
“就在这里面。”
云侵月随手将折扇插到腰侧,掀开方尊顶盖,笑得极不当人:“谢琰之这狗东西,每回我来他都要跟我显摆,他的夭夭又亲手给他做了什么点心茶饮的,偏宝贝得像命根子,尝一口都不给!”
戚婉儿迟疑:“可是阿姐虽擅行医,但做膳最喜欢往里面……“找到了!就是这个!”
云侵月忽然从方尊里直起身,手中提起了一只红泥封盖的坛子。戚婉儿止住话音,好奇地探望:“这是什么?”“你阿姐给谢琰之独门秘制的四季茶一一谢琰之是这样说的,但我怀疑根本不是茶,定是酒!不然怎会这样封盖?”
云侵月一边说着,一边拍开封泥,喜不自胜地搓着手往坛子里望:“这一坛可是他最宝贝的,每回都见他只倒一小盅,必然是好物难得……云侵月一顿,左右看看:“嘶,忘拿酒盏了。”戚婉儿皱眉:“你真要喝啊?万一姐夫回来,和你计较?”“没事,有你阿姐在,他能把我怎么样?”云侵月眼珠转了转:“这样,就尝一口。”戚婉儿还想再劝。
可惜云侵月早被谢清晏那数次炫耀"馋"得好奇心难抑,不等她再说话,他已经拎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一咕咚。”
咽声响亮。
云侵月盛放的得逞笑容只来得及维系三息:“这味道好像不大太…………”话没说完。
“咣当。”
他两眼一翻,连人带酒坛子砸地上了。
“云鉴机?!”
出诊回来,戚白商下车后迈进春山居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云侵月被毒晕了。
好在不重,三针就给他扎醒过来。
云侵月转醒时,谢清晏刚到堂外廊下。
他听完了山庄中暗卫的回禀,鹤氅未解,缓带轻裘地迈入了屋内,直向榻刖。
“夭夭,你先陪你妹妹去凉亭吧。”
谢清晏牵起榻前的戚白商,低头在她鼻尖前蹭了下,“我很快出来。”戚白商迟疑:“可他一一”
“没关系。”
谢清晏回身,翳影遮了他侧颜。
“我来照顾。”
过了好几息,云侵月才意识清明起来。
看清榻旁那人面容的第一时间,云侵月惊恐朝对方伸手:“谢琰之,大事不好了!有人潜入山庄给你下毒啊!”
“是么。”
谢清晏微微一笑,轻捏指骨,转回身来。
“听说夭天给我酿了三月才做好的一坛药茶,你不但偷喝,还全给我砸了?”
“……云侵月:“?”
“嗷一一!!!”
一声惨烈哀嚎从房内传出。
屋外,凉亭下。
戚白商和戚婉儿拿茶盏的手同是一停,四目相对。下一刻,戚婉儿若无其事挪开了头:“咦,奇怪,山中怎么还有人养了狗?”
“是。”
戚白商不由莞尔:“我家也养了。”
她侧支起下颌,无奈地瞥向屋内:“不但凶,还护食得很呢。”(三)秋
在归隐春山的第三年,他们将裴氏祖祠从骊山迁来了此地,四百一十七座无名牌位,落座在春山居的后山祠堂里。
一同迁来春山的,还有戚白商母亲安望舒与谢清晏姨母裴华霜的两座坟茔。十月初八,岁秋已深。
那日戚白商从梦中猝然转醒时,窗外天色还幽暗如夜,她下意识伸手摸向了榻外另一侧一一被衾下余温不多。
谢清晏应当早已离开了。
戚白商并不觉着意外。
今日于他向来是难眠之日,纵使裴家满门洗冤雪恨,但折磨了他十几年的旧疤痕,终究难能一朝尽褪。
辗转之后,戚白商还是从榻上起身,披上御寒的鹤氅,无声踏出了屋门。如她所料,谢清晏就身在后山祠堂里。
戚白商披衣至时,那人正俯身,一盏盏燃起祠堂内的长明灯。如今他已不厌倦烛火了。
即便戚白商的脚步声放得再轻,谢清晏也能轻易听辨出来。将掌心那盏长明灯点上,置于香案上后,谢清晏回过身,快步走到戚白商身旁:“深秋夜凉,你怎么也出来了?”
他抚过鹤氅下她的胳膊,微皱眉:“还穿得这么单薄?”“你也知是深秋,"戚白商嗔责抬眸,“夜这样长,你便准备一人独守到天明么?″
谢清晏眉眼叫烛火翳影拓得愈发深邃,望她的眼神藏在昏昧间,再低声也缱绻情深:“我就是不想你陪我跪守,才独自在此时来。”他轻叹声:“你当真不回去睡了?”
“有一件事,我是不是没有与你说过?”
戚白商不答反问,轻声说着,她接过谢清晏手中点长明灯的烛火。谢清晏抬眸:“什么事?”
“你还记不记得,在骊山祠堂,你知晓上京将有战事,逐我出京的那一夜?”
戚白商的话说到一半时,谢清晏搭在她手肘上的指骨已是本能地抽搐了下。像是牵动到什么痛处。
他隐忍地皱了下眉,嗓声低下去:“对不起,夭天,我那时……”“虚。”
戚白商轻声压过他的。
她仰脸看他眉眼间沉郁翳影,像是觉着还不够,于是又踮起脚来,在那人叫夜色浸得微凉的唇上烙下个吻。
“谢琅,我知道。那时上京战事在即,你连明日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送我离京,于你与剔骨剜心可有异?”
她一叹,“我又怎会忍心v怪你?”
“提起是想说,那夜我站在祠堂外,望你孑然一身跪在那些无名牌位前,周遭的夜色像是要将你吞掉了……你看起来那么孤单,就好像你独自一人背负着那些仇雠走来的这些年……”
戚白商仰起脸,有些勉力地牵起一个笑,却藏不住眼底泪花在烛火下熠然。“后来很多个夜里,我总是梦见那一幕。”即便背着烛火,谢清晏眼底情绪也摇曳得厉害。他嗓音沙哑:“夭天…
“每一次梦见,我总是会后悔。“戚白商握住了谢清晏的手,拉着他转身,“后悔至少在那一刻,我该站在你身边。”像跨过那一次次叫她午夜悔恨而醒的梦,戚白商牵着谢清晏的手,与他踏入祠堂内。
长明灯一盏盏燃起,驱尽了他眼前的昏味。最后一盏点亮,戚白商反身,回到了谢清晏身旁。她与他并肩跪在香案前。
两人对视,含笑,又转正,伏身一一
这一次,古祠巍峨,四百一十七座无名牌位前,无数灼透了夜色盈盈如眸的烛火间,她陪他叩首跪拜。
“今生余下的每一步路,我会陪你走下去。再不叫你踽踽独行,子然一身。”
“直至此生尽头。”
(四)冬
春山极少见雪。
在上京,百姓们与它年年都逢,岁岁相见,故而戚白商对它算不得多喜欢。而谢清晏少时忍饥挨冻那两三年,更是吃足了它的苦处,对它也实在没什么期盼。
只是,自小便生在春山、没见过雪的,自然不这样以为。在春山居建成七年来,头回下雪那个冬天,恰也是大年初一,去后山为裴华霜扫坟的一路上,有只“小狗"便撒了欢。第不知多少次,被拽住了狐裘或是绊住了长袍的谢清晏终于忍无可忍。他抱着怀里那只“雪团子”,停住身。
低声沉戾,威重赫然。
“裴知弃!”
刚掠过他身旁,溅起飞雪落满他袍尾的五岁男童猛停住了。余光对上身后罩下的翳影,裴知弃一哆嗦,下一刻便转正回身,扯着稚气的嗓门连滚带爬地向门内跑去:
“娘!爹偏心,他只抱妹妹,还凶我!”
谢清晏一停,微微眯眼。
他低眸,对上怀里抱着那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刚三岁的女孩正拿乌溜溜的黑眼睛巴巴望着四周,不哭不闹,乖巧至极的模样。“进去以后,哭给娘看。"谢清晏放低了声。…唔!”
小粉团子攥紧了拳,点头。
谢清晏满意地抱着裴念秋踏过门廊。
而此刻,被裴知弃像只小马驹似的撞了满怀的戚白商,正半跪坐在裴华霜的坟茔前。
她余光一扫,谢清晏轻掂了下怀里小姑娘。裴念秋嘴巴一瘪,眼泪刚要挤出长而卷翘的睫毛一一“不许哭。”
戚白商凉淡的嗓音截住了小粉团子还没来得及发挥的哭声。趴在她怀里的裴知弃悄然睁开了只眼,还没来得及乐,就被指尖戳住了额头:“还有你,不许学你爹的坏毛病,再装委屈就罚你抄书。”…嗝。”
裴知弃吓得连忙摇头,站到了一旁。
教训过了两个小的,戚白商拍去了身上的雪,慢吞吞起身,乌眸凉淡地一瞥那个刚把小粉团子放到地上的罪魁祸首。“谢琅。”
“…娘要训爹了,"裴知弃很是幸灾乐祸但又不敢显露,憋着笑把从爹那儿接过手的小粉团子拖来身旁,小声咬耳朵,“还有你,别和上回一样笑出声,爹罚了我好几天马步呢。”
“夫人,今日可是大年初一,你忘了?“谢清晏低了声,半哄半服软的,“我知错了…天夭,再可怜我一回好不好?”
戚白商面色微红,跟着想起什么。
“知弃和秋儿还在,你身为人父,倒还是一点都不知羞。”谢清晏低声凑过去索吻:“脸面哪有夫人重要?”“你不要,我还要呢。”
戚白商忍着笑,将他推开了。
“?”
裴知弃茫然地蹲在一旁望着,十分不理解大年初一有什么神奇之处,怎么会教他温柔但可怕的娘亲真就不计较了。
不过等不到他想明白,就见戚白商拉着谢清晏走到那座墓碑前。她停住身,望了须臾,朝他招手。
“知弃,带你妹妹过来。”
裴知弃迟疑了下,下意识地仰头看过父亲的神情一一和之前都不一样,父亲望着那块墓碑的神色像是复杂而几分怅惘。裴知弃有些不安地攥住了裴念秋的手。
小粉团子去年才刚学会走路,在雪地里走起来还歪歪扭扭,不过他今天难得没嫌弃她,认真地领着妹妹,走到很安静的父母身旁。戚白商蹲下身来,一边拂过那块石碑上落了雪的刻字,一边轻声道:“这里面躺着的,也是你们的祖母。”
裴知弃眼睫忽闪了下:“不是上京的那个吗?”去岁,谢清晏与戚白商带裴知弃回过上京,也入过皇陵。他说的是裴皇后。
“这是另一位,"戚白商含笑,轻摸了摸裴知弃的额头,“知弃还记得祖母,祖母会高兴的。”
“祖母……“裴念秋软声软气地重复,“躺在石头下面,凉。”戚白商眼神微晃。
恰此刻,谢清晏在两小只的另一旁蹲下身来,他低声笑着,轻揉了揉裴念秋的小脑袋:“是,躺在石头下面很凉,所以你们要记得来看望祖母,还有旁边的外祖母,知道了吗?”
″嗯…嗯!”
裴念秋有些用力地点下头。
裴知弃比裴念秋长了两三岁,虽然调皮顽性,却不碍他沿了父母的聪慧,此刻望着石碑的神色也比他妹妹郑重得多。一一不过也没持续多久。
在给祖母与外祖母的坟茔上香叩首之后,两小只很快便忘了方才的凝重,在落满了雪的偌大院子里玩闹起来。
整片雪地上都落着他们咯咯的笑声与扑腾的脚印。寂静的山林里回响,像春穿过冬的尾音,悄然涤荡。戚白商依偎在谢清晏怀里,静静望着这一幕。“谢琅,你看这棵树,像不像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的那年初一,带你去骊山葬下姨母时,遇到的那颗古树?”
谢清晏有些意外地垂眸:“你想起了?”
“难道你原本以为,我是一辈子都不会记起,你选作裴氏祖祠的那片骊山山谷就是我小时候带你去的地方?”
戚白商在他怀里仰头,含笑逗他:“想不起怎么行,那我的阿羽岂不是会很伤心?”
“他不会。”
谢清晏轻抵住戚白商的额头,吻过她眉心,喟然长叹:“此生能遇见你、能与你长相厮守,已是他万幸之幸。”
“…谢琅,于我亦然。”
戚白商眼眸湿潮,含笑在谢清晏怀中回过身来。她与他四目相对,轻翘首,勾住了谢清晏的肩颈,攀上去落了个吻。“和骊山不同,这一株是连理树。百年之后,我们便在此同葬。”谢清晏俯身,含笑吻住她的唇。
“好。”
“听夫人的。”
纵千年逝如东水,山河作古,你我同茔共家,生死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