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1 / 1)

囚春山 曲小蛐 5035 字 11个月前

第95章番外七

《少年篇:逢星辰》

(一)谢琅

谢琅曾是大胤朝中人尽皆知的天下第一神童,朝野盛赞他生而知之,博闻强识,擅文理、通百书,身量不及他皇爷御案高时,便能与授课鸿儒辩经断典。他是胤文帝最宠爱的幺孙,是百官爱重的惠王世子,他的皇爷甚至不惜废长立幼,只为他将来能继大胤基业。

谢琅本也以为,他这一生便该如此得天独厚,百世芳名。直至七岁那年行宫一场大火,烧尽了母族至亲满门性命,也烧光了他幼年的梦。

一夜之间,从万人之上的云巅直坠无底深渊。在地底最污脏的泥淖里,谢琅度过了地狱一般的三年。也或许是三百年吧,它漫长无尽。

三年里每一夜,谢琅最怕入睡,只要合上眼他就会梦见裴家枉死之人,堆成山的人头,流下血泪的眼眶,血泊里支离的白骨,他们要将他一起拖下黄泉。比起那些噩梦,姨母对他的毒打从来不算什么。至少在发疯似的折磨他之后,裴华霜会用那张与他母亲像极的脸,流着泪将他抱回怀里,哭得歇斯底里。

就好像他是她在世上所还能拥有的唯一。

起初谢琅会怕,会哭,会尖叫着瑟缩成一团。可是没人救他,在这世上爱他的人全都死了,他的最后一个至亲日夜折磨他,告诉他他身体里流着多肮脏罪孽的血,他的命是拿亲生母亲、手足幼弟与母族四百一十七口性命换回来的一一裴华霜不让他死,是为了他活在世上受罪,他应得的罪。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有多少泪呢。很快它们便流干了,连带所有属于一个孩童乃至人的七情六欲。

谢琅没想活着,他只是年少过慧,知晓自己没资格求死而已。于他而言,死该是一场解脱。

十岁那年的大年初一,谢琅知道,他离它已经很近很近,触手可及。他至今记得,那两日上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裴华霜的肺疾犯了,于是连城外最后一处落脚的地方也将他们赶了出来。除夕那夜,破庙的风声像将死之人的哀嚎。远处夜空下,上京城里花灯如昼,离他那么远的人间,那么喧嚣热闹。在那场烟火下,谢琅拖着一身伤穿过刀割似的风雪,想入城去,为裴华霜乞一副药。

他知晓他应是高烧里的痴心妄想。

那也没关系,风雪冻毙,死在半道上也很好。他在大年初一最凄清冷寂的长街上,叩遍了药铺的门求赊一副药,挨了许多骂,最后一次被嫌晦气,推出门去。

踹在身上的拳脚或许重极了,可他早不觉着痛,像魂魄出窍,飘去半空,居高临下漠然至极地俯瞰着雪地里那个狰狞蜷缩的蝼蚁。将死的蝼蚁原是如此模样,当真可笑。

直到在打湿了眼睫的血,与尖锐痛彻的耳鸣里,谢琅好像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从他蜷缩的雪地旁,那驾车帘织锦的马车前传过来。是个女孩的声音。

不知多久后,一只药包被踹过他的药房伙计甩在他身上,又弹到他面前的雪地里。

快要昏死过去的谢琅盯住了那只药包。

他艰难地喘着气,狼狈地爬起身,竭尽全力睁大了眼,血从他披散的长发间与额头流下。

谢琅顾不得去抹一一

视线里,一只白皙而纤巧的手拿起了雪地里被他的血与污泥蹭脏的药包,拍了拍,然后递向他。

在那只像天工雕就的手上,女孩拇指根处,缀着一点血色似的小痣。谢琅以为那是他的血溅上去了。

他伸手,下意识想要将它抹去一一这样干净的一只手,不该染上他这样脏的污秽痕迹。

“啪嗒。”

小乞丐肮脏又满是血的手握住了女孩那只白皙如玉的手。他掌心的手蓦地一栗。

谢琅回过神,忽然想起。

他这样脏又可怕的乞儿,只会惊着女孩。

她会吓得尖叫,她的扈从会冲上来将他扔进角落,踢瑞他像对一条将死的野狗。

谢琅已经无力辩驳了,他连闭上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大了空洞的眼眸,仰头望着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他等着。可是都没有。

“你的手……好凉呀。”

女孩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像攥着块会化掉的冰。她弯下腰来,乌黑澄净的眼眸里倒映着一整个世界,和他狼狈孤子的身影。“我叫夭夭,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天地间的雪飘定。

一刹那,或者漫长亘古。

谢琅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穿过铺天盖地的风雪。“阿羽……

“我叫阿羽。”

(二)戚夭夭

戚天夭实在是不忍心将那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乞丐扔在雪地里。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到暖炉被塞进手里时,骤然想起刚刚小乞丐像冰一样的手,她忽地哆嗦了下。

戚夭夭又想起了兜帽下那双被血打湿了睫羽的眼睛。漂亮又狼狈,只是没什么生气。

她觉着小乞丐会死的。

“晚娘,你先带着药回山庄。”

戚夭夭攥紧了暖炉,她起身掀开车帘,认真又坚定,“乔叔,我们送她回去。”

“夭夭姑娘,如今上京外乱得很,听说骊山外还有贼乱,还是早些回去吧。”

“先送她,再回去。"戚夭夭睁大的眼睛里像春水一样柔软,又不改不易。扈从仆妇们劝不住他们心心软又坚决的小主人。于是兵分两路,戚夭夭的马车接上了在雪地里踉跄踽踽,快要昏过去的小乞丐,朝城外的那座破庙驰去。

只是终究太晚了。

马车赶至那座破败的土庙外,隔着残垣断壁,庙内烧起的柴火将支离褴褛的残破窗牖映上血般浓稠的惨色。

小乞丐僵在马车里,死死盯着。

等不得车停,他便像只丧了家的小兽一样扑下车去,踉跄又凶狠地朝那座士庙跑去。

“这孩子,替她买了药,又送她回来,连句道谢都没有……乔叔不满地拽着驾车缰绳,刚要转向。

“再等等她吧。”

戚夭夭从车里探出身,扒着车棱,那抹火色映在她眸心,叫她心里莫名其妙地怪不安的。

小姑娘犹豫着回头:“乔叔,我去看看。”“哎…!”

驾车的车夫还没来得及阻拦,小姑娘已经从车上跳了下去,拎着裙角,鹤氅披在她身后,红得妍丽灼灼,她快步跑进了庙里。然后戚夭夭慢慢停了下来。

那堆火堆外,是一群像乞丐打扮的人,但她觉着他们和这个叫阿羽的女孩应当是不识的一一

不然阿羽不会那样僵站在那儿,攥着药包的手指发颤。………我娘呢。”

戚夭夭听见阿羽颤声问。

那具瘦弱而多伤病的身体里像是蕴着要爆发的火山,死寂慑人。那几个乞丐对视,坐在最前面背过身来的那个迟疑着指了指庙后:“扔…送、送后面了啊,你娘早死了,可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来她就已经断气了!”戚夭夭下意识屏息。

面前的小乞丐身影一震,松了药包,扭头就朝庙后发了疯似的跑去。夭夭都不知道她哪还剩那样的体力。

火堆旁几个老乞丐松懈了神态。

“你和她一个小孩说那么多干什么?你的娃儿啊?”“滚你的,你没看她什么眼神……

解释的那个啐了一声,像是心有余悸,“老子搬过那么多死都不合眼的,她刚刚那眼珠子,比死人都骇人呢。”

戚夭夭追到土庙后时,望见那具瘦小的背影就跪在雪地里。他身前的那具尸首不知在雪地里搁了多久,被薄薄的雪覆了一层。仿佛再多污脏、伤痛、疤痕、折磨与死亡,都能被这场天地皆白的雪覆下,小乞丐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缓慢而僵硬地抹去那具尸首面容上的碎雪。到那张枯槁惨白的脸露出来。

“‖″

戚夭夭听见小乞丐胸膛里憋出了一声,她形容不出的,像是最绝望的困兽一般的嘶吼或呜咽。

小乞丐扑在那具尸首上。

兜帽早被风雪掀下来,褴褛的衣衫露出小乞丐瘦弱的背脊,上面满是被虐待毒打的伤痕,血痂被扯破,渗出伤处,可阿羽像是无知无觉,只是抱着那具已经凉透了的身体,哭得绝望而无声。

那是戚夭夭的一生里,第一次触及如此惨烈的生死之痛。在她尚不能全然明白死亡是什么的时候。

乔叔和随车的扈从到山庙后时,伏地的小乞丐已经昏厥过去。护卫兴许是看见他们小主人通红的眼眶,不忍心地皱着眉走过去,试了地上尸首的脉搏,又试了试那个昏过去的孩子的。“她娘早死了。”

扈从摇了摇头,收回手。

“阿羽呢?”

仰着脸的小姑娘白皙面颊被冻得微微透红,眼神却执着。护卫反应了下,才晓得“阿羽"是小乞丐的名。“她在高烧,昏迷了……怕是也很难能救回来。”戚夭夭眼眶更红了些:“我们把她带回去,我有药的,我能救他。”“夭天姑娘一一”

“还有她娘,也带回去,“戚夭夭低下头,有些难过地说,“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她会冷的。”

那个护卫说的其实没错。

小乞丐一直在高烧,烧了两天两夜,请来的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只有戚夭夭不想松手。

那几天,山庄里最淘气贪玩的小姑娘安分得像只瓷娃娃,吃完饭就跑去临时安置那个小乞丐的暖屋里。

柴火烧得旺旺的,戚夭夭趴在木床边,攥着小乞丐的手,就好像这样就能拉住他,不教阿羽被那些可怕的翳影带走。阿羽是在第三日入夜时醒来的。

猛地睁开的眼里露出血丝骇人的眼白。

伴着骇然的惊悸和嘶吼,他从床板上弹起一下,要坐起却全无半点力气。戚夭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困得睡过去了,只朦胧记得阿羽好像又在栗然梦呓,于是她攀着他嶙峋的臂骨,安抚地一下下轻摸着。就像小时候她生病,母亲抱她在怀里轻拍着那样。“阿羽不怕……天夭在,夭夭陪你…”

(三)阿羽

谢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些折磨他的梦魇并无新意,早叫他麻木,只是他浑身都冷,像是冻在冰窖里,用了很久他才想起,他应该是要死了。随他姨母之后,死在那座破败的山庙里。

这样也好,好极了。

死对他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只是一个苦难折磨的尽头而已。他在漫漫无际的黑夜里早踽踽独行了太久,他太累了,那场黑暗终于能结束了。

可是在他要跨过那片漆黑,任自己沉沦倒入那条冰冷的溪水前,他才恍惚察觉,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

那个力道很轻,在他掌心,像蒲草一样脆弱又柔韧,明明该是一拽就断了的,可是他拽了几次,始终没能挣脱。

于是他惊醒过来。他听见了自己嘶哑如风箱拉扯的残破呼吸,血腥浸着死的气息,混着他嘴巴里残余的苦涩的药味,让他一瞬便清明。谢琅起不来身,只能艰难地低下头。

借着月白,他看见了趴在床边蜷成小小一只的女孩,她的手用力地拽着他的。

像是怕死从她手里将他抢走。

“阿羽不怕……

他听见她小声地梦呓,像是不安地紧蹙着眉心,蹙成一朵细小妍丽的花。他颤栗,而她在梦里下意识地抚过他的手臂。“天天在…夭夭陪你阿……

谢琅自己都不懂,一个比他还小两三岁的小姑娘的梦呓,究竞有什么好听。只是他忍不住,在那轻声里慢慢合上眼去。那是裴氏灭门惨案之后的三年来,他第一个得以安睡的夜,像是被藏在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海上,一叶扁舟托载着他,教他免受深溺之苦。那个轻极了的小姑娘的梦呓声,拦住了那些夜夜纠缠他的梦魇,狰狞的厉鬼嘶吼,淋漓的血海白骨……

死第一次变得没那么近,没那么让他渴望触碰。是她亲手,将他的魂魄从死亡的洪流里捞起。“夭天”。

于是后来无数场贯穿他人生的梦魇里,只要那一个名字,就能将他唤醒。(四)戚夭夭

发现阿羽彻底退了烧的那天,戚夭夭是跑着冲进阿娘房间里讲这个好消息的,她觉着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尽管娘说她还不算长大。可戚夭夭还是觉着,她以后也不会比今日更高兴了一一和那些喜欢捏着胡子的老大夫们说的都不一样,阿羽当真活过来了。从刚带回家时的气若游丝,到高烧渐退,再到她压在掌心下小心翼翼试探的脉搏一点点变得鲜活,有力……

在戚夭夭尚短的记忆里,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让她开心。像是亲眼看一颗濒死的种子活过来,发芽,抽枝,长大。每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叫她惊喜。

于是之后每一天,戚夭夭都要笑着跑来娘亲房间,和她说阿羽又如何了。“我们夭夭,将来能做一个济世救人的好大夫呢。“娘亲煤灰听完,就靠在床榻里,温柔笑着抚过她的额头低声道。

“那我要做很厉害的大夫,”戚夭夭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治好阿羽,治好娘,再治好很多很多人!”

“好,娘等着,夭夭大夫一定能做到。”

“嗯!”

在娘亲怀里撒娇没一会儿,戚夭天就听见院里传来仆妇的声音。好像在说阿羽。

于是刚安生了没半刻的小姑娘又呼噜一下爬起来:“娘,我去看阿羽了!”来不及拦的安望舒摇头笑了,吩咐身旁:“东厨炖的补品,也让他们给那个叫阿羽的姑娘准备一碗吧。”

仆妇无奈回身:“夭夭姑娘早将自己那份喂给那个小乞丐了。要我说,她那条命就是姑娘这样拿着贵物当清水,一点一点吊回来的。”戚夭夭当然不知晓山庄里的仆从们对她如此安置一个小乞丐的不满,她这会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阿羽的屋前。

房门紧闭,端着木盆热水和布巾的妇人不满地站在屋外。一见她来,仆妇便上前:“夭夭姑娘,你捡回来的小乞丐一点都不听话,你看我都不嫌弃她要给她洗澡,她竟还给我推出来了!”夭夭难能肃然地绷起脸来:“她不叫小乞丐,她叫阿羽,羽毛的羽。”仆妇结舌,一时不知说什么。

戚夭夭绕过她,推开了屋门,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阿羽?”

放下了遮帘的屋里水汽氤氲。

戚夭夭隔着遮帘,望见大只的浴桶和里面影绰的身影。戚夭夭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遮帘:“我能进去吗?”“……不行。”

阿羽像是把自己藏进浴桶的热水里了,声音闷闷的,透着湿潮的哑。“哦,"戚夭夭没脾气地抱着膝盖蹲在了遮帘后,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阿羽,你不要凶她们,大夫说要洗掉病气,换上暖和的衣服,不然你还会生病的。”

浴桶里这一次沉默更久:“好。”

“她们拿来的那条裙子是新做的,还没有穿过,它很长,娘亲本来说留给我之后穿的,刚好你来了…

“嗯。”

戚夭夭发现阿羽的话很少。

不过没关系,她话多,娘亲总嫌她吵。

于是戚夭夭从她去岁捡到的小狸奴,讲到了她在山庄里种下的树,难吃的贡果,好玩的器物……

她讲得浑然忘我,连那条浅绿色的长裙什么时候拂过遮帘,停在她身后,她都没注意到。

直到身后很低的一声轻唤。

“夭夭。”

″‖〃

戚夭夭吓了一跳,惊慌起身时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扑通。”

有人接住她,但也没能完全接住。

还病里虚弱着的阿羽垫在了她身下,连一声吃痛的闷哼都没有,他只是睁着长得过分的睫毛,一眼不眨地望着她。

戚夭夭捂着额头仰起脸,望见的第一眼,就是被她压在下面,长发湿潮,鼻梁细挺,唇珠微红,眉眼跌丽的“少女”。戚夭夭看呆了,连额头的痛都忘了。

“阿羽真好看……”

好一会儿,戚夭夭终于醒回神,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把阿羽拉起。她绕着阿羽转来转去,吓得发白的小脸很快就兴奋得红扑扑的。最后戚夭夭郑重地下了结论:

“比娘亲好看!”

一-阿羽不知道,对戚夭夭来说,那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夸奖。(五)阿羽

谢琅彻底病愈那一日,被戚夭夭领出屋子,她带他乘上了山庄外出的马车。马车里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盒,连他们一同载着,在山路上跌跌宕宕地行着。

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要做什么。

谢琅知道自己不该上这驾马车--这三年来,裴华霜从来不让他不加伪饰地露面。

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相貌变化渐渐分明时,但惠王世子乃至后来当朝陛下登基后的大皇子,从前除了天慧,在朝中亦以容貌殊美闻名,亲近熟见之人仍能将他认出来。

而今朝中势力更迭,正是宋安两家把控中枢,如日中天。若被人发现,他只有一条死路可选。

可临行前戚夭夭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没法拒绝。

好在那驾马车并未入京,它绕到了山庄后,最后在一棵古树旁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座新起的坟茔,离着一块尚未刻字的石碑。走下马车的那一瞬,谢琅就猜到了它下面埋着的是什么人。戚夭夭抱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往墓碑前堆,她气喘吁吁地折腾了好几趟来回,才终于搬完了。

不知从哪里学的,她放宝贝似的将盒子里的贡品堆起来,一边放一边咕哝着什么,像是在和坟茔里的他的姨母说话。什么“阿羽很好”,什么“夭夭会陪阿羽长大”,叫她不要担心,全是些没长大的小孩子才会说的傻话。

谢琅这样想着,跪在墓碑前。

一滴泪掉进了他身前的草地里。

“晚娘说,小孩子不能来看,"戚夭夭终于和墓碑聊完了,轻声轻气地和他说话,“我们偷偷出来的,不告诉他们。”谢琅想说这些贡品就算你偷偷从厨房里拿,也早该被发现了,连你的车夫多半都是你的娘亲帮你安排的,他想说你这么傻,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明明不想哭,眼泪却扑簌簌地下。

于是戚夭夭好像被吓坏了,喊着阿羽,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没发觉手上还带着摆贡品时蹭上的泥土,又给谢琅抹成了花脸。最后连补救带道歉,手足无措的小姑娘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好一番热闹。

是谢琅本以为,从母族尽丧之后,他今生便再没资格体味的人间热闹。那天戚夭夭陪他在姨母的墓碑前待到了很晚很晚,走之前她牵着他的手,领他到那颗古树下,摸着粗粝经年的树皮,小姑娘转过来。薄了远山的夕阳的光透过树枝,落在她身上,像是碎金一样,叫她稚嫩的眉眼都熠熠发亮。

她仰着头认真又笨拙地安慰他。

“娘亲说这棵树叫怀桑树,长了很多年,很高很高,能遮风挡雨,会守着阿羽的娘亲。等你长大了,隔着好远好远就能看见它。”戚夭夭仰头,笑得眼睛弯下来。

“不管以后阿羽走得多远,看见它,阿羽就能找到娘亲了。”夕阳在那一刹那跌落山野。

谢琅的心随之一起。

轻风拂起蒲草,紧密相依,谢琅蓦然弯下腰,将仰头看他的小姑娘抱进怀里。

“好。”

“不管走多远,我都会找到。”

他的姨母,他的氏族,他的来时路。

他的……

他的夭夭。

(六)戚夭夭

戚夭夭以为阿羽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然而住进山庄的那个月月末,阿羽就又发起了一场高烧。原因是一场东厨烧起的火。

那场火并不大,很快就扑灭了,可是夭夭从来没见阿羽那个模样一一面色惨白,呼吸急促,顷刻便大汗淋漓,眼瞳圆睁,骇然神情形如厉鬼。昏过去后,又是高烧一场。

晚娘他们说阿羽那个模样,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魇着了,说她命里有劫数,上回逃掉了,这次还是会被索了命去的。山庄里的人都叫夭夭离阿羽的屋子远些。

戚夭夭白日里答应,晚上装睡后,她趁他们没发现,就悄悄溜去了阿羽房里。

阿羽在床上挣扎着说梦话。

戚夭夭拿着沾湿了水的热布巾给阿羽擦汗,她听不清阿羽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好像很害怕。

夭夭也很害怕一一

她怕阿羽真的会死掉。

死一点都不好,再也没有声音,再也没有温度,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她。夭夭不想阿羽死。

于是在阿羽惊悸而醒,猛地坐起身,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像只恶鬼似的朝她的脖子掐过来时一一

夭夭下意识地张开手,往前抱住了他。

眼底满是血丝,神志不清的阿羽蓦地僵在了她的怀里。戚夭夭不察觉,只是吓得抱紧了他:“阿羽不会死的,夭夭不要阿羽死…”她像是吓坏了,只知道重复这一句话,一边说着,她一边用很小的巴掌轻颤颤地拍阿羽瘦骨嶙峋的脊梁。

直到她怀中张如劲弓的那道身影一点点屈服,松懈。直到阿羽也抬起颤栗的指骨,一点点用力拥紧了她。“我要是死了,夭夭怎么办。”

戚夭夭听见阿羽用高烧里沙哑的嗓音轻声问她。她用力摇头:“不行。阿羽不能死。”

戚夭夭很费力才从阿羽的怀里坐起,她从他身前直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阿羽的手。

“阿羽要和夭夭勾指画押,"戚夭夭憋着眼泪,忍着怕,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阿羽的命,我拿全部的宝贝来换,我说不行,阿羽就不能死。”(七)阿羽

高烧里梦魇混着现实,许多事许多话谢琅都忘了。唯有那一夜。他与一个小姑娘勾指画押,将他这条命卖给了她。此后日夜相梦,记之唯深。

而那夜过后,不知是不是这份“生死契约”起了效,谢琅的高烧当真退了。在戚夭夭不遗余力地悄悄投喂下,他的身体也愈发好了起来。只是不知因为“魇着"的传闻,还是谢琅终究是个外来者,山庄的下人们始终对他并不欢迎一一连带着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仆妇的孩子们亦然。那日已进了阳春四月,本该来山庄中教习戚夭夭读书写字的先生没来,庄子里的下人去打听了,才知京畿近些日子匪患横行,先生忧惧,不肯出城。于是只好由山庄护卫送夭夭到城中去。

山庄里几个孩子终于逮到了机会,将谢琅围在了他的屋后。那些欺侮谩骂里的恶意,对谢琅来说,连片叶入海都不如。他甚至懒得给予他们一个眼神。

这个态度也彻底激怒了其中为首最高壮的那个孩子,对方扑上来,狠狠地将谢琅撞倒在地:“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野种!少缠着夭夭了,夭夭不过是把你当成个好玩的东西,逗趣的玩意儿!”

谢琅垂下了密匝的长睫,遮住了眼底浓翳。“你胡说八道!”

不等到他有所反应,在场所有孩子已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几个孩子惊慌回头,果然就见本该入上京去了的戚夭夭气得小脸通红地跑过来。

她用力推开了那个比她高了两个头的孩子,将谢琅从地上拉起,一边拍去他身上蹭的泥尘,一边扭回头气愤地瞪着他们。“阿羽就是阿羽,不是我的东西!”

小姑娘气得不轻,又憋不出话,最后恼得眼圈通红--倒像是她被骂了。她拽着谢琅的手就往回走。

“阿羽,我们不理他们!别听他们胡说!”谢琅任比他矮了一头的戚夭夭拽着,往屋前走去。他望着小姑娘紧紧攥着他的手,长睫低低压着。其实没关系。

他不在意。

当作什么都可以,他可以给她逗趣,任她玩一辈子。只要是这个永远坚定地拉着他、怎么都不肯放开的,他的夭天。只要是她就可以。

(八)戚夭夭

戚夭夭从来没奢望,会和阿羽一辈子不分开。或说,她根本没有一辈子的概念。

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被娘亲抱着离开她从小生活的家里,来到骊山的这座山庄,所有她喜欢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娘亲和陌生的仆妇们。那时候娘亲就告诉她,天底下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所有人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而已。

阿羽也会陪她走一段路,阿羽那么聪明,漂亮,做什么事都很擅长,戚夭夭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离开的。

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那年京畿匪患流窜,早有恶名。

只是骊山偌大,山庄里又过了好几年的安生日子,没人觉得匪祸会轮及他们。

直到那日,和往常一样,戚夭夭带着谢琅,天不亮就坐上马车,赶去上京城郊的私塾先生家中。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劫掠的山匪。

很久以后戚白商才想明白,那群山匪是有备而来一一再后来的纷乱足以证明,山庄中早有仆役吃里扒外,比起后来母亲去世之后的那场哄抢乱局,若能擒走她去换赎金,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而这个在很多年后戚白商才明白过来的道理,那年只比她大两三岁的阿羽,或许是被匪患追袭的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了。车夫不敢指望那群恶徒会留他一个无用之人的性命,马车载着两个孩子,没命地狂奔在入京前的山路上。

跌宕的车驾内,吓得眼圈通红的戚夭夭无措地攥着阿羽的手,喊她别怕。后来再回忆,她想阿羽应当是不怕的,他只是默然垂眸了很久,然后一点点挣脱开戚夭夭的手。

因为他剥下她套在外的衣裙的手,是那样坚定,冷静,透着决绝的戾意。马车慌不择路,终究驶入了死地。

车夫借着尚未全然亮起的天色,朝着路旁林子里奔袭逃离。而马车里。

戚夭夭怔怔望着,阿羽将她的衣裙穿在自己身上,一丝不苟地系起,然后他打开了马车厢的座盖,将戚夭夭塞了进去。马蹄声渐近,如密匝的鼓点,骇人至极。

然而在戚夭夭眼底,只有阿羽第一次朝她展露无遗的笑。天尚未明,阿羽长睫微闪,笑得影绰,动人。“嘘,不要出声。”

“我藏起你,你要躲好。”

戚夭夭眼底泪意充斥,她再怕也猜到了阿羽要做什么。“不要……

“我比你高,跑得比你快,"阿羽安慰她,“他们想抓的是你,如果我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被抓到,也只会被杀掉。”

戚夭夭被那句轻飘飘的“杀掉”吓住了,她惊恐地攥住了阿羽的手。然后她拽下自己不曾离身的玉佩,塞进阿羽手里:“被追上就给他们…阿羽,给他们,不要他们杀你…”

“好。”

阿羽俯下身,轻捏了捏戚夭夭的脸颊。

他低声笑道。

“不要等我了,夭夭。”

一直到许多年后,戚白商偶尔还是会梦到。在那个天尚未明的清晨,车厢座盖合下去前的最后一隙天光里,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望着她,声音微颤又带笑。然后“她”毅然决然地回过身,跳下马车,迎着那些奔近的山贼马匪,在夜色与火光里仓皇奔逃。

带走了追逐在她身后那些噩梦般的光影。

阿羽走了。再没有回来。

(九)阿羽

谢琅没觉着自己能逃过那场死劫。

可他想,替夭夭死,那当真是这世上最好的死法了。临死之前,上天待他真好。

临死之前,他拼命地跑。

只要跑出去多一步,再多一步,他的夭夭就离危险离死亡远一点。他从山坡上滚下去,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它被他划伤淌下的血染得湿漉,却攥得生紧,像是要把它嵌进骨头和血肉里,好叫它和他密不可分,到列都不能松开。

谢琅都不记得自己跑了究竟多远的路,从天色尚昏昧到天亮,他极尽所能穷尽力气周旋,借地形,水势,山貌……

谁都不知道,很多年后名震北疆的定北侯,最早显露他的天赋是在一场亡命之途。

终于跑到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谢琅冲上了入上京的官道。他想至少死在这儿,夭夭能将他找到。

她会亲手葬下他,像葬下他的姨母一样。

她还会回去看他吧,每一年,冬去春来,花开花落,墓碑后古树苒苒,他躺在那儿,远远守着她住的那片山庄。

“一一咻!”

追近的马匪在暴怒之下,射出的长箭贯穿了他的腿,将他钉在了地上。最后一刻的意识里,谢琅蜷缩起身:

“天天夭……

那枚玉佩被他攥在掌心,又死死藏在怀里。下马的贼匪气急败坏,扯起地上已经昏过去的少年。雪白的刀要落下。

“噗吡。”

一道长箭贯过他胸口。

不远处的官道上,披帔执锐的新任驸马收起弓箭。他身旁。

华贵辇车里,织锦布帘挑起。

露出一张姣好娴静的面庞,回京的静安长公主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元铁握住了缰绳,回身笑道:“我好像救了一个一-小姑娘?”远处天尽头,破开了最后一线黎明的翳影,日光喷薄出云际。朝阳缓缓升起。

像新的故事拉开了序章。

(十)终

一一不要等我了,夭夭。

你这一生该如夏夜星辰,熠熠高悬。

即便我今朝身死,化白骨备粉,风霜雨雪,不摧不易;纵千年逝如东水,此志不改,终有一日我也会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