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偷听
慕昭神色复杂地瞥她一眼:…就因为这个?”她老实巴交地"嗯”了一声,清凌凌的眸中满是认真,似是怕他不信,特地补充了句:“我只是想早点住去你府里,你不知道一一”她本想给他好好解释一番她可能面临的危险。毕竟慕昭这样的天之骄子,很难理解她的处境。谁料他抬了抬手,打断她道:“我知道。”他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色胆包天的话来。
即便她嘴上不承认,可她素来对他热络又主动,他怎会不知道她的急切。她怀疑:“…你真的知道?”
他笃定:“我自然知道。”
月思朝闭了嘴。
慕昭颇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你容我想想。”说到底,她的诉求不过是嫌大婚的流程太慢,想要早些日日见到他,才甘愿委身做妾。
只要他能在这些繁琐的步骤上快一些……
她应当不会再提出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比方说,他可以去请陛下指婚。
他不是操心他的婚事许久了吗?
天子之命,足以略过纳采、问名和纳吉要耗费的时间,届时他直接把聘礼送去月府,择个婚期迎亲便是。
时间上虽确有些仓促,但既然她这么迫不及待,不过也就是多花些银子的事。他这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说起来,偌大的侯府已空荡许久。
自他幼时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便一直郁郁寡欢,熬坏了身子,前些年也弃他而去了。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唯有凌川川。
家中无主母,大小琐事一向都是他俩商量着打理,若她能早些进府,多少也可以帮衬些许。
就这么办吧。
慕昭觉得他已然周全至极。
他算了算要准备的东西,默默凝着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最快也要七日,你能忍住吗?”
忍住对他的过分渴望。
她见他终于松了口,如释重负笑笑:“好,我等你。”他亦长舒一口气,起身道:“那你随我去麟德殿一趟。”月思朝迟疑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
麟德殿是怀宁郡主生辰宴的主殿,帝后与一众皇亲国戚皆在其中。依着她的身份,只能在殿外与之同乐,是不能进入殿内的。更何况她刚和怀宁郡主发生了些不快,她不想送上门去自讨苦吃。“有我在,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率先往外走去,见她仍在踌躇,抬手攥住她的手腕,领着她一同迈上了宫道。
脉搏在他的指尖疯狂跳动,掌心的温度将她禁锢在他身边。她只能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垂首凝着他腰封掐出的劲瘦腰线,再之下全是长腿。
“……你带我去那儿干嘛呀。"她小声道。他看着她那不成器的脸红模样就懒得解释。“别管。”
月思朝就这么被他一路拉进了麟德殿。
殿内本在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却被慕昭的来势汹汹突然打断。他把她带至殿中,大掌按住她的肩,附耳轻声道:“你先跪着。”若有似无的暖昧气息惹得她更为紧张,她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只好下意识俯身跪地。
舞乐之声戛然而止,周遭的目光悉数朝她这边望过来。她不敢抬头,余光瞥见主位之上的那抹刺眼的明黄,更是大气不敢出,只依他所言跪在地上,把脑袋埋得很低。
而后她感受到他亦跪在了她身边。
“臣想请陛下赐一道旨意。"他音色沉沉,难得郑重。…旨意?
他们王侯将相纳个妾,还要特意请旨吗?
月思朝不解。
怀宁手中把玩着酒杯,闻言饶有兴味地看向慕昭无甚情绪的面容。他定是撞见了她与旁人行不轨之事,觉得她冒犯天家威严,想要处置她吧?其实往日里的宫宴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男女苟合之事。慕昭从不会这般大动干戈,他只会冷眼旁观。他今日动了气,说明他的确在意她。
心中酸涩一闪而过,好在怀宁很快说服了自己。在意又如何?
事已至此,月思朝已然和他再无可能,他心中定是厌极了她的水性杨花罢“爱卿想请何旨意?说来听听。”
前方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只听身旁男子淡声开口:“臣特请陛下,赐臣与月庭月大人之女月思朝择日完婚。”
怀宁微微上扬的唇角一滞,“啪"地一声把酒杯重重放在案前,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月思朝身子一歪,险些失仪。
……他他他,他在说什么?请旨?与她?完婚?她没听错吧?
不是做妾吗?
还未等陛下出言,怀宁贸然制止道:“陛下,不可!”继而她看向慕昭,眸中蕴着不甘:“她都这般了!你为何还要娶她……是想替她遮掩吗?”
慕昭没搭理她,却敏锐察觉了怀宁话里的不对。什么叫“她都这般了"?
月思朝与他那般,怀宁又怎会知晓?
发生的这一切同怀宁究竞有没有关系?
…难道是他先前想错了?
他蹙眉看向身旁一动不动的纤弱少女。
可天子未语,他自不能出声,总不能同怀宁一般失了分寸。“之意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你这样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的脸么?”皇帝深吸一口气,不悦地看向怀宁。
她真是被宠得愈发无法无天,甚至都不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中了。慕昭的亲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慕家人丁不旺,可在朝中声望却极重,朝中大半官员对武安侯府颇为敬服。慕昭本人,年纪轻轻已是朝中肱骨,身居要职。可他看得出来,慕昭对他虽还算忠心,却未必事事认同。这样的臣子很是危险。
他今日效忠他,来日也可倾覆他。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想拿他的亲事做文章。他不愿为他指门当户对又品貌俱佳的贵女。世家之间的强强联合,只会让皇权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所以,他瞧上了被惯坏了的怀宁一一
她美丽却愚蠢,有她整日缠着慕昭,他未必会有精力再去想旁的。可他没想到的是,怀宁居然已到了全然不把他放在眼中的地步,满眼都是慕昭。
如若他还依着从前的想法,成全她,让慕昭白得了长公主府的势力,未必不是在养虎为患。
思绪百转千回之间,皇帝的视线落向他身旁跪着的姑娘。……他方才说她是谁的女儿来着?
想不大起来。
瞧她打扮得如此简单,一副谨小慎微的寒酸模样,便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既非世家女,定没什么见识,只知后宅之事。慕昭甘愿娶这样平庸的女子为妻,实在是再好不过。主位之上,皇帝笑了起来:“之意,你从未求过朕什么,好容易求上这一回,朕怎忍心再回绝?”
“陛下!您忘了!您之前答应过我的……怀宁瞪大眼睛,看向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他垂下眼皮,未曾施舍给她一个目光,只对慕昭道:“朕允了。”直至明黄的锦缎握在月思朝手中时,她仍无甚实感。…她是在做梦吗?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不得不承认,慕昭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可称之为妥帖至极。
她不愿多等,他便告诉她仅需七日,且为她求了这道圣旨。有它在手,相当于多了道保命符,若她这几日在月府里出了事,便是忤逆欺君。
他说他不会纳妾,竟果真也言出必行,就因为与她春风一度,便给了她正妻之名。
…那他日后遇上了真心喜欢的姑娘怎么办?无故休妻已然很难了。
这道赐婚的圣旨一下,他日后再想休了她,便是抗旨不尊。是要丢命的。
…他为什么对她这样好?
总不会是对她情根深种吧?
迈出麟德殿门,她小心扯住了他的衣袖。
皎洁圆月悬挂于夜幕之上,映照出她恬静娇美的脸庞。“慕昭……如果你日后遇见了真心喜欢的人,你可以同我说。“她试探道,“我会答应与你和离的。”
慕昭瞥她一眼,心想女人一个比一个麻烦,他活到现在就没喜欢过谁,今后也不可能喜欢。
他心中仍想着她究竞为何中药,懒得与她掰扯这些,便敷衍着"嗯”了一声。月思朝收回手,抿了抿唇,心想,果然是她想多了。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本身是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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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请旨欲娶一个小官家庶女为妻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在这样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实面前,先前那些关于月思朝的风言风语反倒不攻自破了。
“之前不是说月家的小姐与那什么史公子私通,被罚跪在府前吗?我看简直是空穴来风。若我能搭上慕侯爷,谁还看得上史公子啊!”“可不是嘛,那天慕侯爷听说她受了委屈,刚出宫便急慌慌地赶过去,亲自登门澄清此事,想来那时便已对她情根深种了罢!”情根深种个屁。
月思朝走在街上,耳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之声,心中无波无澜。她可是得了他的亲口回答。
那日之事她回府并未声张,但这不意味着她不会追究下去,如今她怀里正抱着入宫时穿的衣物,往一间药铺走。
药铺老板原是位医女,有次她冒雨采菌子,结果受了寒,回城的路上发高烧晕在了草堆边,是她捡到了她,无偿为她医治。后来,自她夫君因为一场意外亡故后,她便接手了这间药铺。其实只要走出宅院,月思朝见过很多不依附他人而活的女子,他们没有高贵的身份和不俗的家世,却依然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以说,是她们给了她勇气,让她能坚韧地挣扎至如今。“怎么样?这衣裳上熏的香可有什么端倪?”老板端着衣裳细嗅半晌,凝眉道:“应当是一种名为艳声娇的香料,此香贵重,一盒价值千金,绝非你会舍得买的东西,是近日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吗?”
“……好贵。"她喟叹道。
她没想到怀宁郡主竞这么舍得在她身上花银子。她出手这么大方,还不如直接拿几千金来砸她,让她今后务必躲着慕昭,不许同他多说一句话。
看在钱财的份上,她绝对会同意的。
她继续问:“那这香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征吗?”老板蹙起眉回忆:“我在一本古籍上看见过,寻常香料燃尽便只剩香灰,而它燃尽后却不会散落成灰,而是会凝成碧绿色的结块。”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那晚回来时便悄悄取回了主院倒掉的香灰,确实曾在里面看见过这碧绿色的结块。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场算计她记下了。“对了老板,你日后药材的运输需要走水路的话,记得来寻我,我给你折扣。”临走时她不忘提一嘴自己的生意道。“好嘞!”
之后她又去了趟书画铺子,见季述还未回来,帮他料理了些琐碎的事情。待回到府里,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院内大大小小放满了盖着红绸的箱子,她甚至有些无处落脚。她端坐在圆凳上,等着浣枝给她热饭,想起她要与慕昭成婚一事,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府中人的喜悦是真情还是假意她并不在乎,浣枝和娘却是真心为她高兴,都觉得这样好的亲事能落在她头上,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可她们不知她的苦衷,八成也没法同她感同身受。如果有的选,她更想去嫁一个她配得上,能与之并肩的男子,而不是像慕昭这样可望不可及的。
他与她有着云泥之别,他对她随手的看顾对她而言已是万分难得,而这份看顾,是他想何时收回,便能何时收回的东西,远远不足以成为她能够仰仗的底气。
她的底气只能是她自己。
她还是得尽快赚够银子。
正想着,浣枝端着粥进来:“小姐,今日侯府送了数不清的礼来,其中还有一只聘雁,听说是侯爷亲自猎来的……”浣枝刚兴冲冲地把碗放下,忽听见外面有小厮敲门。她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回来时先前的兴奋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为难。
“小姐,季公子来了,说是在府前等您。”“您要见他吗?”
季述?
她即刻搁下勺子,起身迈了出去。
还未走至大门,便在灯笼的微光下看见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数日未见,他似乎清减不少,晚风从大袖中灌进来,挥霍着身上挺拔的少年气,只是她走近了再瞧,却见他风尘仆仆,青衫落拓,看起来有些憔悴。“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你要嫁人了?”
两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的却皆是关心对方的话。空气静默几分,她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精致奢华的马车停在月府街巷的拐角,一男一女的对话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了慕昭耳中。
他掀帘去看,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眼熟,像是先前那夜见到的那个,却又有些不大一样。
他今夜前来,是想问问她小衣之上的熏香。他查过了,那香名为艳声娇,是皇室特供之物,且不说寻常人很难买到,即便有渠道买,一盒也价值千金。
断然不像她那般穷酸之人会舍得付出的手笔。没曾想,竟又撞见她和旁的男人府前一叙。他忽然十分好奇他们究竟会说些什么。
他叫停凌川,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环顾四周,见并无藏身之处,只好轻轻一翻,跳上了院墙,躲在了他俩头顶不远处的树影里。男子蹙眉凝着她,神色很是落寞:“嫁给武安侯?”她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极为厌倦高门大户里的明争暗斗,怎么我才离京一个月余,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慕昭瞥见男子的手暗自攥成拳,看起来对他颇为不满。不满有什么用,十个他也不可能打得过他。“……是他逼你的吗?”
呵,他用得着逼她?
她上赶着还差不多。
他倒要看看她会怎么回答,该不会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吧?月思朝看出他心绪有些激动,安抚道:“季大哥,你冷静些,没有人逼我。”
“慕昭虽不曾明说,可是我心中知道,我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她搞笑呢?
又和他各取所需上了。
她自己也不想想,他能需要她什么。
“…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情,我需要借他的势,而他亦需要一个乖觉懂事的女人,来应付陛下对他履履施加的压力。”“你也知道,他们那样的人…婚事总是牵扯着权力倾轧,我想,他实在不愿娶怀宁郡主,才会拿娶我做挡箭牌。”
这是她想了许久,想出的除了慕昭对她情根深种以外,唯一合情合理合逻辑的理由。
而慕昭蹙起眉头,觉得她简直在胡编乱造。他需要吗?
拒绝别人对他而言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不容拒绝也拒绝多次了,根本不差这一回。“……那你怎么办,就这样把一辈子搭进去吗?”“自然不会。“她默了默道,“他答应我了,若他有了心爱之人,便与我和离。”
好家伙,合着她那天问他这个,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他的心爱之人尚且无影无踪,她倒好,不但早就找好了下家,事到如今还不忘维护。
季述蹙眉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一辈子都没寻到心爱之人呢?”还有句话他没好意思问出口一一
若你就是他心爱之人呢?
毕竞她真的是一个很值得人喜欢的姑娘。
“怎么会呢?他那般年轻,余生还有很多年。”季述鼻间有些酸涩,他深吸一口气道:“朝朝,你有没有发现,你如今口口声声都在替他说话?”
啧,还“朝朝"上了,他都没叫她叫这么亲密。不知道还以为那男的在喊他呢。
他也可以叫"昭昭"啊。
……有吗?
月思朝陷入沉默。
她觉得她没有夹杂任何私人情感,只不过是在阐述事实。季述扯住唇角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只药瓶:“这是之前你一直想求的假死药,我得知西南有一位蛊医做出了这个,这才不顾一切地赶过去,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一一”
“来不及了。”
月思朝严肃打断季述。
“…之前的事需得从长计议,起码现在不能这样……慕昭他如此帮我,我不能全然不顾他的感受,只成全我自己。”
“那太自私了。”
“季大哥,你也不会喜欢这样自私的我,不是吗?”心照不宣的窗纸就这样被她毫无征兆地捅破。季述凝着面前神情坚定的姑娘,一时陷入了沉默。慕昭微眯双眸,若有所思。
不出他所料,那男人果然喜欢她。
可月思朝这女人却有些让他捉摸不透。
她喜欢他这件事毋庸置疑,不然也不必在言语间一直维护他。可她好像也在和这个男人秘密谋划着什么,且是他毫不知情的事情。…如果一个姑娘喜欢一个男子,是会依赖他,事无巨细地同他商量,还是会瞒着他,免得惹他烦心?
慕昭抿了抿唇,觉得她不论瞒不瞒他,如今都已惹他烦心了。他自院墙上跳下来,潇洒落地,理了理衣袍,双手背于身后,端出一副矜贵姿态走向她。
“好巧,这不是在下的未婚妻吗?”
“那这位是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