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1 / 1)

第27章大婚

她与慕昭的婚期定在了四月十七。

月府一派喜庆景象,连府前的招财树的每一根枝杈都挂了红绸金线制成的小灯笼,院内更是布满红绸与各式各样的婚礼剪纸。依着月夫人的意思,家中嫡亲儿子娶妻都不曾大操大办,嫁一个庶女更不必麻烦。

不过慕昭却不同意。

他说,时间虽仓促了些,但这终究是他武安侯府的婚事,又是陛下亲自指的婚,不可有失颜面,一切用度都只能比着最高的规格来。因此,月府之内的一切布置,包括为月思朝添置的嫁妆,皆由他亲自安排。浣枝会作为她的陪嫁同去侯府。

如今这个家里,月思朝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的娘亲。季述既已找到了假死药,那么她的计划便可以提上日程,只是在这之前,她需要说服娘亲,让她自愿配合,以免日后节外生枝。她一边斟酌着如何开口,一边等娘亲亲自为她绾发,妆罢,温雪望着铜镜里的女儿,感慨道:“总感觉你还小,没曾想,一转眼竞要离开娘身边,嫁人了。“那我不嫁了,一辈子陪着你。"她轻声道。“胡闹,哪有谁一辈子不会离不开谁的?”“那娘,你可曾想过要离开爹吗?”

她小心心翼翼看向温雪。

“……你这孩子,净胡说,虽说你爹他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爹终究是你爹。”

“离了他,我还能去哪儿啊?”

“咱们买间宅子,自己住。"她握住她的手,“娘您也知道,我是可以养活您的。”

温雪听她这么说,第一反应便是她没打算同慕昭好好过日子。她反握住她的手,眸中难掩担忧道:“…娘知道,你内里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不过你嫁过去之后,多少要收敛些脾气,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男子?娘看他对你真是不错,你多顺从他些,夫妻之间才能和和美美”月思朝深吸一口气道:“…您这般顺从爹,也没见你们多和美,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非要守着他,一道条走到黑呢?”温雪愣了一下,眼底有几分受伤。

月思朝意识到她话说得有些重,缓了下道:“……娘,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

温雪抚了抚她的头,宽慰她道:“娘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娘不是让你一味委屈自己,只是慕侯爷他位高权重,咱们家在他面前是说不上话的。”

“既然无人能在出事的时候为你托底,不如选择忍一忍,不让不好的事情发生,你明白吗?”

她明白,但不完全认同她。

无人托底,那就自己为自己托底。

忍一时之苦是权衡,忍一辈子,可就是懦弱。不过好在她确认了一点。

娘亲虽胆小懦弱了些,却不至于不明事理。只要她能让娘亲相信,她们可以在外过得很好,她应当会同意。蒙上浣枝递过来的红盖头后,温雪亲自扶月思朝出了府。外面热闹无比,温雪把她交予慕昭手中时,眼眶微红,心中恍惚有一种释然。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待自己的女儿到底有几分真心,毕竞她从前也被月庭的甜言蜜语和俊美皮囊迷得五迷三道。她感激慕昭那日来府上为女儿解围,也知女儿嫁过去其实算高攀。毕竞他对她新鲜劲儿未过,为她做什么都是肯的。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侯府里的人际关系竞还不若她们这小小五品官的府上复杂。

由此可见,他的家风很好。

既然如此,哪怕他日后不爱她,也不会苛待她。真心总是难求,如此已是甚好。

温雪眨了下眼睛,泪水无声地砸在女儿的衣袖,而后便由另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接替了她,握住了月思朝的细腕。

慕昭垂眼凝着她的母亲。

他依稀对她有点印象。

上回他来府上为月思朝撑腰的时候,她也是如此,眼圈红红,默默垂泪,什么也不敢说。

他没有言语,只是递出去一方赤红的手帕,和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掌心的温度缓缓把袖间的湿润透过来。

月思朝垂眼,自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去,见他的指缝间隐隐透出些沾染在婚服上的泪渍,正圆圆地晕开一团,往外扩散。男子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红。

虽瞧不见他的脸,单从气质上已比他穿黑衣时少了许多凌厉,多出几分艳绝。

只是……他也不至于哭吧?

她有些拿捏不准,慕昭这究竟是因终于找到合适人选成婚的喜极而泣,还是被迫与她结亲的自怜自艾。

她只好用另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手,以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别哭,这么多人在呢。”

“………谁哭了?”

男子声音压得很低,从她脑袋侧方传过来。还不承认。

算了,他一向都这般要面子。

她本着好心没继续拆穿他,只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慕昭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盖头遮住了新嫁娘的脸,但从窈窕身段,仍能窥见她的娇美可人。不是,她这话何意?

莫名其妙开启话题,又莫名其妙暗示他这一句。是想让他从现在开始就期待她今日会把他“怎么样”吗?她知不知道何为矜持,何为害臊?

她这招欲擒故纵还真是百用不腻。

……你能不能安分点。”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塞进轿子里。

月思朝独自坐在轿中沉思。

她到底怎么不安分了,她不是很老实吗?

车轿在侯府前停下,那只大掌再度稳稳握住了她。只是比先前不同的是,他很刻意地与她保持了些许距离。鞭炮齐鸣。

烟雾缭绕中,喜娘往她手中塞了截红绸,不必想便知另一端定在慕昭手中。有了红绸的牵线,他离她更远了些。

红毯两边传来宾客的喧闹,她很想亲眼瞧一瞧,却碍于礼数,不得如此为之,只能透过盖头摇摇晃晃的缝隙偷偷打量。可她此前从未来过侯府,对这儿并不熟悉,一时没留意足下的台阶,当即一个跟跄,往前栽去。

完了。

她绝望地想。

这是陛下亲自下旨,侯府大操大办的婚事。可想而知会有多么瞩目。

而她,这个慕昭亲自选定的夫人,理应端庄持重。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摔一个狗啃泥了。也不知道盖头会不会被摔掉,多丢人啊。

还有这一头金灿灿的钗环磕坏了可怎么办?很值钱呢。

谁料天旋地转间,手中的红绸一紧,而后她的腰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紧接着,跌入一个萦绕着清冷茶香的怀抱。鼻尖撞在他胸膛上,有些痛。

她抬手去揉了一下,随手攥住他的衣襟站稳,下意识抬头去看他,却只看得见一片红。

她默默想,他竟然没让她出糗。

也是,这同样是他的大婚,她丢脸和他自己丢脸别无二致。“哟,这就抱上了,今日抱新娘,明年抱娃娃!”周遭传来些令人脸燥的起哄声,她的声音自盖头里闷闷传出来:“……谢谢你啊慕昭。”

月思朝试图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谁知他的手依然握在她的腰上,并未打算与她分开。

她居然还趁机摸他的胸膛。

慕昭不悦地盯着她。

他就知道,不论他警告她多少句,她都不会真的安分。她八成是见自己刻意离她远了,不高兴,所以想出这个法子,势必让他在众人面前与她亲近。

真是。

一定要在人前这般腻歪吗?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现下人这么多,你就不能等晚上?”等晚上?

什么等晚上?

摔跤这种意外之事还可以任她挑选时候的吗?月思朝茫然:阿?”

他懒得陪她装傻:………你知不知道你季大哥也在?非得和我贴这么近吗?”…也是,她好像还在他怀里,手还攥着他的衣裳。宾客这么多,被人瞧见怪不好意思的。

她“哦”了一声,垂下手来,“那你放开我呀。”谁知男人的手掐得更紧了。

一提季述,她就赶紧和他撇清关系,她什么意思?他才是她的夫君。

他承认,他是没季述喜欢她,可在他这个正牌夫君面前,她能不能多少装一装,收敛些她吃着碗里盼着锅里的心思。他垂首,低声警告她,冷淡的声线透过盖头传入她耳中:“虽然你我成婚是因一场意外,但月思朝,我希望你能摆清你自己的位置,明白吗?”月思朝轻轻道:“哦。”

他松开手,为她理好红绸,与她继续进行繁复的拜堂礼。直至喜官道出最后一句吉祥话:“送入洞房一一”她被他牵着,扶进一件屋子。

很快房门阖上,暂时把她与喧闹隔绝开来。浣枝看向窗外,已是日暮西斜。

“小姐,姑爷去迎宾客了,估计要快子时才会回来。”她坐在床榻上,眼前朦胧一片红色:“这么久啊。”浣枝欢喜道:“是呀,今天的人可多了,奴婢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听说陛下还亲临了呢!”

陛下都亲临了……

月思朝扶了扶额,忽想起慕昭在她耳旁说的那句话,开始思考其中深意。他要她摆清自己的位置。

她如今的位置是武安侯的夫人,而不是慕昭的爱人。所以,在外她需得端庄持重,不要坏了他武安侯府的名声,私下里还得与他保持距离,省得他总误会自己意欲勾引。……只需要把自己当戏子,把慕昭当戏班老板,她演好这个角色,就能得到一笔不菲的酬劳。

如此一想,自己这哪是嫁人,分明给自己找了个更赚钱的活计。她心头的紧张顿时松快了好些。

她伸出手,一把将脑袋上的红盖头扯下来。眼前是一片明晃晃的红烛和浣枝惊讶的脸。“小姐你……你怎么不等姑爷来揭盖头哇。”她把盖头随意团成一团,丢在布满干果的床榻上,笃定道:“他不会来了。”

浣枝有些惊讶:“阿…为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月思朝没同她细细解释,只抚了抚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的肚子,道,“浣枝,我有些饿了。”

“你叫人传膳吧。”

浣枝忐忑道:“会不会不大好……”

“不会的,我和慕昭既是那样的关系,他便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亏待咱们,想吃什么,只管去同侯府的女使要。”

“等吃饱了,给我放热水,累了一日了,我要好生沐浴一番,然后早些休息。”

“哦还有,以后千万不要唤他姑爷,叫他侯爷就是。“她严谨叮嘱道,“千万别失了分寸。”

打工就要有打工的样子。

既要把慕昭当包吃包住的掌柜看待,那她的态度就要先一步摆出来。可不能肖想着他会因成了婚,而与她先婚后爱。届时成了深闺怨妇不说,还要平白被扣月例银子。因着她的神情太过笃定,浣枝在将信将疑中选择了服从。她同小姐安安稳稳地饱餐一顿后,小姐又唤人来撤了餐盘。待屋子里的人走光后,浣枝感慨道:“小姐,侯府可比咱们府上好多了。”从前在月府,连小姐都过得像丫鬟,何时享受过被人伺候的滋味。“你也觉得好是不是?以后咱们会更好的。”现如今这些再好也是慕昭的,等她攒够银子,买间院子,那就实打实是自己的了。

浣枝只笑着应她:“对,以后咱们会更好的。”大

月上枝头时,侯府的热闹终于散尽。

“竞这么晚了。”

慕昭携着一身酒气坐于主位,眸中满是应付宾客后的倦色。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看似头疼地问一旁的凌川道:“她派人来催几次了?”

凌川站得笔直:“回侯爷,夫人她懂事得紧,从未派人来催过。”她?

懂事?

她懂事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投怀送抱,害得他今夜被打趣了不知多少次。

慕昭呵笑一声,继续问:“那她今夜都做什么了?”凌川事无巨细地汇报:“听夫人院中的丫头说,她传了膳,八菜一汤,饱餐一顿后又叫了水。”

嚅,还知道吃饱饭。

做那种事确实很费力气。

还特地趁他不在时先行沐浴。

怎么,是要维持好她那若有似无的体香吗?看来,今晚注定是一场她来他躲的硬战。

慕昭苦恼地叹了口气:“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属下不知。”

“去看看。”

片刻,凌川来禀:“……这,侯爷,夫人她睡了。”慕昭冷笑:“她装的。”

“盖头未掀,合卺酒未饮,她能睡才怪。”凌川满脸为难:“不是……似乎是真的。”“夫人房内的烛火都吹熄许久了。”

…她真睡了?

这怎么可能。

这定是勾他前去的手段。

凌川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侯爷,书房已为您收拾好了,您看您还要依先前吩咐,去那处歇吗?”

沉默无声蔓延。

隔了半响,男人站起身,大步迈去了月思朝的院子。一路上,他想,他不干别的,只是去戳穿她的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