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衾(1 / 1)

第29章共衾

瞧他这话问的。

人家大人如今还站在这儿呢,她若说这些茶点皆是买给他的,没旁人的份儿,那待会儿客人吃还是不吃?

………自然不是只买给你的啊。”

月思朝瞥了那大人一眼,试图帮他挽回局面。心想,他多少有点太不懂事了。

慕昭沉默片刻,多少有几分无语:“你居然还敢承认?”谁家的夫人背着丈夫偷情,不都得心虚些?怎么到她身上,反而如此理直气壮?

除了那句还算能听的"夫君”,她连扯个谎骗骗他,说些哄他高兴的甜言蜜语都不乐意吗?

他就知道。

他的纵容早晚会让她蹬鼻子上脸。

月思朝蹙眉,再次瞥了那位大人一眼,不明所以道:“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这不是寻常的待客之道吗?

还是说,侯府太过显贵,以至于造访的大臣不配享用慕昭爱吃的点心,需要单独另备一份?

月思朝很是费解。

“你一一”

她亲眼瞧见慕昭的眉心跳了跳,始终不曾自她脸上挪开的目光中渡上些责备。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别以为有旁人在,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他还威胁上她了?

她是听了凌川的话,觉得有些惭愧,才好心好意地来给他送茶点的。忙前忙后一早上,还不落好,那她还不如在府里睡大觉。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家世不高。

若她哪里做的不妥当,不合侯府的规矩,他直说就好了,犯得上在这儿阴阳怪气么?

月思朝不满起来。

她抬眸看向他,忍无可忍道:“那你想拿我怎么样?”“送个茶点罢了,你若不愿吃,便悉数给这位大人吃好了。”她拎起食盒,不由分说地塞入那位大人手中,扭头便走。临出门前,她回首狠狠嗔他一眼,用仅容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哼道:“谁吃谁是小狗,真懒得搭理你。”

慕昭”

她这是什么态度?

目送她的身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廊下拐角,他黑着脸,独自坐回了书案后。张钧手中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尴尬道:“……这,之意,我还是不吃了。”他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吃,怎能不吃呢?反正她又不是特意给我买的,见者都有,你即刻就吃,吃不完带回府上。”张钧行至桌前,把食盒按在桌面,叹息道:“我知你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可也不至于连我这个四十多岁的人的醋都要吃罢?”慕昭心想,他知道个屁,他是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把她和季述的事儿,就这么直白道于人前吧。…等等,张钧说他什么来着?

吃醋?

呵,怎么可能。

他严肃否认:“我没吃醋。”

“行了,你也别装了,骗骗别人得了,我可是过来人。“张钧掀起食盒,从中取出一只点心递给他,“你放心,虽然我一表人才,文采斐然,年纪轻轻时也曾收获京城不少闺秀青睐,但如今都一把年纪了,对你造不成什么威胁。”“说起来,我可太明白你了。”

“我追求我夫人那阵儿,她还在仰慕你父亲呢,为此,我也暗自吃过好一阵子醋,每回上朝时看见你爹就想揍他,要不是我自知打不过…慕昭暗自思忖,这么说他也挺想揍季述的,但不是因为什么旁的。他只是单纯看不惯他表里不一。

天天端得一副遗世独立、温柔出尘的清高模样,还不是私下偷偷见有夫之妇。

而且他自信绝对打得过他。

之所以不屑动手,是因为他觉得季述的道德败坏终究和他没什么关系。所以他才不是在吃醋。

慕昭未曾想到张钧居然也有与他类似的经历,再望向他的时候,忽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他好心心去接他的话:“哦?还有这事?”“可不是嘛,我俩后来聊起往事,她说她那时只觉得要嫁,就嫁一位盖世英雄,儒生再风雅,也少了那份豪情,后来一一”张钧没再往下说,怕提及慕昭的伤心事。

他夫人那时感慨,与英雄美人相伴的,多是生离死别,情深不寿。比之充满遗憾的天人永隔,还是与他这种疼媳妇的文臣相伴终生为好。张钧只道:“后来我强忍醋意,整日讨她欢心,好在你父亲也不怎么搭理她,她便渐渐转了心意,嫁了我,与我和和美美至如今。”慕昭若有所思。

因父亲不怎么搭理她,她才转了心意,最终爱上了张钧。那月思朝起初对他情根深种,是否也是因他待她冷淡,才转而去施舍给季述眼神。

季述在她狂热追求他的时候,只怕也妒忌得要命吧?想想他也曾体验过自己心中的这般滋味,慕昭就莫名有些畅快。……不对,他俩不一样,他才不是吃醋。

张钧继续道:“所以你刚才因为我,同你夫人拌嘴,实在是太不值当了。”“待会儿咱俩散伙之后,你好生去哄哄她,人家还不是为了你的面子,才会在我这个客人面前表现出几分贤德。”

不是。

他俩拌嘴的原因根本就不是他,他别太自作多情了。慕昭懒得解释,干脆摆了摆手道:“别提她了。”“不提也罢,那咱们聊正事。”

“朝中如今盘根错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今年秋闱,依我之意,是多选些无甚背景的年轻人,但你舅舅却不同意……之后张钧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就是沉不下心来,思绪纷乱。

他对她真的很冷淡吗?

也没有吧。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都不知道纵容过她多少回了。可方才连他都想听她多说几句甜言蜜语,她是不是也一样?他没季述豁的出去,不好意思把他做的那些添油加醋地说给她,她就觉得他待她冷淡了?

这女人也真是的,她自己没长眼睛吗?

张钧独自说了半响,见慕昭只抿唇垂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慕昭被他唤回神来,顶着张钧热切关心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张大人,你方才不是说你是过来人吗?”

“我忽然想起,我有一个朋友,他前些日子曾找我诉苦。”“你朋友?你哪个朋友?”

“别管。”

“我这朋友也是个武将,同我一样,这些年都不怎么与女人说过话,这方面的经验确实很匮乏,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他。”张钧热心道:"你说来听听。”

慕昭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有位姑娘在追求他,他觉得两人还算合适,便想着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成,谁知他答应她以后,她反而待他冷淡了下来。”“有一日,他偶然发现,原那姑娘除了追求他以外,还背着他同另一个男子眉来眼去。”

“你说,那姑娘究竟是何意?”

“阿……还有这事?"张钧瞪大了眼睛,“那个男子和你朋友是一个类型的吗?”

慕昭想了想他与季述的分别,斩钉截铁道:“可以说是截然不同。”“那…那姑娘先认识你朋友,还是先认识另外那个男人?”“先认识另外的那个。”

“他俩的条件谁更好?”

他比季述的条件简直好不要太多。

“自然是我那个朋友。“慕昭甚笃,“甚至可以说是全方面碾压。”张钧抿住唇,半晌无言,良久,沉重道:“既然如此,那只有一种可能。”慕昭忐忑看向他:“那姑娘同时喜欢上了他们两个,是不是?”他说着,蹙起眉:“张大人,你说,天底下怎会有这般花心的女人?”“我长这么大,见过移情别恋,见异思迁的,也见过逢场作戏,谁都不爱的。”

“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如这姑娘一样,同时喜欢上两个,还左右摇摆、难以取舍的,真是头一回见。”

说罢,他心虚补充道:“还好这事儿没发生在我身上。”谁料张钧认真斟酌一番,道:“我觉得…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复杂。”“那姑娘应当只喜欢她先认识的那个男人。”“对于你朋友味……八成只是看上了他的条件。”空气凝滞片刻。

慕昭沉声问:“为何?”

“这很简单。”

“你想,若她真喜欢上了你朋友,他条件又远超之前那人,为长远计,她完全没必要再去搭理从前那个男子,只要好好同他过日子,下半辈子便不会差。他严肃应是。

张钧继续分析:“既然她舍不下,宁愿冒着被你朋友发现日后人财两空的风险,也要坚持同那人联络,说明她心里真正喜欢的,是那个男子才对啊!”“如此,她心中明明已装了旁人,还对你朋友展开热烈追求,定是想图些你朋友有,而那男人没有的东西。”

“至于后来又待他冷淡,说明她想图的已然得手了,就不必再装下去了呗。”

慕昭觉得张钧的推断简直可笑至极。

他扯扯唇角,却笑不出来。

良久,他低低"哦"了一声。

张钧扼腕,摇首感慨:“真心果然难求,还是你这样的好,从不愿妥协,一心只想娶自己心仪的姑娘,不把利益关系扯进婚姻里。”慕昭冷冷瞥他一眼。

若眼风能化作利刃,想必这会儿张钧已经变成了座冰雕。送走张钧后,他独自仰靠在椅上,默默消化着他同他说的话。这太荒谬了。

月思朝居然不喜欢他,只喜欢季述?

比起这个,他一时竞觉得她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他简直疯了。

她不喜欢他,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被一个空有皮囊目光短浅的女人喜欢,才是他的悲哀吧?想她做什么,正事要紧。

他提笔,顺手拿起一旁自边境送来的军报。搭眼一扫,见其上并没什么大事,只是例行汇报。跟她送来的茶点一样。

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那她还叫他“夫君"?

她若只是与他虚与委蛇,又怎么叫的出口!呵,她一向豁的出去,从前她思慕他时,为了他,简直什么都做得出来一一不对,她不喜欢他。

哼,她喜不喜欢他重要吗?

不重要。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姑娘,诡计多端,不择手段,刁蛮任性,为了嫁给他甚至不惜一一

既然她不喜欢他,那为什么要嫁给他?

总不能真的为了他的钱财与色相,想当金尊玉贵、耀武扬威的侯夫人吗?“啪"地一声,慕昭把手中的军报撂在桌上,阖上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他也同样不喜欢她。

他也是有权有势之人。

若真喜欢她,大可以像屎真香那厮一样,以地位要挟她。不必顾及她的感受,也无需在意她的想法,甚至不用爱惜她的身体。他也可以只顾自己快活,把她锁在府里,与她日夜缠绵,磨平她那动不动冲他使小性子的臭脾气。

他可以把她变成一只彻底属于他的,温顺乖巧的宠物。…什么玩意儿。

他有他的自尊与骄傲。

他绝不会为了一个令他厌恶的女人,变成一个混账。慕昭随手捏起一块糕点,垂首咬了一下。

依旧是入口即化的清香,不会过于甜腻。

和她一样。

“其实你一点也不好吃。”他蹙眉望着糕点,冷冷道。而后他秉持着不愿浪费的念头,一口一口,把它吃了个干净。大

明月高悬。

沐浴过后,慕昭独自躺在书房的内室,心中仍是不忿。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什么,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大抵是她嫁入侯府以后,便霸占了他的院子。

而其他偏院离他的书房太远,他懒得去,将就挤在了这间小房子里。从前,他是想着,她思他如狂,为免她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他得离她远一点。

如今既已知晓她不喜欢他,那还有什么好避嫌的呢?凑合着过呗。

共枕同衾却又同床异梦的夫妻,不是多了去了?隔了半响,男子猛地坐起身来,随意披了件外袍。墨衣隐匿于夜色,他轻车熟路地摸进了月思朝的院子。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瞧见月思朝正穿着寝衣,在烛下写着什么。她的衣裳穿得并不规整,抬头望向他时,不慎露出一瞬雪白。慕昭面不改色地扫过,只见她一脸正气地问他:“慕昭?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问罢,还不忘拢一拢衣襟,一副保守至极的模样。与她从前勾他时简直判若两人。

果然,诡计多端的坏女人,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就懒得再逢迎他了。他居高临下盯着她,冷哼道:“你夫君来和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