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金屋
自从有了那匹慕昭强行塞给她的小马驹,月思朝做事确实方便了不少。她买下了那处运河旁的宅子,在接娘亲住进去之前,需得好生布置一番,来来往往运送东西皆离不开它,而她也在这个过程里把骑术练得愈发熟练。她特地用五彩线给小马驹编了副马具,边缘是整齐划一的流苏,流苏顶端坠了绿豆大小的银铃,跑马时铃音清脆,甚是好听。也正因这个,季述很容易就在集市里看到了采买东西的她。他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搅,见她的马两边挂满了东西,身边却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便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本想照旧唤她“朝朝",想起她如今已与旁人成婚,改口唤道:“月姑娘。”月思朝回眸:“季大哥,好巧。”
他行至她身边,打量着她采买的东西,里头甚至有蔬菜与鲜肉。“你这是做什么?"他疑惑道,“你在侯府也要自立门户了吗?”刚说罢,季述拧起眉:“他对你不好吗?”他知道她从前在月府惯是这么过的,万事都要亲力亲为。却不曾想,武安侯当初给她那般盛大的婚礼,如今竞还要她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就知道慕昭对她不过就是一时半刻的热度,待新鲜感过了,就不珍惜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一一
他尚未在心中气完,却听她道:“你误会了。”“我刚买了处宅子,打算过段日子把我娘接过去,只是这宅子空置了许久,我得好好收拾一下。”
季述轻轻"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平日里温润的模样:“我帮你吧。”月思朝连忙摇头:“眼见就要秋闱了,你也有很多事要忙,不必管我。”“你对我就这般没信心吗?不过是一场秋闱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自然不是……“她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她知晓季述对她的心意,只是她觉得如今既已成了慕昭的夫人,便不愿再让他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倘若今日你知晓我有事,不也会出手相助吗?"他坦荡道。月思朝心想他确实也不是逾矩的人,最终还是应下了。她牵着马,和他并肩走在街上。
和暖的日光照着两人,男人挺拔清瘦,女人恬静姣好,实在是熙攘集市里最夺人眼球的一对儿,自然也夺去了刚散朝不久,途经此地的慕昭的视线。他下了马车,吩咐凌川自行回府,而后默默跟了上去。其实他大可以直截了当地用她夫君之名,去质问她打算同季述做什么。可他又怕此举反惹她生厌,倒衬得季述愈发温柔体贴。路边的大娘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唠闲话。
“你瞧,方才经过的那对儿男女多般配啊,我若年轻个二十岁,也要寻个这样的小伙子!”
慕昭面色不悦,冷冷瞥了树下的人群一眼。大娘们毫不留意,甚至对他评头论足道:“这小伙就不行,生得这般招蜂引蝶,不适合过日子。”
慕昭心说其实他根本不招蜂引蝶,相反他很专一。她们可真没眼光。
和月思朝那个女人一样没眼光。
另一位大娘继续道:“说起来过日子,我儿子可最安稳可靠,人也长得老实。”
长得老实,那就是不好看。
不好看同安稳可靠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没人诱惑,又不是抵抗得住诱惑。
只有像他这种常有诱惑,却从不为所动的俊美男子,才是世间最安稳可靠的夫君。
慕昭算是听明白了她们话里的逻辑。
不管怎么说,这是变相夸他比季述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跟在两人后面,目送他们一同拐进了一处宅院,想起月思朝曾跟他提过,她要买一处宅子。
…就是这儿?
那季述怎么会和她一起回来?
难道她买这宅子就是为了金屋藏夫?
情夫的夫,不是夫君的夫。
此处离运河不远,与她那货船铺子挺近,且人烟稀少,看来她为季述挑选时,真是费了番心思。
未免被她发现,慕昭足尖轻点,飞身去了院墙的树上,匿住身形。月思朝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同季述道:“快进来。”呵,如此急不可耐。
季述问:“需要我做什么?”
她环顾四周,道:“和我一同先把那些破旧家具搬出去吧,我一个人搬不动,我看它们都用过好些年头了,木头甚至都有些开裂,等回头再找木匠定新的。”
季述颔首应好。
慕昭颇为敏锐地听见"一同"二字。
一同搬重物,碰碰手,对对视,看对眼了再干柴烈火,简直再正常不过。他断不能忍此事发生。
足尖又是一点,他霎时出现在两人面前。
月思朝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路过,听见里面好像有你的声音,便进来看看。”她有些费解:“可你为什么会路过这儿呢?”“巧合。”
她张口还欲说什么,慕昭面不改色心不跳道:“难不成你怀疑我是故意的?故意不去早朝,暗中跟踪你,整日窥探你见了谁,做什么,忧心你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好在发生不可挽回的场面之前故意制止?”“我是这样阴暗猜忌的人吗?”
“你是这样没有良知的人吗?”
他一连串说了好多。
月思朝想了想,慕昭一向公私分明,对待公务颇为认真,白日路过此地想必也是为了正事,而且她做人坦坦荡荡,绝对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那倒都不是。”
她没再追究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兴许就是巧合,和她做了春/梦一样的巧,和她不慎看见他洗澡一样的巧。慕昭轻哼一声,径直解了外袍和上衫丢给她,走进屋内,毫不费力地抬起比她人还要高的木柜。
她忍不住看向他肌肉愤张的宽阔肩背。
他一边往外搬东西,一边同季述道:“季兄不介意吧?如今天热了,不想弄一身汗沾湿衣裳,如此待会儿冲个凉就行。”季述自问没他力气大,更何况他俩都是男人,唯独月思朝一个姑娘,她都不介意,他还能多说什么。
他只对月思朝道:“那我去后院帮你除杂草,再帮你松松土,辟一处菜地。”
月思朝点点头,继续倚着房门,看向慕昭手臂因使力而暴起的青筋。日头愈来愈烈。
男人额角冒出细汗,他生得白,被暴晒也不会渡上一层暗黄之气,反倒晒出红润的光泽,汗滴沿着他精致利落的下颌滑下,滑至他劲瘦的腰腹。她错开目光,不敢再看,去水井边打了些水,开始擦拭房间。擦拭砖缝时,她想到他线条利落的腹肌。
擦拭瓷碗时,她想到他阳光下泛着光泽的肌肤。擦拭圆凳时,她想到那两条长的令人发指的双腿。最后又想起那日她躲在他的衣柜里,隔着水雾看到的那幕。她晃了晃脑袋,看向认真干活的慕昭。
…很难想象他一个侯爷,居然会陪她在这儿做下人才会做的事。不过细细想来,他已然陪她做过许多事了。三人干到天黑,宅子已然开始变得空旷整洁。废旧垃圾被堆在墙角,明日她会找个收废品的大爷过来清理。最后,她打了盆水送去后院,让季述净手,又端了另一盆,回到慕昭面前。“你去擦擦汗吧。”
他瞥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月色下,他用打湿的巾帕随意沾了清水擦着身子,湿润的水汽沾在肌肤上。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方干帕子。
慕昭盯了她一会儿,微微挑眉道:“你脸红什么?”还未等她否认,他含笑望着她道:“我懂,发烧了。”她不得不承认,这张惑人的脸笑起来很好看,哪怕是在揶揄她。她抿住唇,没同他计较,只认真问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怎么?你要做饭?”
她“嗯"了一声,自顾自道,“算了,问了也白问,我就买了那么点食材,你凑合吃吧。”
慕昭本想唤住她,想着带她去琼琳阁饱餐一顿,可话还未出口,他就不想了。
怎么说呢?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夫妻二人携手同心,踏实过好日子。
虽然是在这座她为奸夫买的宅子里。
而他还为他的情敌做了一天的苦力。
或许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她爱别人的灵魂,也爱他出众的皮囊。既然他一时半会儿还拆散不了她俩,那不如先暂时加入,就像现在这样。月思朝炒了四个菜,又炖了个汤,朴实的饭香飘荡在院子里,趁她去拿碗筷之际,慕昭半阖着眼问季述:“她把哪间屋子分给你了?”季述皱起眉,不解他话中何意。
眼见月思朝端着碗筷走来,慕昭压低声线飞快道:“总之不能是主屋,主屋合该留给我,你多少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季述想,这是月思朝给她娘亲买的宅子,主屋自然是要给她娘亲住。他也太霸道了吧,说强占就强占。
“……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吗?”
慕昭诧异地看他一眼。
天呐,他还过分,他真的找不出比他还要大度的男人了。他这个正室还在这儿呢,他还想爬到他头上不成?当着他的面都敢这样说,背地里还不知要和月思朝怎么编排他。他低声警告季述道:“你不要太得寸进尺。”月思朝摆上碗筷,望向两人:“你们在聊什么呢?”“没聊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那就开饭吧。"她坐下道。
慕昭垂眼,见面前的食材虽然寻常,却是色香味俱全,他闻着竞有些馋,转念想起她那日试图给他衣裳下催/情香,斟酌着她会不会在这饭菜里加点料。而后又觉得季述还在,她再色也不至于吧?想到这儿,他先季述一步夹了一筷子,放心放入口中,忽然发问:“我是不是第一个吃你做的菜的男人?”
她愣了一下:“自然不是,我以前跟着他们去采珠的时候就炖过大锅菜,采珠的男人也不少呢,一锅可以盛二十碗,我都数不清了…”他闷闷“哦"了一声。
这么说季述也不是第一个。
那就行。
“你们下次还来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喜欢吃什么,我可以做给你们吃。”她软声道,看起来心情很好。
还“你们”上了。
她想金屋藏夫这件事,当他面演都不演了吗?他收回先前那个念头。
现在他觉得给两个人同时下药的事她也不是干不出来。他搁下筷子,严肃道:“月思朝,你到底怎么想的?”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什么怎么想?”慕昭看了季述一眼:“我和他。”
好好的怎么问起他俩的关系?
虽不解,但月思朝思考片刻,仍诚挚道:“我希望你们能做朋友,今后和睦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