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勇气
肩上的手黟黑,年纪留下的纹路在冰冷月光下清晰可见,明明瘦骨嶙峋,却又重若千钧。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安慰自己道,能吓跑一个是一个。与一人斡旋,总比两个强多了。
她偏了下身子,迅速站起身,刚拔出匕首,,却被男人一把扯住了兜帽。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衣料连同她的长发一同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扯得她头皮生疼。
她吃痛地后仰,试图用手中的刀刺向他,挣扎着道:“你放开我!”见她手中有武器,男人提防着与她拉开些距离,扯她头发的手却并未泄力,试图把她手中的匕首夺下来。
纵使这小娘子挥刀的动作毫无章法,空手夺白刃还是令他有些犯怵,拉扯之间,竞被她占据了些许上风。
刀锋在他臂膀上毫不留情地开了几条口子。然而也正是这几道刀口的疼痛,彻底激怒了他。他一个男人,居然被一个柔弱姑娘装鬼戏耍,又被她划伤,这若是空手回去,被他兄弟瞧见,不得被笑话一辈子?
他迎着朝他挥来的利刃,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臂膀弯折至背后,关节处发出几声脆响。
他把她手中的匕首狠狠夺下,远远抛了出去。她被他死死压住手臂,只消略微挣扎,便会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她忽然有些后悔没把她的计划告诉慕昭一一若告诉了他,即便他们会在行动前有所争执,甚至不欢而散,但她还是相信他们应当会找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且足够安全的办法。她这时才陡然惊觉,她对他的信任,早已越过了她给外人设置的那条红线。然而为时晚矣。
她出府之前,他尚未回来,即便想找到这儿,怕也要费不少力气。月下,她的兜帽早已在缠斗中被取下,乌黑的长发柔柔地散在男人的手背上,因被他拘着,她弓着腰,姣好的臀挺翘起来。男人看入了迷,喉结滚了滚,愤怒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道。他狎昵道:“想不到小姑娘性子倒烈。”
“我可听说……听说性子越烈的女人,滋味越好。”他见过的女子不多,女尸却很多。
看她的衣着打扮,不似什么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那双手也不是娇生惯养出的细嫩,指尖反倒带着薄茧。
她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之处,兴许是私逃出府的奴婢或是美妾。既如此,他玩她一玩,她也不能把他如何。月思朝感受到那只令人作呕的黑手在她的腰上摩挲了一下。她扭着身子躲开,眉眼冷了下来,当机立断后抬腿,狠狠瑞了男人裆部一脚。
“…你他娘的!"男人吃痛,手上力道一松。她趁机挣开他,朝不远处的匕首跑了几步,刚想弯身去捡,却又被那男人一脚瑞在膝弯处,猛地趴在了地上。
“臭娘们!”
男人踩着她的肩头,愤恨道。
他先她一步拿起了地上的匕首,架在她颈边。冰冷的锋刃贴着她跳动不已的脉搏。
她只觉得自己的肩骨生疼,浑身都似散了架一般。男人弯身警告她:“老子劝你乖乖把衣裳脱了,不然老子这就送你上西天!”
“左右刚死的女人还热乎,将就着来一发,也不是不可以一一”他的轻薄之语戛然而止。
只听“砰"地一声,月思朝肩上一松,男子轰然倒在她旁边,双眼瞪得溜圆,仿若有些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露出他身后站着的一个满眼惊恐的女子。她纤细,柔弱,低眉颔首之间,仍能窥见她性子里的温顺,可她的双手正捧着块尖锐的石头,上面满是温热的鲜血。连身前都被溅落不少。
周遭安静下来。
温雪脸色很是难看,颤着手轻声道:“朝朝,他,他……是不是死了?”月思朝扯起唇笑笑,无力唤了声:“娘。”她没想到今夜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人,不是她自己,也不是慕昭,而是素来怯懦,逆来顺受的娘亲。
温雪在刚睁开眼的那刻,精神还有些恍惚。她看着不远处女儿被人瑞倒的景象,甚至觉得难辨真假。可她没做多想,摸起旁边的石块,起身颤颤巍巍走去那人身后,用尽全力砸了下去一一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只是想起了女儿幼时试图为她向主母讨回公道,跪在冰天雪地里的倔强身影。
她只是也想不顾一切地保护她一回。
她曾经觉得,人各有命,吃苦受罪便是她这一辈子的修行,待修行圆满,佛祖一定会保佑她,让她有一个顺遂的来生。她曾经觉得,女儿的性子太过倔强,既不温柔,也不顺从,日后该如何觅一个如意郎君。
可当她看着女儿越过越好,甚至妥善为她筹谋安排了今后的一切,她又不禁想,她从小听到大的对于女子应当如何的规训,是不是错了?温雪鼓起勇气服下假死药的时候,第一次觉得她未必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未必不能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
如今她……似乎做到了。
手中石块"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去老远,温雪腿一软,如释重负地跪坐在月思朝面前,忽地放声大哭。
月思朝撑着身子坐起来,搂了搂温雪的肩。她的膝盖很痛,手掌擦破了皮,腕骨亦带着淤青,衣衫凌乱,灰头土脸,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依旧清亮,透露出少女稍显紧张的冷静。“别哭了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把他丢进那里,赶快回城去吧。”“能,能行吗?"温雪抽噎问道。
她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见男人瞳孔微扩,道:“他已经死了。”“他那同伙以为他撞见了鬼,死在这儿理所应当,且这地方…“她回眸瞧了眼乱七八糟的土堆,“这样多来路不明的尸首,不会有人留意他。”温雪抹了把眼泪,点头应道:“好。”
两人协力把男子丢入枯草堆,温雪又把沾了血的外衫随意套去了一具女尸上,与她一齐搀扶着往马车走,却听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月光下是一道清隽瘦削的身影。是季述。
他匆匆下马,几步迈去母女二人面前,见她们如此狼狈,不由蹙起眉:“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事,天黑,摔了一跤。"她遮掩道,旋即抬眸,疑惑看向他,“季大哥,你怎么来了?”
季述虽知她有假死药,却并不知道她要在今夜行动。她如今住在侯府,慕昭才是最清楚她在或不在的人。季述不知她的动向,又怎会无缘无故追到这里的?莫非是慕昭寻不到她,所以登门拜访季述,试图自他那里问出些线索?…那他怎么不同季述一起来?
是生她的气了吗?
季述只淡淡回避了这个话题:“…哦,说来话长,咱们先回城吧。”大
时光回溯至一个时辰前。
秋闱结束,季述已然熄了烛火早早躺下,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叩门声惊醒。
他只得披了件外衫匆忙下榻,开门却见来人是慕昭。记忆之中的他素来冷傲,墨黑的眸子一贯带着脾睨与懒散,今夜,他的眸光却有些许游离,透着不安与担忧。
他问他,有没有见过月思朝。
“她不见了。“慕昭声音很轻,有些失魂落魄。“听侯府中人说,她天一黑便出了门,到如今都没回来,那宅子我去过了,空无一人,货船铺子也早已打了烊……能找的地方我都寻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只好来问你。“他望向他,“你知道吗?”实话讲,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季述已不知滋生了多久的妒忌心。纵然慕昭能与她朝夕相处,可他知晓的关于她的事情终究没有自己多。不论她喜欢慕昭与否,她终究与自己相识得更早,甚至早他数年。所谓关心则乱,只要静下来想想,便知她一向是从不乱来的姑娘。如若陡然消失,且在这之前没有约见什么人,那定是去做她认为极其重要的事,且不想受旁人惊扰。
他自然而然联想起那瓶假死药。
可就在"你应该去城外乱葬岗找一找"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季述犹豫了。
慕昭算是他的情敌。
既知她的动向,他为何不自己把握,反而告诉他呢?可他知而不报,看他担忧,又实非君子所为。他攥住门框,因着用力,指尖微微有些泛白,私心终究占了上风,于是他道:“我也不知道,我已经数日没见她了。”真假参半的话最容易让人信服。
而慕昭知晓后半句不假,他忙着秋闱,确实没空来扰她。慕昭没过多废话,只道了声“打扰",便匆匆离去了。而他亦没有耽搁,待慕昭走后,便打马出了城。思绪回笼,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偏僻客栈里,季述停在月思朝的门前,抬手轻叩几声她的房门。
得她允准推门入内后,他在她的桌上放下了消肿止痛的药膏。“大夫嘱咐过了,一日三次,按时上药,这些日子要少动弹,否则你的膝盖容易落下病根。”
她的衣裙妥帖地贴着她的腿,露出肿起老高一截的左膝。他没那么好蒙蔽,自然不信这样的伤势会是摔出来的,但是她既不愿多说,他便不会多问。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保持着如出一辙的默契。月思朝闻言点了点头,烛下,他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其实她一路上都是这样的神情,微微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可她最为挂牵之事明明已然解决了大半,她为何如此呢?她在念着谁?
季述看向少女不施粉黛的恬静脸庞。
她看向他的目光其实始终不曾变化过。
和善,钦佩,夹杂着几分客气与疏离。
他忍不住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颔首:“挺好,你呢?”
他“嗯"了一声,“我也很好。”
晚风穿堂而过,犹如这几年的光景自他生命的间隙里悄无声息地溜走。冬日,他们一同烤着火整理书册,无数个清晨她迈进铺子时,会好心给他带一份早餐。
春日,她会从山上带来新鲜的花枝装点在铺子中。夏日,她会把新鲜的瓜果一丝不苟地洗好,摆放整齐地送给他。秋日,她会捡些金黄的叶片,耐心制成书笺,在上面画一弯日月。月思朝,是她娘亲为她取的名字。
生于暗夜,却期盼朝阳。
简直名如其人。
他年少时光中与心动有关的部分,皆是与她度过的朝朝暮暮。他不由想起了那个与她并肩撑伞的雨夜,想起他犹豫许久也不曾道出的心忌。
如今子时已过,已至八月十五,正是他从前打算与她告白的日子。可隔了半响,他也没说出口。
那时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敢。
可如今,他已经不能去说了。
她心里不知不觉间已住了旁人,只怕他说出口,日后连朋友也没得做。他掩住眸中情绪,弯起唇,笑意温和:“其实我找你之前,武安侯来找过我。”
“…我知道。"她垂下眸子,淡淡开口,“我觉得我做得有点不对,我想去找他,可我娘才刚安顿下来,我暂时走不开。”…她知道。
她居然知道。
那她怎么不戳穿他,戳穿他卑劣又自私的心思,让他无处遁形。他想,他这辈子也不及她坦荡。
“你去吧。“他后退一步,出了房门,与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如果你还信得过我的话,可以把温姨托付给我。”
月思朝笑了起来,她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