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夫(1 / 1)

第50章亲夫

月思朝解下套在马车上的马儿,策马往侯府赶。来时她曾仔细分析,她在城外耽搁了这么久,回城的一路却不曾遇见慕昭及他手下之人,更是连一个打听盘问的都没有,说明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出城去。既然他还在城内,那么只消她回府一趟,最多不出半个时辰,他便能得到自己的消息,然后赶回来。

关于这一点,她还是十分笃信的。

不论慕昭生气还是怎样,从不会赌气乱来,夜不归宿,最多也就是回府后皱着眉不理她,或者说些不大中听的话。

…不管他怎样,反正她会低头。

方才在客栈,她已然把那身脏兮兮的夜行衣脱了,换回了出府时穿着的衣裙,在侯府门前自马背上跳下,守卫率先迎过来:“夫人,您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可让侯爷好找。”

她甚至忘了她的伤,肿胀的膝盖猛地一疼,怕被人看出端倪,她强忍着没出声,微微吐出一口气道:“侯爷回府了吗?”“还没。"守卫摇摇头。

“跟在他身边的有多少人?”

“约莫二三十。”

“可有法子联络到他?”

“自是有的。”

说罢,随着一声破空之音,一簇火团在半空炸开。月思朝这才放心了点,抬脚慢慢往府里走,打算回房上个药,顺便等他回来。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随他一同出去的人大多都看见信号回了府,可慕昭却始终没有如期而至。

她捏着自己的裙摆,望向窗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她可不觉得如今是慕昭与她赌气的好时机,因寻不到她,所以他便自己躲了起来,等着她也尝尝心急如焚的滋味。

…他会不会出事了?

如果他因为她遭遇了什么本不该遇见的坏事,她真的会自责一辈子。她头一回在深更半夜敲响了凌川的房门。

凌川睡眼惺忪地看着那张恬静姣好的脸,第一反应是他疯了,他居然敢梦见侯爷的心上人半夜来敲他的门。

待发觉这不是梦时,第二反应是明日慕昭会不会因着吃莫名其妙的飞醋而扣他月钱。

未待思绪回笼,只见月思朝神情严肃地通知他:“慕昭可能出事了。”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他武艺高强心眼又多,唯一能骗他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凌川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听月思朝说话,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府卫已发了信号,却只有他没回来,说明他那时身边并未跟着任何人。”

“他明明很谨慎,我想不出有什么能让他只身赴约。”“但我推测他如今应当已不在京城了。”

“自保对他而言并非什么难事,城内又有京畿守卫,在京城与他动手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我能想到,对方自然也能想到,可若把他引去城外,就大为不同了。”

京城有东西南北四面城门,她回来的那面并无异常,唯剩南北两面与从前她去跑马过的那个皇家林场。

她想起长公主曾在那林场里与人私通。

长公主同慕昭的关系很是微妙,且那处她能只手遮天。“凌大哥,南北两处城门只消派一小队人马打探打探,你得带大队人马往皇家林场去。”

月思朝紧抿双唇,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明明是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柔弱姑娘在对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副将发号施令,可他却觉得她莫名令他信服。

“好,我这就带人过去寻他,你在府中一一”话音未落,她打断他道:“我跟你们一起去。”“你可以给我一把弓和一桶箭吗?我不会添乱的。”大

慕昭从季述处离开没多久,便在巷尾瞥见了一抹碧色,宛若初春新柳,既柔且韧,在月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

她正往前匆匆地走,每一步都仿若踏在云端,不染尘埃。那身影他再熟悉不过,抬步追了过去。

女子回首侧目,似留意到了他,即刻加快了脚步。他不耐蹙眉:“朝朝。”

她不应,只埋头往前奔去。

但被人唤了小字后的下意识一颤不似作假。“月思朝,你给我站住。”

他虽不知她在躲他什么,又为何要躲,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却还是跟了上去。

谁料她跑至一处马车,竞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马车缓缓启动,直奔城外而去。

马车的图腾他再熟悉不过,是长公主的。

关心则乱,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只怕她受人威胁,只好折返回他栓马之处,翻身上马,打马往城外追。

直至追去了一片漆黑的林子,他终于拦在马车前,逼停了那车。“下来。”他不容置喙道。

他下马,走去他往日接她下车的地方,望着平静的车帘。车中人似是在鼓起勇气,片刻后,车帘终于掀起涟漪,而后她直直扑进了他怀里,把他抱得很紧。

身前的女子在细微地发抖。

她在害怕?害怕什么?

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他便闻到了一丝怪异的、不属于她的气息一一虽然眼前这女人衣着打扮模仿得很好,甚至特地熏了月思朝素日喜欢的茶香。

可月思朝身上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除却熏香之外,还有她本身就带着的一股馨香。

他很难形容,也不曾在他人身上闻到过,只知很令他安心。他当即推开她,蹙眉问:“你是何人?为何引本侯至此处?”“呀,这么快便发现了呀。”

细而轻佻的声音并未从身前传来,而是自身后响起。“真可惜,我本来还想用她冒充你夫人,同你做个交易呢。”面前的姑娘跪得极快。

“长,长公主,您别杀我……我已经依您吩咐,把他从城内引过来了。”雍容华贵的女人自林后绕出来,颇为嫌恶地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还不是乱了本宫的计划。”

慕昭皱起眉,往腰间摸去,本想从荷包里拿出用来召集联络的信号,却摸了个空。

垂眼却见那跪在地上的女人将他的荷包双手同长公主奉上:“我,我还偷了这个,总能将功补过了罢…

他抿住唇。

想来是她扑过来抱他那时,顺手摸走的。

长公主总算轻笑了下:“可真不愧是怀宁费尽心思找来的人。”“但她也实在是蠢,之前居然只是想利用你与月家那小姐几分相似的容貌去勾引他,却忽视了你的真本事。”

在怀宁寻到她之前,她叫燕儿,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脚程很快,为人也很机灵。

怀宁给她改名"始始”,让她日日陪着她,演好她的远亲,好在有朝一日见到慕昭的时候,惹他几分青睐。

长公主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慢声道:“慕侯爷,如今你只身一人落入我手中,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慕昭淡声道:“何为敬酒?何为罚酒?”

漆黑的林中亮起一片火把,照亮了他的面庞,像是在昭示对方人多势众。“敬酒便是你与我在此歃血为盟,此后为我所用,我放你离开,且日后断不会再让怀宁去烦你。”

“罚酒便是我杀了你,再夺了你的虎符。”良久,他把目光自天边收回来,轻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不饮酒。”她的脸色冷下来:“哦?这便婉拒了?你该不会觉得你今夜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语气很是散漫,手中动作却是利落,当即出手扣住长公主身边男人的脖子,抽出他的佩剑,手起刀落地抹了他的喉咙。“没带武器,凑合用这个吧。"他平和感慨道。鲜血喷溅而出,溅至长公主的衣摆上。

艳丽的眸中有一瞬错愕,她飞速退了几步,若干火把当即前涌,把他重重包围起来。

这群养在京中的酒囊饭袋,又怎配同他一较高下?不消片刻,慕昭周围又躺下不少。

长公主面色很差,几乎没怎么犹豫,拔起身边的剑便往人群中疾步而去,在她把剑对准慕昭心口时,他的剑先一步搭在了她的肩上。“你敢杀我吗?”

他剑上的血腥气一阵阵往她鼻腔里钻,可她仍是用剑尖儿不疾不徐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若死在你剑下,明日便会有人参你谋反,你府中上上下下,包括你,也都得给本宫陪葬!”

月思朝远远站在林外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她没同凌川他们一起试图从林场入口攻破。想都不必想,如若真的有事,那里定会是长公主最为防备之处。她不想在那耗着,她只想快些见到他。

她之前在这里迷过路,误入一片杂草地,也正因如此,发现了一条通往外面的林间小道,此间皆是一人多高的灌木和细碎尖锐的石块,走不了马,堪堪能容一人通行。

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长公主的剑尖又往前挪了挪,压住了慕昭的衣裳。

月思朝指节泛白,没有犹豫,颤着手举起了弓。如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得救他。

好在她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虽有些费劲,但还是能拉开。她没练过射箭,也不知自己的准度和射程,只好瞄准远处的一棵大树先练习一发。

她瞄着树干,毫不犹豫地放箭,果不其然没中。箭矢没进一旁的土地里,尾羽高昂。

她盘算着落点和树干的距离,差得挺远。

她又悄悄往前走了走。

如今她与长公主之间的距离和她同方才那棵树差不多一样。而后她抬箭对准长公主,继而根据先前落点偏移的尺寸,朝右缓缓偏了偏,心想,赌一把吧。

赌命运会不会再次眷顾她。

风向未变,若她算得不错,且控制好了力度,那么这支箭应当会射向长公主一一

她深吸一口气,拉紧弓弦,羽箭破空。

她瞪圆眼睛,心如擂鼓,眼看那箭直直射向慕昭肩头。坏了。

她心中一沉。

慕昭听见了来自背后的破空之音,没做多想便闪身去躲,长公主手中的剑刃划破他身前的衣裳,与此同时,她的箭擦着他的大臂而过,划出一道血口。他的血珠混杂着风声,直直没入了长公主提剑的手臂中。她吃痛一声,长剑“当哪″落地。

而他反应很快,当即把长公主扣在身前,长剑横在她的脖颈。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月思朝的心随之大起大落。

“都住手!"他冷冷望向面前的人马,“即刻投降,本侯便给你们求个恩典,否则格杀勿论。”

枝叶重叠,月思朝的身前起伏不定。

隔着枝叶,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她,但她留意到方才他转身的一瞬间,似乎与她对上了目光。

膝上和腕骨的痛感猛然清晰了不少,她的腿一软,坐在了碎石地上。自古擒贼先擒王,慕昭挟持住长公主,很快对方便溃不成军,凌川带人赶来,见他浑身是血,身前还挂了道伤,顿时心下大骇。“侯爷,这一一”

“无事。”他的唇色有些苍白,“我自己伤的。”他务必得用身前抵住她的剑尖,才能带着长公主一同调整位置,让后面射来的羽箭没入她持剑的手。

如她所言,他不能杀她,否则便会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他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她,更不能顺从她。留她活口,把她交给陛下,是最为妥当的办法。慕昭呼出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明早才会来。”凌川责道:“您信号呢,为何不发?若非夫人她察觉不对,半夜喊属下起身,您确实要独自鏖战到明早……

他抬眸望向羽箭射过来的那片灌木丛,没再理会凌川的话,抬步走了过去。与长公主对峙时,他看见侯府方向的信号,便知她已安然无恙回府。他没了后顾之忧,才说了那句“他不饮酒”。只是他没想到她会最先发现端倪,带人来救他。自古以来都是英雄救美,哪有美救英雄?

哦……不对,她不是。

“你是要谋杀亲夫吗?”

他的声音轻柔,含着一缕揶揄她的笑意。

灌木被拨开,她见他踩着碎石过来,像踩着她杂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