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合卺
时节已至腊月,京城已连续下了数日的雪。林凝雾的大婚定在了腊月初九,月思朝本担忧大婚那日会不会出行不便,但好在天遂人愿,雪霁初晴,圆日高悬在天上,散发着柔和的暖意。她应约来到公主府,为林凝雾添妆送嫁。
她的夫君是刚入刑部的一位年轻大人,据说是她一次夜游,恰在街上撞见他办案,两人一见倾心。
铜镜里,月思朝一边帮她梳发,一边哀怨地瞥她一眼,道:“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便要成婚了,想当初,还是他上你家提亲时,我才知道你俩暗生情愫,情投意合…”
林凝雾脸色红得滴水,颇有些心虚地抬眸瞄她一眼。“哎呀朝朝,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那会儿八字没一撇,嫡姐又有事没事的盯着我……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嘛。”
“你看,他一来我家提亲,我即刻就告诉你了!”月思朝故意绷着脸:“哦。”
林凝雾着急解释:“真的没想瞒着你,你也知道,长公主东窗事发以前,我的婚姻大事可捏在她手里,哪能轮到我自己做主……这不,她被陛下软禁后,我才敢把这件事告诉爹。”
“…但作为朋友,事先没同你讲,是我不对一一”月思朝仍绷着脸打断道:“我又没怪你。”林凝雾偷瞄了眼她的神色,看出她眸中极力压抑着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她学着她自暴自弃道:“瞧瞧,还说没怪我,你的脸都快拉去地上了,大不了我今日不嫁人了,这就收拾东西,随你一同过日子去……说着,两人皆装不下去,相视笑出了声。
月思朝拿过头面为她带上:“好了好了,都是要当新娘子的人了,多少稳重些。”
林凝雾抬手去整理鬓边的流苏,撇撇嘴道:“你都当了许久侯夫人了,也没见你多稳重啊。”
“不过说起这个,林凝烟这些日子倒是稳重不少。”“自从知晓她并非是父亲亲生后,她整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深居简出,再也没招惹过我。”
月思朝并不意外:“毕竟你才是驸马的亲生女儿啊。”“可从前爹爹对她也很好啊。”
月思朝想,正因驸马待她视如己出,她才讨厌林凝雾分走了她的父爱,如今骤然知晓自己才是分走林凝雾父爱的那个人,自是没脸再招惹她。林凝雾叹了口气道:“从前她贵为郡主,愿捧着她的男子不计其数,可那时她眼里只容得下慕侯爷,如今她的郡主之名被陛下收回去了,好容易愿意看向旁人,旁人又对她避之不及,只怕这样下去,她的婚事也要耽搁了。”月思朝道:“要怪也只能怪她们母女自作自受。”“一个明知不能给她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却还要一意孤行生下她,日后也不曾真心为儿女考虑过,犯下那样的错事。”“一个娇纵跋扈,从不愿给自己积攒些好名声。”“好在陛下没有追究林家,只是对她做出了惩罚。”林凝雾道:“如今大皇子牵涉其中,连皇后娘娘也因此失了宠,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皇位不会落在废物身上,咱们未来的日子,定会越发地好!”她为她盖上喜帕,握了握她的手道:“对,会越发地好!”之后她随着林凝雾的喜轿,一路去了她的夫家,吃了喜宴,闹罢洞房后,高兴而疲累地回了宅子,迷迷糊糊睡到天亮。冬日清晨,微弱的阳光落在她眼皮上。
天气寒冷的时候,人最容易赖床,尤其今日慕昭休沐,可以和她一起赖着,她便连眼睛也懒得睁开,打算再睡上一觉。只是她莫名觉得有奇怪的阴影覆下来,遮住了那缕阳光。而后有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住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她被闹的有些烦,打算拉起被褥蒙住自己的脑袋。大掌适时制止了她,温热又贴了贴她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指尖拨开她的寝衣,在她耳旁轻声道:“能不能舔一下?”她眼睛未睁,径直拒绝:“不能。”
他不死心道:“可你昨夜回来都没有给我舔。”月思朝的神识尚未清明,只随口道:“舔了得负责。”他欣然应下:“好。”
半梦半醒之间,月思朝想到了厨房里的一只寿桃包。厨子先把雪白宣软的面团捏圆,然后试图在顶端捏出尖尖,再涂上含羞带怯的粉红,彻底变成惟妙惟肖的寿桃模样。但因太过追求完美,翻来覆去不知多久,仍旧不大满意。她忍无可忍,终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男人眸光沉黯。
“……不是要负责吗?还没开始呢。”
她单听这句话,便已开始觉得腰酸腿麻了。“………暂时不用了。”
她心虚地清了下嗓子,拢回衣衫,转移话题道:“昨日凝雾成婚,我累着了。”
慕昭翻身躺在她身边:“成婚的是她,你累什么?”她皱起小脸道:“你是不知道,我觉得她成婚比我们要复杂多了,又是念诗,又是猜谜,还不给吃饭…
慕昭拧起眉:“他们不给你吃饭?正好,娘的饭快做好了,起床去用些。”“不是不给我吃饭,是新娘子没空吃饭。”想起她成婚那晚的八菜一汤,且不必拘着盖着红盖头等新郎,她就觉得真好。
她挤到他身边絮叨着:“我觉得婚仪的流程好不合理……“新郎在外宴宾客,尚能酒菜齐下肚,可新娘子只能在洞房里候着,最多吃点干果垫一下,连热汤热饭都吃不上,便要与新郎饮合卺,伤胃不说,饮罢还得洞房,你说说……这体力怎能跟得上?”慕昭适时想起了他与月思朝的婚礼,和她描述的那种简直是两个极端。他甚至都没和她共饮合卺。
他沉吟道:“你说的有理,过去的流程简直太不合理了。”“是吧!”
月思朝还以为得了他的认同,义愤填膺地应了声。慕昭接着道:“想想你我成婚的那日,你都不曾与我饮合卺,入洞房,一人干了一大桌子饭,而后闷头睡大觉,把我这个新郎晾在书房。”“你说这合理吗?”
“……啊?“月思朝一时跟不上他的逻辑,懵了一下,“可能……可能也不大合理吧。”
慕昭正色道:“所以为了探讨怎样的婚礼流程才最为合理,你我不如再成一回亲。”
他不想与她留下一丝一毫的遗憾。
大
此次婚礼选在了这间宅子。
月思朝坐在铜镜前,温雪亲手为她盖上红盖头。比之从前此生难得一见的感伤,如今她脸上只洋溢着温和的笑容。因为她比任何时候都确信,女儿过得很好。“吉时道一一”
外面的喜官高声喝着,一时锣鼓喧天。
月思朝手指蜷了下,抓了抓膝上繁复华美的喜服,居然有些紧张。又不是第一次成婚了,自己在紧张什么?
或许是因她不曾好好看过他身着喜服的模样。记忆中的慕昭多穿玄黑之色,她知道,这样的衣裳颜色能很好地遮掩伤口。他总是不想身旁亲近的人担心他。
她不由去想,那他会紧张吗?
会因什么而紧张?
“走了,朝朝。”
耳畔传来娘亲轻柔的呼唤,月思朝回过神来。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瞧见院子里的雪早已清理干净,铺天盖地的红绵延不绝。
在娘亲的搀扶下,她似乎走了段很长的路,直至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手臂。
赤红的袖口处露出一截分明凌厉的腕骨,白皙的肌肤下透出债张的青筋。她弯弯唇,手指灵活地钻进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之后的流程同上回分别不大,只是高堂换作了她的娘亲,受拜时,她听见她稍带哭腔的颤音:“哎,好孩子,快起来。”身为人母,操劳半生,这是温雪第一次这般受人尊重。对拜罢,慕昭牵着她入了洞房。
她乖巧地坐在床沿,他转身去桌上拿喜称,探向盖头时,持箭都不曾抖过的手竞微微有些打颤。
红烛摇曳,他缓缓掀起盖头,对上她的眸子,呼吸微滞,一时有些失神。很美,美极了。
他忽然很是后悔那日没撇下那群老头径直回房。从前他还是太装了。
月思朝仰头望着他,不吝赞美道:“真好看。”她心心想,这样张扬恣意的颜色,就该配他这种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男子。而后便窥见男人的耳后莫名染上了绯红。
等了半响,见他不言不语,疑惑出声道:“你在想什么?”他直言:“想和你做。”
月思朝愣了一下,羞恼随之浮了上来:“…你不要脸。”她红着脸哽了半响,小声抗议道:…还有很多事没做呢。”他微微吐出一口气道:“你问我,我才回答你的,我自然知道分寸。”“你总不想我骗你吧,朝朝。”
说罢,他递给她一瓢合卺酒。
双臂交叠,垂首饮罢,他见她红唇盈上一层水光。慕昭的眸光暗了几分。
想亲,但还不是时候。
…他从前怎么就这么能忍呢?
待一切礼程结束,天色已然蒙上了层暗色。月思朝去沐浴卸妆,换上更为轻便的大红寝衣,而慕昭则在外室为她布菜,待她绕出屏风后,赫然见正是大婚时她报的八菜一汤。“坐吧。”
他牵着她走至桌前。
“如此一日,是不是不累?”
她埋头大快朵颐,闻言点了点头。
待她吃饱几分,他搁下筷子提议:“朝朝,玩个游戏如何?”“什么?”
“划拳,输的人不光要喝一杯酒,还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不得撒谎。”“好啊。"月思朝欣然答应。
两轮过去,她笑道:“我赢了!你要愿赌服输!”他颔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你问吧。”她凑过来,眸中神采奕奕:“慕昭,你是何时对我心动的?”慕昭望着她,指尖轻划过她的脸庞。
烛火映衬着他的跌丽面容,旖旎之间显出几分令她沉溺的温柔。“或许…是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她那样凶,还对他有偏见,他应该讨厌自己才是啊。她疑惑地"嗯"了一声,“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
城门前,她自下而上望进他眸中时,便如蒙蒙细雨落进了他的心湖。起初只是一个小圆而已。
可涟漪偏会一层一层荡漾开来,不知何时,已皱了一池春水。慕昭没有回答她,只淡淡道:“这是另外的问题,咱们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