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羲和
纵然早已做足了准备,侯府还是因这场意外,陷入了手忙脚乱之中。月思朝躺在床榻上,身旁围着不少女人。
年轻些的小心翼翼帮她擦着额上冒出的虚汗,年长些的在她耳边絮叨待会儿要如何配合。
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感觉自己的肚子像是任人捏圆搓扁,被马车压过一遍又一遍。
慕昭握紧她的手,同她道:“别怕,我在。”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她定神冲他笑了一下。一旁的稳婆顺势劝说道:“侯爷,您在这儿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是血光之地,您身份贵重,最好还是出去候着罢!”他难得肃声:“她可是我的夫人!如今正是危机痛苦之际,你叫本侯如何袖手旁观?”
稳婆一时噤了声,不敢再劝。
月思朝捏了捏他的掌心道:“别这么凶嘛。”慕昭轻轻“啊"了一声,紧蹙的眉眼微微舒展几分,放柔声线道:“我没有凶。她有气无力玩笑道:“你不要抵赖,我可听见了。”“肚子里的宝宝肯定也听见了。”
“它还未出生,便知晓它父亲是个凶神恶煞之人,今后就不喜欢你了。”慕昭道:“那你快把它生出来,让我好好教训它一番。”她不满道:“为何?”
“还未出生,就这般会折腾它的母亲。”
“既然你心慈,我便只能来做这个严父。”月思朝弯唇失笑。
她本疼得难受,多亏他这么一闹,竞感觉精神了不少。慕昭始终未走,只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他看着一盆一盆清透的水端进来,染成混浊的血红后再端出去,只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从前,他只希望与她相处的时光可以慢点,再慢点,唯独今次,他希望时间赶快过去,快进到她不再痛苦的时候。
直到他手握得发僵,忽听稳婆喜声道:“出来了!孩子的头出来了!”他赶忙垂首去看她。
她的脸庞尽是汗珠,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颊畔,连一贯娇嫩的唇瓣都已无甚血色。
他本想好了安抚她的一大堆话,可到了嘴边却一句也想不起来,只恨不能以身代她。
难怪慕府传承百年,人丁却始终不旺。
但凡有心之人,怎会不心疼自己的妻子承受生育之苦呢?他甚至都开始盼望她不要生下女儿。
只要想想她长大后要同她母亲一样遭受这般苦难,他便觉得心如刀绞。稳婆自被褥之下捞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孩子,赶忙用布裹了递去一旁,片刻后,扬声同他报喜道:“恭喜侯爷,是个小千金!”慕昭试图压了下唇角,但没压住,他抬起她的手放至唇边,深深印下一个吻。
“千金好,千金好,日后定会像你一般冰雪聪明。”“赏!都有赏!”
月思朝靠在床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只对他弯了弯眼睛。不一会儿,嬷嬷抱着襁褓走过来,递至两人面前。“侯爷,夫人,快看呐!老奴觉着小姐简直同侯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月思朝闻言很是好奇,本想撑身凑过去看,慕昭却先一步接过了孩子,递去了她面前。
襁褓中的婴儿很轻,像一只柔软的枕头。
“朝朝,你看。”
这是他们的孩子。
是这个世间连结他们两人血脉的证明。
周遭的人颇为识相,轻手轻脚自房间暂退。月思朝凝着眼下这张通红的,哭得睁不开眼睛的小脸,迟疑了一瞬:“怎么皱皱巴巴的,哪像了?”
感觉有点丑。
这真的是他俩能生出来的孩子吗?
他闻言蹙眉:“怎么不像了,你看这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朝朝,你可不能因为她不像你,就嫉妒我。”“像爹爹是好事,咱们长大后定是京城第一大美人。”她默了一下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般自信。”她抬起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别哭啦。”仿佛一种神奇的心灵感应,小孩当真止住了哭声,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好奇望向她。
仅这么一瞬间,月思朝开始觉得她好可爱。她把手指递给她,小孩下意识挥手去握。
“宝宝,我是你的娘亲哦。”
月思朝带着她的手,把她的视线引向慕昭:“他是你爹爹。”“就是他,方才说要教训你来着。”
慕昭绷住脸道:“她还小,你不要挑拨离间。”她翘起唇角:“不过没关系,娘亲和姥姥都会好好爱你的。”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对襁褓中的婴儿道:“爹爹也会好好爱你娘亲的。”
她的脸热了一下:“宝宝还看着呢。”
慕昭垂首对上女儿水汪汪的眼睛,大掌虚虚覆上,旋即去吻月思朝的唇。“现在她看不见了。”
大
他们的女儿最终起名叫羲和。
在出生以前,月思朝和慕昭便探讨过孩子的姓名,最终决定取二人名中共通之意。
女孩叫羲和,男孩便叫灵曜。
羲和三岁时,已不再是出生时那般皱皱巴巴的模样。父母的优点早已开始在她身上集中体现,如今已是唇红齿白,甜美可爱,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只消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必做,就能俘获一众欢心。她人小鬼大,早已发现了这一点,便变得更爱笑了些,凡是见过她之人,就没有不喜欢的。
老皇帝终究没有捱过这个白雪漫漫的冬日。大皇子被废黜,其余皇子皆不怎么成器,新帝即位,是从前的三公主。她为人谦逊,礼贤下士,却又有几分狠辣手段,雷厉风行。一次宫宴,她甚至还同慕昭玩笑说,让羲和将来莫要嫁人,入宫同她共治天下。
慕昭并未应允,还让她莫要痴心妄想。
他们夫妻二人早些便商议过关于羲和的以后。他不愿月思朝再冒生育的风险,故而开始继续服药,月思朝体验过一回生育,暂时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打算。
羲和长大后,若是有喜欢的人,想嫁便嫁了,若对方人品贵重,待他与朝朝百年以后,他们夫妻俩便共同打理侯府。若是不想嫁人也无妨。
他和她都是能独当一面之人,会为她铺就一条坦途,他们教出的女儿,自然也有独立于天地间的本事。
总之,他们不会让羲和成为为家族牺牲的世家闺秀,入宫也罢,嫁人也好,皆是一辈子身不由己。
他们想让她的天地更宽阔、更自由。
他们想让她自己决定她的人生。
故而慕昭对她格外严苛。
而三岁的小孩子显然不懂父亲的用心良苦,她只觉得全天下最不喜欢她的人,就是她的爹爹。
她实在太难讨好他了!
明明她只要对其他人随便笑笑,他们便会眼巴巴地跑过来,问她要吃糖果还是吃点心。
可如今倒好。
一身鹅黄的小姑娘坐在她爹爹跟前,见着爹爹两条长腿四平八稳地落在地面,端得一副矜贵冷傲的模样。
而她只能把脚悬在半空。
她铆足了劲,想端出他那般风姿,但个头尚小,椅子又太高,咬牙半晌也够不着地,只得悻悻作罢,垂头丧气地听慕昭训话。“你爹我三岁已能将诗词名篇倒背如流了,你呢?背得磕磕巴巴,看杂书倒是一套又一套。”
她撅着嘴反驳:“可娘亲告诉我,她小时候也不能倒背如流,她也爱看杂书,一套又一套。爹爹怎么不去训斥娘亲呢?"“以大欺小,真是好没风度哦。”
慕昭噎了一下。
月思朝的幼年同她能比吗?
她那会儿好好活着都是艰难,而她呢,请着连中三元的季述做师傅不说,还有他亲自辅导。
他板着脸道:“你以为我就没有训斥你娘亲吗?”“我训斥你娘亲的时候,要比训斥你凶的多,我劝你今后好好背书,别让我揍你。”
有吗?
小羲和眨眨眼睛,表示很困惑。
她印象里爹爹从没有同娘亲红过脸,即便两人有时意见不同,也是心平气和地商量。
可她总不能要爹爹拿出训斥娘亲的证据吧?她绞着手指,心想或许是她从前疏忽了,今后一定多多留意着。是夜,她偷偷潜出房间,去听父母的墙角。外面寂静一片,只有夏日的虫鸣啾啾。
可屋里的动静却不小。
…爹爹好像在打娘亲!
娘亲鸣呜哭着讨饶,爹爹却仍然不肯放过她,还颇为恶劣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以前是怎么说的?
总不能是求着他打她吧?
她木着脸,在窗外蹲了许久,蹲得双腿开始失去知觉,最后听见爹爹问娘亲:“要不要帮你上药?”
娘亲有气无力地说:“不用。”
爹爹哄她道:“那我下回轻点。”
她板着一张小脸想,的确是她爹爹一贯的风格。罚归罚,赏归赏,教训归教训,教训完,还是会对她好。可这个受罚的过程未免太可怕了。
爹爹从前从没有打过她。
她生得这么可爱,若是被打坏了,今后就没人喜欢她了。羲和心里后怕地想,她今后一定好好习文练武。月思朝和慕昭并未察觉羲和的内心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只知突然有一天起,羲和开始发奋图强。
她开始自那些经文策论里窥见天光。
十六岁时,她发现自己志不在经商,也不在沙场,而是想要文治天下,进入朝堂。
当她如她师傅一般连中三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抱着无数表示思慕的情信和香囊回府后,娘亲神神秘秘交给她一册杂书。此书名为《牡丹魂》,看上去颇有些年头。娘说,她长大了,该了解一下这样的事情,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她自己。她激动极了,心说该不会是什么召唤花仙的秘术。她虔诚地翻开第一页,凝眉看下去。
…果然是秘术。
只不过是房中秘术。
她忽然回想起那个虫鸣鸟叫,改变她一生轨迹的夏夜。然后恨恨地想:爹爹真是可恶,居然连他自己的亲女儿都骗,可真是不择手段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