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华九年(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5228 字 11个月前

第20章齿华九年

解愠不爱喝酒,但吃饭她一向是不拒绝的。依照合欢宗的惯例,分桌而食,宗主成欢南向坐,妖修解愠和尤顼分坐左右上位,贵客北向坐下位。

苏微的位置距离大门仅一丈远,她挽袖泰然落座。初出山门的解愠凭借自己微薄的处事经验,感觉眼前的一切好像和她之前在中古城看到的场景出入很大,遂发问:“下面门口应该是不坐人的吧?”何清回想了一下中州的情形,毫无所觉地啃瓜果:“差不多吧,我没注意。这瓜没树妖给的爽口,太甜了。”

这个问题在成欢和尤顼的对视中来回抛了一圈,无人知晓。最后还是苏微给了答案:“很久之前合欢宗待客也是让人坐主位的,偶然来了位恶客,坐了主位就真把自己当主人,当场被坐在左手边的妖修捅穿了脖子,不巧这位妖修带毒,恶客当场不治身亡了。从那以后,走访合欢宗的客人就不肯做主座,都喜欢门前。”

解愠不爱吃草,挑着肉菜吃了、鼓着脸咀嚼,合理推测:“附近带毒的妖修啊,最近就是三角鬼蛛妖了吧?你知道这么清楚,你当时也在?”何清轻咳。

解愠转头看她:“什么果子这么难吃?”

何清低声提醒:……要叫蛛长老或者师傅。”苏微果然又不回话了。

眼见气氛无可挽回,成欢示意管事可以先下去休息了。管事一挥袖,十数道门齐声关闭,人已经在屋外。不多时,附近守候的修士和炒菜的厨子慢慢淡出感知范围。

成欢脚下方圆一丈亮起阵光,隔音的屏障笼罩整座无为堂。期间,苏微自斟自饮,叹道:“还是这个味道,只是回味上差一点。”解愠倒是愿意搭理她:“酒都那样,能差在哪里,总不会比苏典还差的。”苏微笑道:“聆风山上的杨梅制成的果酒太甜,要是在封坛之前加一滴蛛毒,第二年再打开风味才恰到好处。这一壶酒下药太晚,味道大不如前。”元婴之后,除了毒酒,寻常酒水再不能叫修士吃醉。解愠吃完面前的烤牛肉,然后把成欢桌上的牛肉召过来继续吃,嘴巴不带停的,完全不把自己往人酒壶里下药当回事:“是吗?你也是这样生的苏典?加点作料?"<2

之前解愠和何清一路向南跑时,路上多少已忧门修士都死缠烂打想套她的话,现在可算是轮到她了。

苏微转头问成欢:“成宗主请我入室,却不发一言,那我就以这位螳螂妖为主,继续谈下去了。”

“解愠,是她认可的名字,"成欢并不在乎话题的中心人是谁,“我和你能说的的话,在来路上已经说尽了。剩下的事,只要解愠愿意,全权由她处置。”苏微道:“宗主真是大度。”

成欢微笑道:“如果当年你不离开,我坐的位置大可以给你,现在如果解愠想要,我也可以让给她一-我就是这么大度。”尤顼听了笑得扭成一团,她实在是太了解成欢了,几乎都能猜到成欢的下一句话。

成欢紧接着道:“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大度些,不要让彼此为难。"1“于人而言,百年太长久了,不但酒的滋味变了,人的口味也会改变。“苏微放下酒盏,终于说回正事。

她显然已经把南州这段时间的事情都打探清楚,问起话来异常笃定:“路上你都在说阿典合你的胃口,后来,你也觉得柳颛味道尚可。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只几句话的功夫,解愠把桌案上喜欢的食物都送下肚子,吃饱后脑袋越发灵光,半点也不认:“我问了你三遍,你都不回我,现在还想问我问题?”这还真是解愠会说的话。

何清笑喷了一口茶:“咳咳。"在尤顼莫名的注视下,何清又将身前洒落的茶水引回杯中,而后默默将茶杯推远,不打算再喝。苏微道:“那我答一句,你答一句,如何?”解愠不从:“我厌恶人故意不听人话,你把我之前的都答了,我再回你。2”曾在合欢宗修行百余年,苏微深知不能和妖修犟嘴的真理,顺从道:“可以。”

“你第一问我,阿典是不是我亲生的。阿典确实是因我降世,我亲自创造出来的孩子。第二,阿典生来与人不同,他没有色身、不源于我腹中,而是来自柳颛的元婴法身。我将手里多余的人修神识糅合一处,塞进他的脑子充作神识、捏造记忆,所以他生来就是元婴期。"<2与人分享这种禁忌知识,过程堪称愉快。

苏微说完,笑意未绝:“这个回答你满意吗?”“咔嚓”碎裂声打破了一地安静。

成欢失手捏碎了手里的瓷碗,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凉:“这是合欢宗明令禁止的事情。”

苏微也很遗憾:“所以,成宗主再大度,我也做不了合欢宗宗主,只能委屈些,去做已忧门的门主。”

“幸好如此。"成欢手中灵光闪烁,瓷碗恢复如初。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懊恼昨日在人前说话太快,不该说什么道友叛徒的话。解愠才不管人的心思,兴奋追问:“柳颛使用的灵气果然源自你了?我就说他离了珠子一下子变得薄脆。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虽然拿了柳颛的元婴,但不想要他的命,所以补了他灵力之源。距离我越近,色泽约深,他从我身上能借用的灵气就越多。”苏微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吹了一口气,指尖从无到有生出一颗通体浑圆、宛如玛瑙的宝珠,缭绕一缕幽蓝色的烟雾。宝珠飘荡到解愠面前,解愠接住低头嗅了嗅,那股熟悉的香气又隐隐约约飘散出来,她明白过来:“是柳颛挂在身上的那颗珠子给我的感觉,雪鸮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不过你的手段比苏典高明多了。柳颛和苏典能到处乱跑,雪鸮却连脑子都丢了。”

苏微并不否认:“我要研究元婴,少不了得有几个打下手的,只是已忧门修士资质太差,心又太急,从我这儿学了点皮毛,就和中州那边勾搭上,私自哄骗了小妖尝试。妖看似能幻化成人,实则内里完全不同。最后那只半死不活的雪鸮妖被人送给了阿典,引诱他进入南州。”解愠已经完全明白:“对雪鸮下手的是已忧门修士,也是苏典的师傅,但背后人应该和姬彩有关系。他身上动的也不高明,和雪鸮是一样的臭味。”既然苏典是柳颛的元婴法身铸成,那柳颛突然违背合欢宗禁令进入南州范围也可以理解了。元婴法身在外,修士色身未散,勉强可活。可法身叫人斩了,色身失了灵气供应,修士本人大概率是活不久了。就算苏微有足够充沛的灵气供柳颛使用,那也不是他的,滋养不了他的色身,迟早有色身腐烂的那一天。

以柳颛的两三百岁数来算,这一天不会太远。两三百岁,已经是寻常人的极限了。

姬彩就更简单了,他自己或许没注意到,他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贪婪,盯着妖修时都要冒绿光了。

别人想找诞生不久的小妖不容易,但姬彩不一样,他这些年光追着九州各地的鸟妖跑了。

他那一身又一身的鸟毛衣服里,说不定就有几根雪鸮的白毛。姬彩要是从已忧门修士口中知道了世上还有这种改天换命、投身元婴法身的办法,也未必会就此甘心选寻常修士。

这种人,胃口大得能吞天。

而妖修得天地造化,要是能直接投进妖身多好啊,最好是合欢宗的妖修。一次性满足姬彩所有幻想,一脚跨进无为堂让成欢当牛做马。解愠砸吧嘴,一退六二五,全不担责:“所以,归根到底,就是姬彩造孽啊。他要是安分守己些,不就没后面那些事了吗?”何清作为人,不吝于用最险恶的心态去揣测姬彩,她警惕道:“杂毛公鸡不会是打了解愠的主意吧?”

苏微常年在北州,对中州局势更为了解:“姬彩贪生怕死且贪慕权势,自从人皇身体有了败落的苗头,姬彩就在外面巧立名目寻找延年益寿的办法。不象他凭什么独自在外潇洒,就是他的姐妹们都在皇城病榻前装孝子贤孙。”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首,这件事就好办了。

解愠直白道:“姬彩反正是个疯子,不用管他说了什么。别的人你都处理好了吗?”

苏微明知故问:“什么人?”

解愠不耐烦道:“就是那些给你打下手,和背着你把话往外秃噜的那些人,杀完了吗?”

说到这个,苏微不得不讨伐一句成欢:“成宗主也太多管闲事了,你既然都去追杀柳颛了,何不将他们都一并杀干净?累得我专门跑回北州清理门户,不然早一个月我就来拜访了。”

成欢在外做惯了好人,就是为合欢宗也不能轻易造下杀孽,轻飘飘回一句:“早一个月解愠都不在你能和谁聊得来。”苏微又笑着向解愠埋怨:“阿欢和她娘太像了,这样很不好,心上不留尘,尘世留不久。”

解愠可不是来和她叙旧的,直接安排:“你确定杀干净了就行。等会儿我再去把姬彩身边的东西杀光,烧掉他的杂毛,这样一来,他就算活着回去,说的也是疯话。”

“好凶悍啊,"苏微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又饮一杯酒,兴味盎然,“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阿典不同的?难道就是靠气味判断?我养了他一百多年了,从没有人看出来过。”

解愠贪食的本性占了上风,几经犹豫还是说了实话:“差不多……他太香了,香得不像是人。说实话,你在他身体里到底放了什么额外的东西?”苏微双眼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灵枢》有言,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1)精神魂魄四样是造之根本。精与神即为人之色身,我以柳颛法身代替。跟随精与神往来产生的魂魄来自我功法的残余,再在他丹田藏一滴血伪装血脉亲缘。费心费力,用了整整一年光阴造人,说是亲生的也不为过。”

人怀胎生子需要十月,她造一个人,比生一个更麻烦。苏微说的委婉,但解愠是常吃修士的妖啊,她瞬间就听懂了:“你吃人元婴没法消化完全?那你的功法不完满,有缺漏啊。"1苏微再次放下酒盏:“精神魂魄之外,任物者谓之心,心生意、意存志、志变谓思、思生虑、虑生智,从心意志思智虑之中再生七情。以上一切都生来天然,无论如何,我总归是人,是人就有力所不能及之处,五谷轮回,难免要剩些不爱吃、消化不了的东西。”

说得越多,苏微看向解愠的目光中蕴含的意味便越深,万分惋惜:“现在看来,你却很喜欢吃,也能吃,吃了大抵也剩不下什么。不知你是不生情窍,还是生来不沾情识。天生就该与我同路,多好的天赋啊,可惜了。”解愠却早已经习惯了生而为妖的优越,绝不肯再多嘴透露自己的情况,摆摆手转移话题道:“所以,雪鸮神识藏得太深,叫不醒,身体逐渐衰败,她有救吗?”

苏微道:“妖和人不一样,藏得深是她对人失去了信任,现在雪鸮妖身边人太多了,找个灵气丰沛的深山老林养着,过个两三百年就自愈了。”对妖来说,两三百年只是寿命的零头。

“那就这样吧。天都快亮了,我还赶着去杀人。"解愠总算是听到了一句准话,苏微这招拿她没用。

虽然早有预料,现在多少放心了。

苏微道:“我这还没完呢,阿典是不是你杀的?”百来年过去,就是养条狗也该有所宠爱,更何况是个人。苏微暗自叹息:苏典若不是人,只是宠物,她反而更愿意出手报复,偏偏是个有智识的蠢人。

直到最后,解愠也没想过自己吃了苏典有什么错,并且越发理足气壮了,当然不会承认,十成十地狡黠:“这不是姬彩的错吗?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杀他报复。”

苏微抓住了解愠微小的口误:“你打算现在就杀姬彩了?刚才还说只杀他身边人。”

解愠眨眨眼:“这不是你想吗?你要是真动手了,看在蜘蛛……师傅的面子上,我可以不对外说是谁杀的姬彩。”

苏微大笑,拎起酒壶仰头饮尽:“好吧,现在酒宴真的结束了。”苏微站起来,成欢作为主家也站直相送:“这就走了?今晚不用在这休息,直接传送阵回北州吧。”

“回家的路我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不必送了。“苏微丢开酒壶,抬手一招,无论是解愠跟前的、还是成欢袖里藏着的明珠都如雏鸟归巢,即刻融回苏微周身灵气。

解愠坐着没动,自顾自地说:“蜘蛛和螳螂是不一样的,所以阿娘飞升了我也不怎么在意,反正早晚有一天能见面的。但蜘蛛是会养小孩的,你有空的话,还是去看一眼师傅。她会想你的。”

有句难听的解愠还没说出口:人修能飞升的,百万里挑一,苏微还真未必好运。

苏微脚下一顿,眨眼间已经消失在门后雨幕中。以在场修士的修为,捕捉不了苏微的动向,又有雨水干扰,看不出她到底往哪里去了。

何清道:“她会去的。”

解愠道:“你怎么知道?”

何清虽然不了解苏微,但她深知蛛长老的本性:“蛛长老今天就是为了苏微才心情不好,只要蛛长老想见她,苏微躲不开的。”谁能在蜘蛛洞里避开蜘蛛丝?

即使是洞里长大的人也不行。

作为合欢宗宗主,成欢关切妖修的体验:“解愠你吃饱了吗?可以再叫人给你上一桌菜,千万不要客气饿着自己。”解愠没想过饿着自己,她打算吃点更好的:“姬彩在哪里?”成欢手掌摩挲圈椅的扶手,沉吟道:“你真要杀他?”解愠不明白成欢这时候还在废什么话:“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吗?苏典和柳颛的死是姬彩的错,我再去把姬彩吃了栽赃给苏微,苏微为孩子报仇理所应当,事情不就了结了。”

多简单明了的处理办法啊。

尤顼心心动得不得了,鼓动成欢答应:“刚才苏微不是默认了吗,趁他还在合欢宗,我们马上动手。”

成欢却犹豫不决:“人查证的方式很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瞒过去的。人要是死在合欢宗,合欢宗就得对这件事负责。现在不能摆明车马地和中州做对,我是宗主,我要对游历在外的修士负责。”话听到一半,解愠一言不发地撞开门离开,何清着急忙慌得追上去。尤顼冲着成欢翻了个白眼,变成小蛇盘在屋梁上晃荡。因为拿不准苏微的态度,为了不伤及无辜,成欢提前给无为堂的管事们了放假。

当下,无为堂内空空荡荡,留下成欢一人面对残羹冷炙。法决一捏,屋内涤荡一新,更显寂寥。

成欢走向东厢打坐静心。

尤顼到底有点心疼她,探头小声道:“你知道师祖为什么喜欢和妖修做朋友吗?″

成欢沉浸于心,不理外物。

尤顼轻微的嘶声,喃喃自语:“故事听得再多、书读得再多,都不如亲身经历。”

管得住的是下属,不叫朋友。

解愠张翅在前面飞,何清在后面追:“解愠!你去哪儿?你别生气,我们聊一聊。”

解愠头也不回,道:“我没生气。”

何清累得够呛:“没生气你飞这么快…你先听我说。师姐她只是有很多顾虑,不是觉得你做错了。”

人话,听得太多是没办法继续做妖的。1

解愠停住,漆黑的双眸盯着下方屋舍:“姬彩是合欢宗的客人,你应该知道合欢宗的客人都会住在哪里吧。”

何清下意识跟随解愠的目光追寻,吞吞吐吐道:“客人都住在下面客堂,大小有百十个院子。我也不清楚他具体会住在哪里。”解愠咧嘴道:“看来我没找错地方,他身上的臭味,我十里开外都嗅见了。”

何清悚然一惊:"你真要杀他?”

解愠停止飞行,任由身体迅速坠地,直到落地前一秒,才足下浮风,缓缓停在屋檐上。

她以齿华螳螂的形态,静静等待,细嗅空气中繁杂的气息,分辨灌入耳中的杂乱细小的动静。

何清晚一步落地,双脚踩在琉璃瓦上,轻盈如叶。虽然嘴上不太赞同,但她也不敢打搅解愠的计划。

只是有点头疼等会儿可能造成的损耗。

客堂这一片的房屋重建的次数最少,早八百年就建在这儿了,当时用的是当时最好的料子,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找到一样的。就在何清胡思乱想的期间,解愠大致锁定了目标所在,示意何清晚点再跟上,她张翅慢慢飞向百米外的一栋小楼。

修士对灵气的波动很敏感,所以不能御风,只用翅膀飞,就当自己和普通的飞虫一样,弱小、无辜、再发出一点儿振翅声。姬彩身体太弱,气息也微小,半夜三更一人在楼上,多半是在睡觉。他最好抓又跑不远,所以可以暂时不用管他。

解愠慢慢绕着小楼飞啊飞、找啊找,第三圈的时候终于惊动了屋内值守的修士。

灰袍修士闪身出屋,正正好和解愠对上眼。果然是白日里站出来为姬彩张目的化神期管事。解愠放出神识,在他颅内传话:“安静点,我可以给你机会考虑要不要打,先说明白,你放弃上面那个人现在逃跑,你可以活。不然,我可不是吃素的。"<1

眨眼间,解愠已经停在灰袍修士的耳边,动了动口器。本该极为微小的动静,在化神期修士的耳中宛如雷鸣。

灰袍修士闭了闭眼,这几乎是一个不用思考的问题。同境界修为的妖修和人修之间的差距、能调动的灵气量、以及恢复的速度,都堪称云泥之别。

况且,人修不一定以战技为长,而妖大多数生来就会狩猎。可是,人生在世,难免就要有家累牵挂。他可以凭借修为就此在南州销声匿迹,亲朋好友都在九州境内生活,避不开皇族调遣。灰袍修士再看向解愠时,眼神已经变了:“我不可能就这样离开。”话音未落,解愠前足凝聚灵气而成的细针扎向灰袍修士脖颈。灰袍修士拔剑格挡,剑声嗡鸣,震碎了灵针。

不料,细针内里夹杂的一丝浑浊黑液,陡然炸开雾气。灰袍修士经验十足,迅速用灵气屏障笼罩五感。毒素却不为屏障阻挠,直接融入灵气,瞬息间已经混进灰袍修士周身经脉。麻痹感从五体传来,虽不至于动弹不得,反应却大不如前。感官上仿佛笼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好似醉酒。

解愠乐道:“这种毒效果不强,虽然对苏微无用,但对你还是不错的。”灰袍修士唇舌麻木,适应了片刻才张口:“你不杀我?”解愠围着灰袍修士转了一圈,观察他现在的状态:“我不杀你。姬彩敢打我的主意,我是一定要杀他的,但我不要你的命。你活着回去吧,记得告诉别人,姬彩是因为觊觎妖修,被我报复而死。”话虽怎么说,解愠却没有立刻放人走的意思。她放开神识笼罩周边,在墙角找到了埋头在地上画阵法的何清:“你在这儿干什么?”

何清忙得满头是汗,灵气源源不断从指尖流淌入地面尚未完成的符咒:“我怕你动静闹得太大,到时候惊动巡逻的师长,我没法收场。”阵法算是各类杂学中复杂之最,即使最基础的阵法也需要大量的时间练习,而对于年轻修士来说,经历的时间太少,掌握的技能就蹩脚。解愠耐心等了一会儿,等何清完成了隔音阵法,才使唤道:“屋子里没人了,白天那么多人好像都不住这,楼里就他和姬彩。我现在上去找姬彩,你把那家伙搬上去。”

何清走近戳了戳灰袍修士的手背,却被灰袍修士猛地抽手甩动的衣袖打了一下手指。

显而易见的,灰袍修士目前打不过解愠,但揍何清不在话下。何清叹气道:“这要怎么搬,人都会动,你让他跟着你走不就好了。”“差点忘记了。“解愠逐步拉高身长,比划了一下前足和人小腿的高度,差不多长了才停止。

随后,解愠将前足从灰袍修士的膝盖扎进骨头,沿着小腿骨一扎到底,伴随着沉闷、缓慢的骨裂声,经脉尽数断裂,血先是从膝盖上的伤口冒出,后来改为从脚下的缺口流出,盈满鞋床。

反复一遍,同样解决了灰袍修士的另一条腿。“这样,就可以了。"解愠尝了尝灰袍修士的血液滋味,或许是灰袍修士也与所谓的人皇有那么些血缘关系,味道过得去。见得多了,何清多少对这种场景感到麻木,好声好气地对灰袍修士说:“你应该还能御风逃跑,但我建议你最好是不要这么做,解愠既然说了会放你,就一定会放你离开。”

灰袍修士则是痛得麻木,木着脸看向何清:“随便吧。”何清翻了翻脑子里久远不用的礼仪,冲灰袍修士点点头:“我知道中州那边多少在乎点肌肤接触,我这儿就不上手了,用灵气托你走,你也忍一下别反抗,小螳螂吃饭很快的。”

如此一来,绊脚石就解决了。

解愠兴致冲冲地飞过楼梯,去享用今夜的晚餐。而何清落后一步,灵气成绳,牵着漂浮人踩楼梯上去。“咚、咚、咚……”

姬彩为这不间断的噪音强行从睡梦里叫醒,不耐烦地就要呵骂下人去清一清,他睁开眼,就见床头伏着敲床的霜白螳螂。白日里的水下经历涌上心头,姬彩浑身浸出冷汗,苍白着脸呼救:“阿甲…话未说完,姬彩定睛一看,床前飘着的人半身淌血、不知死活,正是他口中的阿甲。

“阿!”

惊慌失措的叫喊传不出这栋楼。

“不要叫这么大声呀,外面听不见的。"解愠跳到举起前足,缓慢地插进姬彩的手掌心,随后一点、一点地刮出指纹深的薄片。不痛,只有轻微的痒。

解愠的足肢比人手稳得多,大概是她不是人的缘故吧?不会心软,下手也不软。

顺应纹路,一片、两片、三片…每一层都足够透明,每一层切下来,解愠都要举起来,趁着月光欣赏,然后再堆在一旁。切到临出血前,指头光滑一片,轻轻一触,就能捏出血来,密密麻麻的痛感从现在才开始蔓延。

解愠慢悠悠地凑近姬彩面庞,问他:“雪鸮是你从哪里抓到的?”姬彩双目盈泪、欲坠不坠,惊骇中用力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啊,苏典带在身边的禽兽,我怎么知道?”

解愠也不难为他,开始削手指头,口中也换了个问题:“你把苏典和柳颛引到南州,唔,还有苏微,把他们引到招摇山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好回答,解愠刚开始切片儿,姬彩就开口了:“我恨他,他一个没娘的东西,凭什么住在皇城里,整天就是知道和人说可笑的故事装可怜。就这样的卖笑货色,居然能修炼,还靠着苏微一路突破到化神境界,他凭什么活得比我久?我比他差在哪里?是他先背叛我,他该死!"1“…“这种货色能说出什么实在内容?

解愠无语,前足戳进他指尖,像是扎进饱满的葡萄,汁水迸溅。何清蹲在一旁,抬头望灰袍修士,同情道:“在这种人手底下当差,不容易吧?”

灰袍修士眼珠子转向解愠,意思很明显:你比我好到哪儿去吗?1何清憋气。

解愠放弃了从姬彩身上挖掘隐秘的打算,手起刀落齐刷刷切了他五根指头,在他的惨叫声中,蘸取血液亲尝。

“呕。”

腐臭味,比死了三个月的尸体还臭。

太怪了,明明白天的时候偷偷尝的两滴血是正常味道。解愠摸到姬彩前胸,三两下割开衣衫,露出惨白色的胸膛,前足扎进心脏位置取心头血,先嗅。

解愠奇道:“嗯?”

清香扑鼻,像是雨后林间吹来的第一阵风。于是,解愠不信邪似的,再尝一囗。

哇哦,居然是甜滋滋的味道,和苏典是两种口感。解愠再从惯常爱吃的部位各取了一点品尝,俱是芳香美味。此时,姬彩身体各处血迹斑驳,因疼痛昏迷。多番试验后,解愠以为姬彩全身只有四肢味道不好,便一口啃上脖颈,食肠抽搐、恶心感上涌,全部吐回:"区…”灰袍修士不知是看不下去,还是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忍不住开口:“人皇子嗣年满二十而不老,二百有余始衰弱,彩公子年二百二十,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滋味怎么好?应当比寻常人更臭一些。”解愠最终选择剖开姬彩胸前这层皮肉,翻书页似的层层盘剥,直至心府裸露才罢手。

露出的心脏活力十足,泛着碧色的莹光。

那一抹碧色,还没来得及透过解愠的身躯落入人眼,窗口一枚飞针射来,穿过灰袍修士头颅,强行闭上了灰袍修士的五感。何清望着倒下的人陷入沉思,需要救吗?

解愠一个劲儿地盯着气息清透的心脏瞧个不停,树妖的力量怎么会出现在姬彩身上?

她深表疑惑:“这难道是树妖给我准备的礼物?”“那是树妖从前替你扫尾留下的意外。“窗外的人轻巧翻身过窗,她指尖轻点姬彩额头,护住姬彩最后一口气,“小心点儿,人死了,这点树王灵气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解愠睁大眼看向来人,苏微怎么这时候来横插一手。苏微也问:“你吃过姬彩一次了都不记得?肉嫩的时候啃过了,肉老了还不放过,你也太贪了。”

解愠忙活半宿没吃上正餐,还撞见了苏微这个半路截道的,非常不甘心:“你们一个两个的别都把我不知道的事栽到我头上。”苏微失笑道:“是你小时候闯的祸太多,不记得了吧。"<2说话归说话,解愠手上动作一点不慢,从须弥芥子里掏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迷毂花,连枝放进姬彩洞开的胸膛。

枝叶触及浓郁的树妖灵气,迅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金光透亮小半边天。同时,淡淡的花香气随之弥漫屋内,带伤的两人呼吸间伤口愈合大半。这点灵气只够凝出一颗青涩瘦果,解愠犹豫一会儿,还是没下嘴。迷毂树果成熟,应该是橘红聚花果球,这种青色硬壳还在的,一看就不好吃。

苏微笑眯眯地蹲下,和妖商量:“你把姬彩剩下这半条命和这颗果都让给我,阿典的事我就不计较了,怎么样?”

解愠警惕护住小果:“你想用它做什么?”苏微目光描摹迷毂树枝黑色的纹理:“我拿它没用,是别人要它续命,我替人奔波而已。树妖太吝啬,我特地去找,竞然一株也不肯舍给我。"<1这种沉迷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人,多少有点病态追求。解愠不理解,她拒绝:“苏典死不死的本来就不是我的错,一个死人不值钱的,凭什么和我换果子。不给。”

苏微让了一步:“那你想要什么?”

放在平时,解愠可能要点吃的,但她刚才吐过,心有余悸,没什么胃口。她只管发泄情绪:“我没什么想要的,就是讨厌姬彩,他把我恶心坏了,我要他马上就死。而且果子失去灵气供应就失效了,交易不可能成立。”“嗯嗯,"苏微表示理解,并提出了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那你先让我掏空他的心脏,你再杀他,我自有办法保证他的心活着和我回去。”解愠捏住姬彩脆弱的心脉,等苏微拿出上好的寒冰玉匣,解愠这头砍断心脉,那边苏微即刻掏心。

姬彩当场断气。

“咚一一”悠长悠长的钟声荡过九州山河,响彻天地。“人皇驾崩了,看来老太太多活这么些年,活的都是男儿的岁数。"苏微合上玉匣,感慨万千,“姬彩拼了命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他自己身上,多可笑啊。"<1

谁能想到呢,传说中英明神武的人皇,延长寿数的原因不在于她多么勤政爱民,只因她足够狠心而已。

何清手中握紧了刀:“你想要的是人皇的命?”苏微把何清的动作尽收眼底,“不用紧张,我要人皇的命做什么?我要的是人皇延年益寿的法门。”

解愠指了指床上的死尸,问道:“这算是你杀的,还是算我的?”苏微将寒冰玉匣收进须弥芥子,道:“苏典是姬彩算计死的,姬彩算你杀的,你们就当我吃完饭就走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解愠答应了:“那姬彩就是合欢宗长老解愠杀的。”苏微笑道:“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非杀他不可?”解愠道:“就在成欢不许我杀他的时候。”成欢的想法当然没有错,她考虑的很多、在乎更多人的命,也将合欢宗看得很重,是个尽职尽责的年轻人。

有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宗主,对合欢宗上下都是好事一桩。但解愠不是人,不可能轻易为人的理想添砖添瓦。所谓的过往长辈情谊不能作为未来的担保,她需要更实际的证明,来说服自己留在这里,也说服别人相信解愠与合欢宗是一体的。有什么比惹祸更能证明这一切呢?姬彩是最近、最符合解愠心意的选择。人皇公子,既沾了点人皇的盛名,又有不符盛名的内里。他意外死于妖修手中,足以轰动九州,又不会造成太大的后果。至于中州那边的谴责,合欢宗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可以为蛛长老善后,当然也可以为解愠扫尾。

合欢宗要留住妖修,当然要付出代价。

“我现在是真有点后悔了,"苏微回忆起从前在合欢宗的日子,她是真的很珍惜这片土地以及地上的人,所以才必须带着独属于自己的疯狂离开,“如果我不走,研究着你过日子,想来也很不错。”解愠表示不屑:“你为了苏典那点破事追得我满南州跑,太小气了,我不会选你的。”

苏微问:“成欢不许你杀姬彩,这样你都觉得她比我要好?”解愠为苏微的厚脸皮感到惊诧:“成欢年轻、大度、好学,还足够无情。当然比你要好。”

虽然成欢不赞成她杀姬彩,但是解愠真做了,成欢照旧会去善后。她看人很准的。

远远一道剑光劈空而来,擦过苏微的头发,削去了小楼屋顶。成欢冷淡的声音响起:“苏微,在合欢宗杀人,你找死。”看,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