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齿华九年
煞白的剑光逼近,解愠反应极快地跃至何清身前,一力将何清倒拔滞空,避开了这道无比凶险的剑光。
苏微偏开头,以半撮头发的代价,微妙地避开了成欢的攻击。十里外的山峰受此一难,轰然蓬起烟尘泥土,泥石倒了半座山。不多时,小楼原地塌落,将姬彩的尸身和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灰袍修士埋个正着。
解愠放何清回地面站好,道:“现在你知道成欢比你胜在哪里了吗?”苏微道:“我确实知道了。”
论无耻,她承认自己差一点。<1
谈笑间,苏微被剑光劈落地的碎发在地面积水中自燃,化作青烟飞走。解愠看了半响,道:“你行事怪小心的,难怪姬彩到处逮不住你,要专门闹事寻你。”
苏微额前碎发随夜风吹拂,手抚过,长发便恢复如初。她微笑道:“我的仇人绝不敢将一丝一缕的毛发落在我的手里,所以我将心比心,也从不给别人留机会。”
“什么?"解愠茫然看向何清。
何清就解释:“可以通过毛发、衣饰、甚至是名字、生辰八字来寻人或者诅咒。”
不过,修习这方面术法的修士凤毛麟角,比妖修还少见。何清也是第一次见到懂这个的人。
成欢脚下缩地成寸,看似走了两步,下一刻人已在眼前。她手中看似是持着一柄剑,实则只是一捧雨水拟成剑影。
其剑势威力,莫说同龄人,就是同为化神期的灰袍修士也望尘莫及。解愠抬头看了看成欢,再低头俯视何清,竭尽诚恳地发问:“你俩师姐妹就差两岁吧?”
何清指着碎木头堆成的坟头:“那个都不止两百岁。”修炼这种事,要是由着年龄定高下,人修早死绝了。苏微向成欢微微欠身:“今日多有叨扰,我就先告辞了。成宗主留步,不必送我,我们下次皇城再见。”
说着,苏微身形逐渐趋向透明,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是一枝桃木。远处,传送阵的灵光冲天而起,显然是时刻准备着脱身。这次苏微是真走了,去的是中州。
何清干笑道:“师姐……
成欢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姐。”
解愠在碎木头堆里翻找出灰袍修士,往成欢方向推了推:“呐,这个在旁边一直听着,他又是中州的人,能帮我们佐证姬彩是苏微杀的。”这次换何清茫然了,明明解愠用的是人话,她怎么就分不出哪句真哪句假呢?
尤顼从成欢袖子里探出头,道:“你坏…聪明得有点不像是妖了。”半路改词哄不了聪明妖。
解愠哼气:“那是你想法偏向人了,妖做什么都是妖,人才会给妖分善恶好坏。浑水才能摸鱼,我可是养了快两百年孔雀鱼。"<1何清艰难理出思绪:“苏微来的时候往他脑海里扎了一针,后面的这段时间里,他未必清醒着。”
灰袍修士果然如何清所说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神识平和,任由解愠如何戳弄都不做反应。
解愠道:“不用担心这个,迷縠花开时,那一阵香气应该足够治好那点小伤。”
灰袍修士还是死人一般躺着。
就在何清犹豫要不要去医堂叫师长来治一治的时候,解愠凑到灰袍修士耳边,幽幽道:“你要是再装死,我就从你的手开始,一口一口吃掉你脑子,最后啃你丹田里的元婴。”
灰袍修士的神识依然平缓,代表惊怖的那一道情思却悄然绷紧,此番变化清晰地展现在解愠无数复眼中。
解愠自信满满:“他肯定醒着,切他两刀就醒了。”成欢听了也不知信没信,冠冕堂皇的宗主口吻:“既然彩公子已死,我们就更不该难为一介受制于人的苦命人,无论事实如何我们都该让他平安回去。何清去医堂请个医修来看诊。”
一想到医堂师长的性格,何清不情不愿地应声远去:噢奥…医堂那边反应相当快,没多久就有合欢宗的医修骂骂咧咧的赶过来:“这样大的动静和呵骂声,大半个合欢宗怕是都惊醒了。人皇死了敲丧钟就算了,你们大半夜的作死啊?”
医修限中无高低,地位越高、越挨絮叨:“宗主也是,你得体谅体谅医堂的孩子们吧,她们在下面城镇巡诊刚回来睡两天好觉,就是不考量她们辛苦,也得想想医堂一年给宗门挣多少名声和钱啊,要不是我们医堂,合欢宗早被打成邪派了!”
何清跟在医修身后句句应和:“是、是,我们下次一定注意。辛苦师长了,也辛苦师姐妹们…”
医修蹲在灰袍修士身边,询问性地望向成欢。成欢点头示意。
医修对比人身上各处要害能造成的痛觉,探手如探花,以一双青囊手直接捧住灰袍修士丹田中的元婴,做出扯动的动作。丹田作为修士的要害,动上分毫都是涉及全身的剧痛,剖取元婴之痛,被历代病患视为疼痛之最。<1
医修选择这里,可谓是医者仁心,效果立竿见影。1即便只是轻轻向外扯动,灰袍修士痛得不能自已,无可抗拒地调动灵气自我防御。
何清不落忍地闭目。
妖修虽然没丹田的说法,但也知道丹田是人修弱点。解愠嘀咕:“这不比我狠多了……这么看,下次我折磨人应该也直接啃丹田才对。”
忍无可忍,灰袍修士“嗷"的一声痛呼,放出屏障就要强行弹开医修。见状,医修放开元婴,双手合用,各赏了一巴掌在灰袍修士左右脸上。1医修气得不行:“醒着就醒着,装什么病呀?化神期了还这么不懂事,哪天下你两包药你就知道好歹了。”
灰袍修士两颊肉眼可见地红肿,鼓起老高两个包。1解愠复眼中看到的更多--两巴掌直接打穿了他脸部经脉,灵气淤堵,凭化神期的自愈能力也得个十天八天才能消减。“下次少给我惹麻烦回来。”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心里这口气发出去了,医修抬脚施施然离开。成欢和善地询问:“我宗医修脾气差了些,但心都是好的,请不要见怪。彩公子当着你的面死在苏微手下,你害怕也正常,我不会怪你。你现在能和我好好说说都看见、听见什么吗?"<1
灰袍修士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大
反正今晚是睡不成了,灰袍修士留给成欢独自处理,尤顼索性让何清先带解愠认认宗门。
粗略来说,自赤水以南千里都是合欢宗所有,其间大都是山脉丘陵,宗门修士和生徒居住的地方只在赤水沿边一溜平坦的地方,照着不同功能分为四处,统称临水四堂。
四堂分别是:学堂、医堂、客堂以及无为堂。学堂占地最广,屋舍千间,来往师生数以万计,不限制外客听讲。不论身份只要有一门技艺或者学问登堂入室,就能在学堂开课为师。不过,做师长的风险不小。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年年都有师长被生徒撵下堂丢大脸,生徒自己站上去讲学的。<1
学堂内,合欢宗出身的师长约莫百数,而生徒大部分都是来自南州各地、年岁不满二十的少年人。
等少年们修为迈过金丹,找到属于自己偏好的道途,才会正经择师拜师深入学习。
生徒们住在后山竹舍内,一人一居,花销吃用一应由宗门供给,一经入学,只要生徒愿意,可以在合欢宗终老。
但要想做一名正经的合欢宗修士,就得出师。平日都是长老山倾坐镇学堂,前不久北州传讯有一位妖修失踪、疑似陨落,山长老外出处理了。山长老不在,就是师长们轮流任职掌教,最近轮到苏真人打理杂物。
身为山长老的爱徒,何清对学堂有自己独特的看法:“真不明白,修仙背什么古文古字、天文历史,还要记各州府城镇的山河地貌,妖兽分布……哪怕金丹之后过目难忘,我也不想背三角蛛和三角鬼蛛之间的区别,有个鬼的区别。2”解愠乐了,问:“你学的是什么?”
何清面无表情:“人妖关系。”
解愠大笑:“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何清盘腿坐在蛇背上,回忆初心:“我娘叫何润,也是宗门长老,和山长老隔壁院子。我娘管我很严,山长老都不怎么管小孩的,我从小就想山长老给我当师傅。但山长老收了尤顼师姐后已经很久没收徒了,我担心她不收我。我娘就和我说,山长老门下必须收一个喜欢和妖玩的徒儿。我就去和山长老说了,山长老真就把我收入门下了。”
尤顼听得直乐:“哎哟,解愠你不知道,阿清小时候经常沿河找阿娘的,她觉得妖才是她娘。有一次我从河里窜出来,她还把我当她娘。”“你真这么喜欢妖啊?"解愠有些惊讶。
虽然南州人和妖相处得不错,但放眼九州人妖间的命案还是层出不穷,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妖会吃人是事实。
合欢宗这么多年在南州以外一直名声不佳,也是因为亲妖的宗旨。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何清大大方方点头:“我儿时头发是黄的,我娘头发乌黑。有天我无意间听长老们聊天说起我娘河里捡回来的阿黄、妖之类,我就以为我是我娘从河里捡回来养的小妖怪。后来长大点,头发慢慢长黑,能听进去人话了,才知道尤顼师姐是黄金蟒妖,没取名的时候,长老就叫她阿黄。”尤顼的蛇尾蜷缩了一下,眨眼间又重新舒展,冲着解愠道:“早点取名很重要的,我没骗你吧。"<2
解愠从何清头上、跳到尤顼蛇脸,两妖对视。莫名的,解愠就是看出尤顼有一瞬间情绪不对劲。“师姐的蛇样真的很美,出水如芙蓉。"何清沉浸在思绪中没注意两妖动静,将将从旧识回忆里回神,继续给解愠介绍医堂。学堂紧挨着就是医堂,下手没轻重的少年都能及时面医就诊,也有习医道的生徒,分为治人和治非人两道。
是合欢宗内最开明的地方,即便是全无天赋的凡人来求学,也会开门接纳。别的都好,就是学医太辛苦。病人中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应有尽有,妖修就更不要说了,本身就不是人。
主管长老是何润,她是出了名的暴脾气,经常一言不合殴打病患。因常年和山长老并列称呼,逐渐在人口中变成“河长老"。何清念叨两句远在中州的阿娘和柏恰师姐:“也不知道现在中州情况怎么样,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解愠和尤顼对峙良久,谁也没回应何清的话痨。何清自顾自说的开心,将宗门分布一一讲完:“客堂是来往客人留宿、求学暂住的地方…无为堂除了招待贵客,东西房分别是账房和库房,师姐平时也在无为堂东厢休息打坐、西边一整排屋子现在住的都是厨子。”从前其实只有学堂那边有两位厨子,但就在她们坐船期间,成欢特意联系人提前从周边请了二十位名厨轮值。<1
何清猜测成欢应该是通过解愠啃烤鱼那无底洞的架势,推算了解愠的食量。听到日后报账、吃饭所在,解愠才分出两分心思给何清:“日夜无休啊?何清老实道:“到底宗主嘛,人皇将死各地骚乱频出,师姐走不开的。解愠不是关心成欢,就是想问问清楚餐食:“既然有这么多人,那我什么时候点菜都有人在吧?”
“不是的,厨子多是无修为的凡人,她们得休息。”“这么多人都做不满一整天?”
何清生怕解愠不满意,解释详尽:“南州凡人做工一日得休沐两日,我们这里距离凡人城镇路远,就得再休一日。因此每日二十个厨子分做四天,五位厨子轮流值守一天内的两个时辰。所以丑时和寅时以外的十个时辰都是有人在的。她们暂时住在无为堂,等你选定了住处,就跟你住。"<4解愠无意与凡人为难,评价道:“人当厨子比当宗主舒坦。”何清笑道:“凡人寿短易病,合该多休息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