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齿华九年一月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复杂的。
合欢宗内最清闲的是凡人,最操心的是宗主,长老总要奔波,越出众的修士任务越重。
妖修如果能克己修心,不食凡人且不主动食人修,就能得终身供奉。正因此,人皇立国至今,南州上下一派和睦,人妖共存、万物繁衍生息。而南州也从无别家门派与合欢宗争锋。
人尽皆知,以合欢宗的治下之道,入不敷出都是轻的,根本难以吸引修士大能入门。
所以合欢宗的修士基本上都是自小教导,也并不隔绝所谓仙凡俗缘、徒惹伤悲。
虽然小概率养出几个"苏微”这样的叛逆,但是苏微的道不同,心却不违拗南州,起码知道滚去北边祸害。
天色破晓,何清说得口干舌燥,指着学堂后山的竹舍,对解愠说道:“我得回去休整一下,你有事就去那里找我。嗯……你要和我一起回去也行。”在外奔波一年,何清有很多事还没向宗门师长交代,这一趟是非去不可。解愠正好有事要问尤顼,道:“你快回去吧,我和尤顼玩。”尤顼有点忧郁地用大红眼珠子看看解愠,又瞅瞅何清,道:“人皇驾崩,最晚后日中州就会来人,到时候解愠说不定要去,阿清你也提前准备一下。”“行,那我先回去了。“何清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年都没和小螳螂分开过,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1
如果说年轻修士的住处是闹中取静的独立小屋,那妖修就是力图妖修合心合意,专人打造合适寝居。
尤顼直接带解愠进了距离无为堂最近、最高大的那座山峰。尤顼摇身一变,回归最舒适的蟒蛇大小进蛇洞,尾巴甩动招呼小螳螂一起进:“快进来吧。”
山外普通,内有乾坤。中间挖空,用整块触之温润的软玉填充,再依照尤顼的喜好,雕出漂亮清透、温度适宜的蛇窝。尤顼在家中自在地蛇行,摆弄各色玩具,道:“成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所以住处还没动工,这两天你先想想。”解愠对住处不挑拣,执着地说起刚才发现的异样:“刚才何清在的时候,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这回尤顼控制住了不听话的尾巴,但是情识、情思不是能控制的东西,她的犹豫摆在明面上:“其实我也才听说不久,再过两天,你就知道了。现在不好说的。”
解愠登时兴奋了:“说吧说吧,我们背着何清说点,没关系的。”尤顼底线颇高:“再等两天吧,一旦开口,何清很快就知道了。”世上根本没有摆在面前却能忍住不揭晓的秘密,解愠使出浑身解数,死活缠着尤顼要听:“我是妖,没长嘴巴,不会和何清说的。你看我之前知道那么多事情,一点儿也不和何清多嘴。”
在自家蛇窝,尤顼身心放松,底线也随之降低:“那你一定不能随便和阿清说噢。″
“当然了。"解愠双眼亮晶晶。<1
山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山中的蟒蛇给螳螂朋友讲故事:蟒蛇说:“阿清不是何长老亲生的孩子,确实是抱养来的。”解愠歪头:“就这?”
差不多的故事解愠前不久才听过一个,已经觉得不新鲜了。况且,人修基本上都是以收徒为主,靠自己生的才是罕见的吧。“但是阿清她不知道啊!“尤顼尾巴尖儿急得拍地。解愠感到莫名其妙:“那不是她娘的错吗?早点告诉她不就得了。现在也不晚,她都长这么大了,还能为这点事寻死觅活?”要是老齿华还在的时候,哪天和解愠说她不是亲生的。那解愠可得借题发挥要求啃两口尝尝味。<1〕
尤顼郁闷道:“这么说也是。长老和成欢都觉得不说为妙,所以我不知不觉就觉得不能说了。”
解愠就道:“这就是你和人混迹太久,都把自己当人了。要我说何清说不定早就知道了,就是等你们哪天和她坦白呢。修士术法众多,辨认血缘的更是数不胜数,她随便试两个不就知道了一一等等,她们不会也和苏微一样往孩子身上动手脚吧?”
合欢宗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尤顼在宽敞的洞穴里盘成一团:“成欢说,阿清和人皇有血缘,下一任人皇说不定会要她回去。”
既知,刚死不久的人皇寿命超出寻常凡人,姬彩小时候被小螳螂啃过一遍身上有树妖治疗的痕迹,并且苏微口头证明人皇寿命和姬彩有关。现在何清也和人皇有血缘,并且她曾说过,修为停留在金丹期巅峰是因为山长老的禁制。
解愠有种不祥预感,桩桩件件都围着她发生发现,这事好像和她有关联啊。解愠简单算了下几个人的生卒年月,边算边说道:“就算是修士,过了两三百岁,先天元气散尽,就算不主动斩赤龙,月经也绝尽了。就算人皇老得再慢,最小的孩子现在差不多也得二百岁出头。何清色身骨龄清晰,不可能是皇子,皇孙倒是有可能。”
什么人成为新任人皇,会想把上一任人皇的孙儿召回呢?假如,何清的身世本身就算一个不得了的秘密,那么知道的人不会太多。不曾相处也会对孩子心心念念的人,大概率还是何清的生母。这人可能是皇子。
解愠对皇城一无所知,就问尤顼:“你知道人皇有几个孩子吗?最小的几岁?”
尤顼道:“六个。姬彩就是人皇最年幼的孩子之一,两百多岁。他还有个双生妹妹,名晖。”
姬彩生前能活得张扬跋扈,就是因为总有个姬晖在背后收拾烂摊子。姬晖是人皇幼子,和前面姐妹的年纪差了快百岁,近几年特别受人皇倚重。人皇病重,监国的就是姬晖,她八成就是下一任人皇。据尤顼所知,皇子皇孙从怀孕到生子都有记载,而且皇族人不少。没必要非抓着没养过几天的何清不放手啊,何清也过得好好的。两妖商量半宿,也没搞明白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目前所知,都只是两妖揣度人心,到底是不是还没准呢。
解愠脑瓜嗡嗡,实在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何时何地啃过姬彩,她从前都没出过招摇山范围,最远就是进中古城吃顿饭。她不自觉扣了扣身上的蛛丝衣,贪吃太过的心虚突然涌上心头:“我有点不想出门玩了,这段时间我去师傅那儿躲躲怎么样?”尤顼建议她还是去:“要是你没砍姬彩,说不定行,既然砍了,就得去皇城兜一圈,不然下一任人皇会找事。”
解愠不明白:“正是我砍了姬彩,才更不能去自投罗网呀。”尤顼道:“人很奇怪的。你主动去表个态,她们那边可能就不计较了,毕竞是姬彩擅自先打你的主意。可我们要是完全不搭理,她们反而要弄些大动作。“目的何在?”
蛇头歪歪:“可能是…面子?”
大
成欢和灰袍修士聊完已经是一日后,带他去医堂治内外伤,又找医堂熟手的入殓人收拾姬彩的尸身。
姬彩身上的穿戴连带须弥芥子一并扒走,引水冲刷尸体血渍污垢,补齐缺漏的肌肤,再梳洗打扮。
入殓人夸:“彩公子长得着实不错,就是平日里太过跋扈,都盖过脸了。”点红唇色,长眉描黛,重新穿戴整齐。
衣衫是姬彩侍从常备着的,棺材是城镇现买的,运尸体的人刚好就是送姬彩来的一众侍从,一个也不落。
姬彩素日对下面人不假辞色,而今死了,侍从也无可伤感。反正侍从都是皇族重金雇佣,又不是终身为仆,回去后大不了就是由着上司重新调遣,换个同样姓姬的雇主。<1
灰袍修士领着姬彩的棺木向成欢拜别,一行人进入传送阵后,传送阵上代表中州的符号亮起。
传送阵是一组九道大阵,以阵法将秘境的界壁和九个目的地稳定连接在一起,形成短暂的通道。
看似是短时间将人传送到另一处,实则是开门进入秘境,再从秘境内另外选门走出。
用起来快捷方便,缺点是可供使用的秘境太难寻找,以及愿意耗费上百年描绘各地阵法且修为足够的修士太少。
人走干净了,成欢站在原地没动。
没多久,中州那边的传送阵亮起,一名凡人宫官身穿黑衣、手捧书信走出,书信被恭敬奉送至成欢面前。
果不其然,是要合欢宗派出代表前往中州观礼。新任人皇需要在九州来使见证下,当众宣布前任人皇遗诏,才算完成登基大典。成欢读完,手指交错一搓,还有一页字迹完全不同的下半内容。专门列了姓名,邀请解愠和何清前往观礼。
绢帛落款处留字:晖。
现在各方局势相互交错,可堪一团乱麻,都是些不能光凭武力裁定的事情。她一直犹豫至今,长老们也都尊重她的决定,从不催促。成欢手握宗主印鉴良久,迟迟不落印。
凡人宫官久站不住,拱手问候:“成宗主可有不解之处?”成欢不愿难为宫官,也不想难为自己,道:“看是看得懂的,只是有时候宁肯自己不识字。”
就在宫官不明觉厉之际,稍矮些的女子从大名鼎鼎的合欢宗宗主身后冒出头,打断了谈话:“师姐,让我去吧。”
女子向宫官点头问候:“我是何清。”
宫官拱手:“原来是山长老高足。”
何清越是如此,成欢越不肯眼睁睁看她就此投身入彀,叹气道:“这本来就不是该你承担的事。”
何清笑道:“师姐别叹气,我是自愿的。伸头是挨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不如早点挨一刀,早去早回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