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齿华九年一月(加更)
姬晖满脸荒唐,不敢置信地重复:“去死?那有点难为我了。”虽然姬晖对人皇宝座没什么留恋,但对人世还挺眷恋的。解愠听懂了:“这确实是个办法。”
生死从来相伴相随,尤其是对存活于世的生灵来说,生死的界限是可以模糊的。
就像苏微“生"苏典,过程中固然借用了柳版的元婴,但确实捏造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苏典和柳颛先后共死,也是代价之一。往远了说,所谓的破境飞升,对于此地此世的生灵而言,如果不能抵达相同的境界,那么飞升的人对剩下的人来说,和死又有什么分别?无非喜丧而已。而对于超脱离开的生灵,如果找不到回归的路,这一方世界的生灵,都在她的世界内陨灭了。
这也是很多妖修得天独厚,却迟迟不飞升的原因之一。妖往往更留恋旧日的环境,树不肯离故土,蜘蛛爱旧洞。
倒是人天天喊着"树移死、人移活,千年也搓不出一个飞升的。而身负人皇血脉的人,纵然修为上不能突破,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优点。她们魂魄的精神更加凝实,如果生前多行正事,往往能投个有天赋的好胎,也就是所谓的功德福报。
解愠劝姬晖听话:“要不我现在给你一刀吧,我出手很快不会痛的,一眨眼就是下辈子。"<1
姬晖拒绝:“换了头脸身体,就连记忆都没有,那还是我吗?我对自己很满忌。
解愠指指点点:"你都满意了,那你还要修仙?”“我就不能追求更高远的志向吗?”
解愠残忍地指出现实:“你没有修仙的天赋,死心吧。”就算换一具身体,或者量魂捏制一副身躯,没天赋的人也是没天赋。苏微给苏典捏了副灵身,也没见苏典修为有什么进益,一辈子就是个元婴。姬晖却不像解愠设想的那样跳脚,这根本不是她的痛脚,姬晖坦然任踩,道:“这我早就知道了,能修仙的人是有定数的,我在这方面没慧根,也没想法。我就是懒得再继续在宫里跟座金身牌位一样成百年地坐下去。”哟呵,不留恋权位的皇子,千百年都难见,今儿一次性见了俩。解愠刻薄极了:“那你就走呗,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占着位置干什么?”姬晖手撑着下巴,浑身没骨头似地依靠在石桌上,头脸凑近解愠,笑嘻嘻地盯着解愠道:“所以我放任阿彩在外面闹腾一百多年,指望他真能起事,我也好顺理成章地把位置让给他坐一坐。可惜你把他杀掉了。真是没用,给他机会也不顶事。"<2
换做是个人,早被姬晖盯得坐立不安了,但解愠是螳螂妖,大螳螂吃小螳螂,雌螳螂吃雄螳螂都是天理所在。
她才不在乎人类皇族的勾心斗角呢。
解愠掐指一算:“姬家五千载,现在还剩下一百七十年,你现在二百三十五岁,姬彩和你同岁……这岁数,未必能当成末代人皇啊,男人命短一截,你就算是让了,迟早也回你头上。"<1
以当下的习俗惯例,纵使姬彩登基成为人皇,他也是个没后代的男人,即便有能证明亲缘的孩子,也是归属母家的孩子,到时候,真正能继承人皇位置的,依然是姬彩的姐妹及其后嗣。1
“所以说啊,我不就放姬彩出去找续命的办法了吗,让他逆转阴阳从男变女不可为,退而求其次,多活个百年总可行吧?"姬晖叹气,叹了又叹。她叹气太过,简直有点伤情了,道:“谁知道这一招我娘已经使过了,她那样的辛苦,百年如一日地勤政,勤了四百多年,老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嗽要批血和肺一起吐出口,就因为女儿们不肯替她,就那样半死不活地熬着,我怎么忍心亲娘过这样的日子?”
解愠也有母亲,道:“所以你就让苏微找出人皇长寿的原因,为了能结束你娘的命,要了姬彩的命?”
姬晖真心实意地欢笑道:“就是这样。阿彩活着,我娘说她不放心死。”多可悲的母子情分、多可怖的姐弟感情,像轻薄繁复的宫纱层层堆叠而成的官袍,明明能一眼看透胸前的黑痣,只有穿的人才知道,这身衣服黏腻肌肤的感觉有多烦闷。
解愠身上也罩了一件丝织的衣,妖的手艺天然粗陋,没有过分精致的花纹,足够宽松舒适,从不妨碍她的行动。
解愠道:“听起来,你很享受现在的日子,干嘛不登基当你的人皇?”姬晖笑道:“你是这么觉得的?我娘可不这么觉得。她觉得我姐、也就是这位合欢宗的何长老,好出我十倍,就连她从未见过面的孙儿,都比我来的合适。临死前心心念念的,都是让合欢宗把她的宝贝孙儿交出来做这个人皇。”人皇一生中育有六子,女二人,男四人。长男、次男以及四男都没活过长寿的人皇,而第三子何润,连母亲所赐的色身都已经褪去,不再作为皇子活着了到了人皇临死前,六个孩子只剩下两个半。等她和姬彩同时咽气后,满打满算也就姬晖一个能继位的。
有时候想想,生孩子有什么意思?
六个孩子,五次生育,到头来只是丰富了一下人皇本来平顺的人生,也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有没有瞑目。<1
解愠发出独生子的疑问:“你恨你娘?”
“怎么会?厌烦而已。“姬晖转了转茶碗,而后将茶碗丢出去,连带何润那个茶碗一起落地,清脆的两声响。
木质的碗,轻易摔不裂。
“恨”这个词承载的感情太尖锐了。姬晖一向认为自己只是有些讨厌总思念姐姐的母亲,讨厌远远逃开的姐姐,蛭儿也不讨人喜欢。<1这份讨厌不深,没到憎恨的程度,但很长远,再过两百年她也忘怀不了。姬晖抱怨道:“太小气了,用什么木碗啊,瓷的摔的还响一点。”何润一直安静地听一人一妖聊天,直到现在才开尊口:“瓷器易碎,太靡费了。”
“就你最勤俭。"姬晖把解愠面前的茶碗也丢了出去。何清的贫穷,在解愠脑海内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她得意地翘起鼻子,道:“合欢宗只有我这样的妖修可以过吃一个扔一个的日子,人修得省着花。人修元婴之后基本上就能靠着呼吸灵气生存,寿命也会延长,相应的,如果修士没有正经的差事更应该勤俭节用。
不产出的修士是不能随意浪费吃用的,不然寿命短暂的凡人根本供养不起长久存在的修士。<1
不管其它州府怎样,至少南州的规矩就是这样。反正修士基本上无需吃饭喝水,偶尔自己砍个竹子木头挖一挖就能当碗筷用。
修士不能给凡人添负担。
妖修就不同了,妖修不吃人、人就该知足了,所以人修得供养妖修。至于为什么是人修供养妖修,而不是凡人供养妖修,合欢宗也有自己的道理:打不过妖修当然是人修的错,不然还能是凡人的错吗?凡人能打丛林野兽就很好了。2
解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惯例一股脑地都和姬晖说了,小妖得志地总结:“所以不是何润小气,是人间规则如此。”姬晖也不信妖言,扭头问何润:“姐,你真过这等的日子?”“解愠说的不全是,但也相差不远。“何润四平八稳地坐着,一动也未动,三个茶碗就自觉地飞回石桌上叠成一摞。
经过无数代人的钻研,术法典籍浩如烟海,生活已然足够便利。无论是什么东西到了修士手里都能用很久,除非癖好特殊,本也没有特意更换的必要。姬晖却是富贵锦绣堆里长成的皇子,且不打算抛弃炊金馔玉的习惯,道:“修仙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啊,还得被别人…别妖爬到头上。”何润对两百岁还有些小孩心性的妹妹,实在生不出疼爱的心思,纯粹是看在老母亲仙逝的份儿上在容忍,道:“凡人中,想修仙的和想当人皇的,未必哪个更多。”
姬晖嘴硬道:“千年也未必有个修成仙的,却能换三个人皇了。”何润面无表情道:“所以我这不是把阿清带来了吗,让她替你做这人皇,带你回去修仙。”
“之前让你们把阿清交出来,合欢宗几个长老宗主轮流来反对,现在又肯了?”
姬晖闹腾的厉害,道:“现在我还不乐意认她了,你皮囊都换过一回,何清也未必是我蛭儿。”
“那我把阿清带回去,皇位留给你。”
姬晖更不满了:“你说给我就给我?我不要。”何润道:“那你也去死。”
姬晖道:“反正我没生孩子,我死就死,天下大乱也和我没关系。”解愠算是看明白了,这即将登基的小皇子心底未必不爱皇位,就是不甘心呢,觉得亲娘偏心,一定给姐姐找了条更好的路。<1偏偏头上还有个五千年悬着,姬晖心底也觉得自己这人皇坐不安稳,行事就更随意不羁了。
何清来不来中州都是虚的,主要是让姬晖折腾高兴了。怪不得成欢死活不愿意杀姬彩,连带死了人皇,换成这货上位,一天三百个主意,谁都不好过。
要解愠说,人皇还是有眼光的,她也觉得何清比姬晖适合当人皇。但是何清分明无此心啊。
这,大概就是天道设下的真正劫难吧。
已逝的人皇有一颗慈心,她是天下人的仁慈之主,也是孩子们的慈母。从何润的过人天赋被发觉的那一刻开始,变革的种子已经悄然发芽。1修士主导下的九州平静得太久了,初代人皇布下的遗泽,已经不足以满足人心。
东升的太阳再次西垂。
姐妹之间翻来覆去地说了许多,妹妹总想压过姐姐一头,就算只有一句也好,但小气的妹妹也没有大气的姐姐,她一句也不让她。两个人再说不出什么新意,旁观的解愠渐渐地困意上涌,几乎要像太阳一样垂下脑袋去睡。
姬晖将心头的怨气和悲愤抒发彻底,最后丢下一句:“无论遗诏内是写了什么,我都会是下一任人皇,你和你那宝贝女儿都滚吧,回你心心念念的南州去。"抬脚就往外走。
何润注视着她的背影,道:“阿晖,不论你需要与否,我都会留在这里陪你到最后,这也是阿清的决定。”
所以,你不要怕。<1
姬晖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朴素的小别院尽头。她早已过了害怕就止步不前的年纪。
等人真的走远了,解愠以手撑着脑袋斜视何润,道:“她分明依恋你,却说讨厌你。人真奇怪。”
“我知道你能看见人之七情,在你眼中,现在的我在想什么?"何润对解愠的了解之深,是解愠自己也难以相信的。
解愠眼珠漆黑,倒映出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讥笑人之多思,道:“你自己的想法,却要来问我?”
何润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慢饮下,叹了口气,道:“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
解愠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笑人之无情,道:“真有趣,你口中说的是为姬晖留在此地,其实不然,你不是为情留下的。”人皇过世没几天,聊天时提到人皇,何润之心已然古井无波了,更遑论一个生来不同道的妹妹。
“我忘了,也不在乎了。“何润侧过脸去,从这里向北边望,可以望见宫城的钟楼,人皇驾崩时传出九回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