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齿华九年一月
人皇现在是解愠最佩服的人之一了。她能做四百一十年的人皇,果然有她的一番道理在。
人皇单凭一双肉眼,居然就能将她的两个女儿看得透彻:一个太无情,比神龛内的泥塑木偶更淡漠,天生就是修道的苗子;一个太多情,连权力都肯让兄弟沾手,是个生来的败家子。<1
两人都不是能做人皇的人。有这样两个好女儿,人皇怎么舍得死,又怎么敢死。
难怪人皇临死前还要惦记一下何清,儿辈不成看孙辈,实在是人之常情。解愠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明白成欢和尤顼为什么死活不放心何清一个人了,皇城这块地方她有病啊。
何润都这脾性了,姬晖都觉得她好,那何润进合欢宗之前得是什么鬼样子。而合欢宗好不容易把何清健康活泼地养大了,疯了把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投进这个老得要腐烂的大染缸里。
就是明天中州要爆炸,也得何润姬晖先去受死,没必要把孩子往泥潭里拖吧。解愠板着脸进屋找何清,这群家长太不靠谱了,她决定带何清逃跑。<1何清在睡梦中被解愠强行摇醒,随着美好的梦境远去,乏味的现实又给了人当头一棒。梦里突然多出个舞棍的老师,用长棍当当当敲响了她的脑门,睁开眼才知道,原来是解愠戳她额头。
解愠人形时的手指本该是软的,但她一着急,幻化控制不到位就会偏向螳螂足肢的硬度。<1
总之来说,何清捂着额头痛苦地结束了午休,从床上坐起身,抱着褥子问:“天还没黑呢,又发生什么事了?”
解愠面对何清这副半死不活的颓丧样,恨铁不成钢:“再过几天,你娘和你小娘都要把你打包卖了,你还睡得着。快,起床,我们逃跑吧。”解愠对人话的学习和运用一定程度上来自当地山民的方言。招摇山林一带方言中,母亲叫娘,和母亲同辈的女人,比娘大的称呼大娘,比娘小的称呼小姐何清用了一点时间消化解愠话语中的内容,倒头重新躺下,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是睡觉吧。”
解愠扑到何清身上摇她肩,道:“还睡?你就这样躺着等你娘把你卖了?”何清奋力睁开眼看了眼天色,天刚擦黑,她维持仰面躺倒的姿势,顺着解愠的话往下说:“我娘打算怎么把我卖了?”解愠连珠炮式的把下午的经历和自己的观察一起倒了个干净,然后再次提出要跑路,道:“你觉得我们是走传送阵,还是走出城再飞,传送阵比较快,但是我还没尝过中州的修士……”
“等等,"何清及时地打断解愠对晚餐的设想,“我不打算逃跑。”“嗯?为什么?"解愠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人了。何清尽可能地去理解解愠的思维,并尝试说明自己的情况:“人很多,但人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人出于′需要'生下的人。我知道妖不是这样,妖是天生地养的,但解愠你也受过母亲和树妖的关爱,对吧?如果你娘一直对你很好,信然需要你去做一件你不喜欢做的事情,仅此一件,你会做吗?”解愠摇头道:“都知道我不喜欢了还让我做?不可能,还是找树妖做梦来的比较快。”
“那如果是为了你的家……如果你不做的话,招摇山林就要被烧掉,你做不做?"<1
解愠道:“不做。有树妖在,不会发生那种事的。”“但是人会做的,即使是假设,绝大部分的人也会做的。人把这个叫责任。“何清抬起手摸了一下解愠的脸颊,食指略过那双漆黑透亮、眨都不眨的眼睛。
多纯澈的眼睛啊,从不浑浊。
何清提醒道:“人被触碰眼睛的时候,会下意识眨眼。”解愠拍开何清的手,皱着眉头道:“我不需要太像人,那样不舒服,还麻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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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以后,解愠再没有问何清要不要逃跑的话,而是每天出门逛街变着花样地吃饭,皇城东西南北各有一市场,她整日留恋食铺,乐不思蜀。刚开始何清生怕解愠兽性大发当街食人、寸步不离得跟着,后来宫里的传唤多起来,何清不得不将陪解愠出门这桩要事委托给师姐柏恰。但柏恰比何清想象中更忙碌,大概是学医的通病吧,永远有数不尽的草药和背不完的医书。
解愠点菜的时候,柏恰在读书,菜上来解愠开始吃了,柏恰夹了两筷子就开始辨认食材,素菜认草,荤菜判断动物存活时的状态。等到解愠吃完一桌子菜了,扭头想叫上柏恰出门逛逛,柏恰已经开始执笔分析螳螂妖的消化情况和灵气转化。
结论是,吃了也白吃,吃饭吸收那点灵力对解愠这个境界的妖修只是九牛一毛。
“…我要把你换掉。"解愠长老如是说。
吃饭能让解愠心情好,她心情不好了人修就得遭殃,所以吃饭很重要解愠瑞掉了柏恰,何清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人代替自己,只好把情况如实告诉天天来请人的宫官。
依旧是熟悉的黑衣宫官,道:“合欢宗长老吃饭,一定要门下修士作陪吗?”
解愠不管黑衣宫官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都非常大度地站在小黑这边附和道:“我可以自己出门的,这点地方我熟门熟路。吃人我也会留心,不会留下痕迹的,我有经验。"<1
黑衣宫官僵硬着脸,直愣愣的视线看向何清,像是再问:这说的是人话鸣2何清耸了耸肩,道:“要是皇子殿下能担责、不归罪合欢宗的话,我是无所谓的。”
黑衣宫官不发一言,扭头就走。
她走了,何清转头就领着解愠进了宫城,说是机会难得,要带解愠尝尝御厨的手艺。
这段时间何清进宫的频率高,最多一天内入宫三次,愣是让最近宫门口执勤的卫士都认识她了。
卫士本身也是元婴期的修士,她笑着放行:“又来了?之前白宫官和我说,如果是你来,只管入内觐见。”
何清笑着与人道谢,解愠在旁边嘟囔:“我就是知道小黑不如小白受重视。”
卫士正色道:“内宫共有五位宫官,分别着青、赤、黄、白、黑五色官袍,对应木、火、土、金、水五行之气。白袍宫官与黑袍宫官受皇子之命,负责主持丧仪,近日确实是二位走动多些,但二人之间绝无高低贵贱之分。”“噢。"解愠不想知道这么正经的内容,她只想听人跟她说黑袍宫官的坏话。何清赶忙再次谢过卫士的贴心解释,拉着解愠跨过宫门的高门槛。宫城从外看只是寻常,一旦跨进门才能见其中宽阔,别有洞天。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1)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与绵延无尽头的招摇山林迥乎不同,是为人所造的壮美。
解愠脚步停滞一瞬息,疑心宫城内布了震慑人心的阵法,或者宫城内镇守着修为远超她的大能修士。
“怎么了?“何清关切地问。
解愠摇摇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何清领着解愠沿着宫道径直向前走,进入一座匾额高悬、上书"太极殿"的宫殿。
历来人皇去世,灵柩都停灵于太极殿,将在三日后举行丧仪,再送往九嶷墟安葬。
前些天里,几乎各门各派都已经派人来确认过人皇的尸身。到了今天,太极殿内近乎空荡,当下只有何清和解愠两个活物站在灵柩前。何清道:“其实我与她只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娘送成欢师姐进京留籍继任宗主,我跟在师姐身后,远远地见了她一面。我听见她问我娘,哪个是我娘亲生的孩子,我娘没回答,她也没再问。”解愠没说话,这种事只需要听着,安慰太虚浮了。何清继续回忆:“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十九岁,她身体开始衰弱了,眼睛已经看不清。那段时间我娘很忙,身边小孩也多,我、柏恰师姐、成欢师姐,三个人都站在她面前,她把每个人都仔细看过一遍,什么也没说。”何清喉咙渐渐带上一丝沙哑,接着往下说:“这是我看见她的第三面,她已经死了。此前几年,我娘一直带着柏恰师姐,守在这里。我娘明知她要死了,越发不肯让我见她。宗主师姐也不许我进京,都担心她老糊涂了,拿我做下一任人皇。”
人皇一职对于凡人来说,自然有莫大的吸引力,但对于习惯了南州生活的何清,并不算一桩好事。
或许直至死前,人皇都不知晓何清的本名,说不定将柏恰认成是何清。在何润看来,人老了对后嗣有点寄托,那就让她看见有那么个人在、满足她的感情需要就够了,至于这个人是柏恰还是何清并不重要。而且,修道人人斩赤龙,徒儿和孩子完全可以等同。<2何清什么都懂,对谁的决定都理解,就是有点难言的伤心。这点伤心无法向人诉说,只能拉着解愠说话排解。
解愠稍微等了等,确定何清收拾好感情,她问道:“你见了人皇三面了,但你这次来才初见姬晖?”
何清道:“我不确定人皇认不认识我,但姬晖一直把柏恰师姐当成我娘的亲女儿。师姐和我就差一岁,外人其实不太清楚我娘生子的准确年份,消息从南州传到中州就失真了。宗门内姓何的人多,出了宗门师姐们只叫我阿清,其实知道我是我娘女儿的人不多。”
说到这,何清嘿嘿笑,道:“其实之前她们是打算让宗主师姐替我的,但宗主师姐修为一日千里,很快我娘就没什么能教她的了。后来有了柏恰师姐,我俩年龄也差不多,柏恰师姐跟着我娘学医方便,就成了现在这样了。”解愠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之前都不知道,那怎么突然又知道了?”“嗯……"这个问题何清也想过,“要么是姬彩多嘴多舌,要么是苏微通风报信。其实也有我自己的错,人皇病后我娘就不许我离开宗门,我都二十岁了,还天天窝在宗门上课,快难受死了。我就灌醉了尤顼师姐,冒领了蛛长老的任务,之后我就遇到你了。”
离开太极殿前,解愠视线透过灵柩,人皇尸身双眼紧闭、安详宁静,只有腹下赤红灵气涌动不休,那是维持四千多年仍纠缠在血脉中的、堪比诅咒的禁制解愠突然问:“柏恰只比你大一岁,丹田气息平稳,她突破元婴期至少两年。既然她可以,那你体内的封印真的只是延缓突破,就为了长高?"<1何清抬起头凝视大殿的凤凰藻井,沉默了很久,久到解愠以为她不会回答。她道:“我不知道。”
她只是选了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理由,解释给所有人听。<2说得多了,她自己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