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齿华九年二月
一走出太极殿,何清立刻生龙活虎,将那些不高兴的东西抛之脑后,领着解愠直奔尚食局点了一桌子珍馐美食。
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山上跑的,凡是说得出口的东西,就没有宫里没有的。就算是解愠要吃龙肉,御厨也能上一道鲜掉舌头的“赛龙肉”。解愠吃得是开心了,整整在内宫消磨了大半天,把尚食局的御厨们使唤得团团转。直到御厨下班回家,解愠才恋恋不舍地跟着何清离开皇宫。皇城规矩多,太阳落山之际打鼓宵禁。但皇城玩乐的地方也齐全,总有擦着规矩的边儿存活的好地方。
何清带着解愠重新逛了一遍西市,百戏杂耍、歌舞表演……有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在修士眼中太过拙劣,但不可否认的是,美终归是美的。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解愠坐在西市茶楼视野最开阔的茶室内吃茶饼,欣赏长街商铺挂起的各色彩灯。
茶楼大堂内的说书人在讲故事,说的是凡人爱听的、关于修仙的故事。即便九年过去,人们最热衷谈论的,仍旧是南州飞升的齿华螳螂妖修。这个传说故事非得延续到下一个人修飞升,齿华纪年被覆盖为止。解愠听腻了传奇故事,何清就开始絮叨她的故事。何清的人生才刚开始不久,没那么多旧事可讲,她便幻想未来的新事,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的未来满怀期望。何清设想的未来里,有解愠的存在,她想和解愠一起去体验世界上一切好玩的事物。
除了吃以外,人还会弄很多好玩的东西,甚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好玩的。
何清自己虽然没活明白,却对人世间的一切都抱有好意,甚至很希望解愠也能和她一样地喜欢人、喜欢人所创造的世界,不只是她和合欢宗的人,还有这皇城的百姓、官员、修土……要是将来有一天,解愠能有遍布九州的朋友,那就最好了。
解愠对何清的设想嗤之以鼻:“你想想诶,我是吃人的妖。就连人和人之间,不,就何润与姬晖两个血亲之间,都有那么多的不平不顺,更何况我和某个人。”
“会有的。"每当这种时候,何清总有些以身饲虎的气度。或许是解愠当真为天道所钟爱,两人在茶楼探讨完这个问题,刚走出茶楼,就撞见之前对解愠热情得不得了的宋白从对面的万金阁里出来,两边人正好打个照面。
宋白步履匆匆,急赤白脸地走出万宝楼,显然是有事在身。但她一见何清和解愠,准确点说是解愠一妖,立刻就放缓了表情,先走近前,恭谨地向解愠问好:“长老和何师妹今日也在这里啊,数日未见,长老过得如何?”就在何清又要像上次一样把寒暄话都揽过来时,解愠已经不自觉端起长老架子,问道:“嗯,我过得挺好的。倒是你,看着很着急啊,发生什么事情了?”简单问话期间,解愠迅速地扫视过宋白全身上下,目光凝在宋白身后之人的左手衣袖下摆,那里沾上了一点迷毂树的气息。当一名修士的修为逼近圆满的境地,即便修士什么都不做,体内经脉灵气也会自行运转大周天,呼吸吐纳之间,自然与一方天地融为一体。妖修同理,迷縠树妖千年万年留在招摇山林,气息也会浸染当地的水土人兽,外人即使只是短暂接触,气息也不会马上散去。解愠对迷毂树的气息太过熟悉,几乎可以肯定,宋白身后之人一刻钟内就接触过迷縠树的枝干。
宋白苦笑道:“说起来也不怕长老和师妹笑话,我们蜃云楼常年依托迷款树妖布在林中的幻境锻炼门下修士,久而久之也就和迷縠树妖有了点交情。树妨曾赠予两颗迷縠树苗,蜃云楼精心养护一千五百年,前不久却发现其中一颗迷款树的枝权被伐断了一截,断枝则不翼而飞了。为了搜寻这一节断枝,凡是能出门行走的同门尽数在外奔波。不曾想,却是被我们在皇城的万金楼撞见了。”树枝当然是不会飞的,但是近些年对招摇山林感兴趣且会飞的修士可真是太多了。
稍微有些阅历在身的修士,谁不知晓招摇山的迷毂树妖。招摇山下的山民至今依靠采摘迷縠树的花果叶、贩卖迷縠树林消息等等相关产业生活,并且活得相当有油水。
至于砍树,也不是没人干过,招摇山附近一带光长迷毂树了,少不了要砍几颗建房搭桥。但砍伐之前,往往要进行祈福祝祷、唱响福诗、叩问山灵等等流程,得到虚无缥缈的允许。
例如迷毂树反季节开花、一觉睡醒树林中部分树木倒退十丈远之类的奇异事件发生,山民就会当做是山仙山主的应允,砍伐一些树木使用。总而言之,携带迷縠树妖灵气的迷毂树确实是万金难求、有市无价。蜃云楼的宝贝树枝被强行砍伐盗窃,又出现在万金楼里,作为蜃云楼的修士,宋白当然是十分痛心疾首,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将宝贝树枝带回宗门。眼下,宋白遭遇了一个非常艰难又一目了然的问题。那就是年轻修士共通点一一囊中羞涩。
宋白看向何清,何清下意识扫了眼自己的须弥芥子,道:“宋师姐的意思是…
宋白道:“万金楼只收现钱,我此行所带不足,师门又远在千里之外,如果长老和师妹能借我一笔周转一二,等回到岚州,届时必定如数奉还。”合欢宗在解愠眼里是穷地方,但在别州宗门眼里却是富庶宗门,合欢宗可是占了一州之地,必定富得流油。
何清目光飘忽地落在解愠身上,她没开口,但她相信解愠明白她的意思。解愠不缺钱,还可以挂账,也乐意为迷縠树的枝叶出一笔钱,但她得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考虑是借出钱财,还是把树枝买回自己兜里。解愠伸手搭在宋白肩上,笑道:“就算是看在同出自招摇山的情分,我也得帮帮你。来,我先陪你去万金楼里看一看,如果帮得上忙,这笔钱我肯定出得起。”
合欢宗的长老都这么说了,宋白当然是喜笑颜开,顺带给解愠介绍身边人,道:“这是我师弟,叫宋彬。”
宋彬略有些胆小,低着头向解愠拱手问好。解愠一视同仁,也拍了拍他肩膀,鼓励道:“不错,都是好孩子。”
万金楼,顾名思义,是个销赃的好地方。
一般情况下,丢了什么值钱玩意,进万金楼问一问,五分把握就在里头卖着。
如果万金楼没消息,再出门左拐去对街一家叫"千斛珠"的,剩下五成概率就在这里。
千斛珠比万金楼更偏向于正经拍卖,要问物品来历,不像万金楼,出了门就得担心挨人闷棍。
“宋白,你去千斛珠问过了吗?"何清本来是打算出了茶楼,就带解愠去隔壁千斛珠看看有没有珍稀的新鲜食材。
宋白叹气道:“我师弟先进的万金楼,他一问就问到了。”进万金楼前,何清放出一道灵符向北面传讯,不忘向同行人解释:“今日晚归,得和长辈报备一声。”
宋白道:“为我宗门的丑事,却劳累你奔波,真是过意不去。”何清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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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金楼不负其名,果真金碧辉煌,处处泛着金钱的光辉,就连头顶的灵光灯照应在墙壁上都印出钱币的图样。
这里的客人有修士也有凡人,小心些的头戴帷帽、谨慎些的帷帽之下还有面具、面具之下还能幻化。
中州妖修出入极少,解愠走近柜台,仍能受到正常接待。侍从打眼一瞧几人,还未开口,宋白就先道:“我把买得起迷縠树枝的人请来了,我要上楼参加拍卖。”
侍从立刻弯腰告罪一声:“四位楼上请,我去请掌柜出来与贵客们说话。”宋白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守在楼梯间的侍者看见了她,立刻就为她引路,一行人坐进隔间。隔间三面封闭,只一面以透明琉璃砌成,方便客人观看物品。
解愠作为乡下妖,还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坐进红木的圈椅,手指焦躁地戳动茶盏,眼珠子左右来回打量。
从隔间内向下望去,一座圆形高台上摆了十个展示架,各色宝物陈列其中,其中一样,的确是迷縠树枝。
剩下九样是:哥蓉、沙棠、榱木果、夙条、丹木果、文茎、侑木、帝休木、迷縠花。
灵木毒草一应俱全。
再看一眼,解愠都感觉梦回挨罚的百年,吃草要吃吐了。解愠指着那些东西问何清:“这些东西放在你眼里,也算得上是宝贝吗?“若这些都不算是宝贝,怕是全天下的宝贝都已经在贵客家里摆着了。“话传入耳了,还不见人。
珠帘掀开,走出一位比明珠更夺目的男子,耀眼的金发披在肩头宛如流金,直勾着人的视线顺着长发往下看,再陷进他颀长而白皙的身段肌理,细腰斜挂着一串金镶明珠收束衣袍。<3
他一笑,屋内登时便亮堂了:“郎星见过诸位。”何清双眼还没看清人,就先被璀璨的金发糊住,她的手比嘴更快一步捂住解愠的嘴,而后小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金毛的和黑毛都是一个味道,别好奇、别吃。"<1
知道解愠是妖修的人,和不知道解愠是妖修的人,都能完美地理解这句话。解愠觉得何清看不起她的品味,她轻易地挣脱何清的手,道:“我看不上凡人的。”
看上去就知道嚼劲相差太大,口感肯定又干又柴。单单只有容颜出众的美男子是做不成万金楼的掌柜的,他必得长袖善舞、处惊不变。
所以郎星一眼就看出何清的年轻,也看出四人中真正做主的是解愠。他款款而来,停在解愠一臂之外,笑问:“敢问贵客,郎星能不能坐在贵客手边?一臂的距离,非常微妙,叫人触手可及,又不至于太近让人心生厌烦。这可真是……
何清及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凑到嘴边,把笑声化作水杯里的一连串小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