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华九年二月(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806 字 12个月前

第29章齿华九年二月

解愠不明所以,只觉得妖生头一遭被人这样客气地对待很有趣,笑了笑,眼中却平淡如水,并不将郎星放在眼里,道:“你坐吧。”解愠右手边已经坐了何清,左手边的圈椅且空着。郎星顺势坐下,但不完全坐满,将将坐了圈椅三分之一,腰际并不倚靠,而是侧身朝向解愠微微前倾,手肘搭在圈椅把手上,细长的手指自然垂落,轻抚那串价值千金的金镶珠。郎星与解愠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矜持又讨巧,已经足以让人嗅见衣衫的熏香,他眼波流转,启唇便笑:“真是位千载难逢的好客人,端的是臻首蛾眉的好样貌。既是蜃云楼的宋元君相携,想必贵客们也是仙门修士,二位元君不知是何门何派,竞有此等非凡气度。”

解愠只当郎星眼睛抽筋,转头示意何清解释。何清放下茶盏,微笑着翻译道:“他这是问我们出身,怕我们仗着武力不给钱,问清楚了方便后面告状、要账。元君则是对我们的敬称。”何清坦然地说完,完全没有小声避人的意思。解愠还记得出门前蛛长老的叮嘱,绝不肯多出一分钱,立刻摆出阔绰的姿态:“我挂合欢宗宗主成欢的账上。"<1郎星脸上笑容分毫不变,愈加殷勤:“原来是合欢宗高足,得见二位,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小元君说笑了,各地习俗不同,我等小店问及师门不过是想用心侍奉而已。只是万金楼的规矩,不许挂账,只收受现钱。”何清自有办法治他:“另有一条规矩是放眼九州境内皆准的。”郎星下意识追问:“是什么?”

“年不满二十五岁者,不得声色犬马。"何清笑眯眯地指着自己道,“我今年二十三岁。”

九州凡是做生意的,不论正不正经,只两样最碰不得:一是开黑店的捞了少年人的钱财,二是当着少年人卖色。1

这两样,无论是哪里的官府,凡是擦了一点边,都是一告一个准。皇城之中,人皇脚下,断罪最重。

郎星的完美笑容终于裂开了,当场坐直了身板,匆匆从珍珠样的须弥芥子里掏出一指厚的锦绣披帛盖住肩头腰腹,脖颈以下一寸体肤也不敢露出,就是指尖都蜷缩在袖中。<1

郎星心心中怒斥守门的侍从不问人年岁,面上强行凹出三分庄重,笑道:“那小元君贵脚踏贱地,是为何而来啊?”何清目光在宋白和宋彬师姐弟身上转了一圈,再看向那颜色正青翠的迷縠树枝,提醒他回归正题:“我身边这位合欢宗的长老,看中了那株迷毂树枝,等了半天了,就等你说怎么买。”

郎星含怒似怨地瞪了门边候着的仆从一眼,仆从即刻捧着镶金玉的宝匣步履轻盈地奉送至郎星跟前。

宝匣上有孔,只进不出,边侧列有纸笔可供取用。“贵客们来得巧,旁的人出价都已经结束了。这间屋子是宋元君定下的,她刚才未出价,现在既然是合欢宗的长老来替她,还请长老亲笔写就一个数。这个数若是比此前的客人出价都高,下面的灵草便任由长老带走。"郎星手指沾也不沾,铆足了劲儿地避嫌,只由着仆从将东西摆放在解愠面前,再点燃一炷香。何清问:“十样灵草,不分开卖?”

郎星含笑道:“这是皇城,多得是达官贵胄,哪里有空闲等着我一样一样地卖。说定一个价,成便送到府上,不成便罢了。”修士的世界,和凡人的人间,完全不同。

而中州皇城,是这世上红尘气息最重的地方,仙人临世也得被拖入滚滚红尘。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无情、不懂变通的人。"郎星双目落在解愠脸上,便含情脉脉,“如长老这般出尘的仙人我还是第一次见,若是长老有什么看中的灵草,我愿意为长老从中斡旋。”

“咳,祝你好运。"何清把笔递给解愠,一边疑心解愠到底会不会写字,一边担心这座万金楼到底是木石搭成,能不能遭得住解愠拆解。解愠垂眼扫过宝匣,匣身上刻有阵法,不能用灵目探视。本也没什么,但解愠进门后总有些淡淡的不愉快,仿佛正被人窥探、算计似的,浑身发毛。

作为妖修,一定要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天就是第二个亲娘,亲娘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1

解愠拿起笔横在指尖来回打转,不急着落笔,而是选择向有经验的宋白取经:“你原先打算写多少?”

宋白与宋彬相视一眼,她道:“最多一万赤铜大钱,这是师傅的意思,但我们身上没带这么多,所以想向长老借一借。"<1一万赤铜大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了。算起来,差不多够解愠出门吃两千顿食铺。

一想到吃,解愠的神色正经起来,原本嬉戏的心态也不自觉地收起。世间的快乐,无非是“吃喝玩乐”,吃可是第一等。钱能买来吃食,所以钱排在第二等。

解愠在“吃"和“钱”两样上,是绝不会漫不经心的。她很明白,虽然合欢宗表面上说的大方,但就像老齿华说会给孩子扫尾一样,要是解愠在外面啃过头了,回头肯定有遏制花销的措施等着她。虽然迷縠树的树枝一路丢失到中州这件事十足地古怪,但迷縠树漫山遍野都是,何必非追着这一枝不放呢?

一炷香烧了三分之一过去,解愠执笔的手完全没有落下的意思,另一只手拿过桌上果盘里的无花果干丢进嘴巴嚼个不停,声音含糊地问宋白:“你知道我的身份吧?”

宋白老老实实道:“知道,合欢宗的齿华螳螂妖修长老。”解愠还没说什么,旁边的郎星先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什么仪态,脚下一推,连人带圈椅挪出去半丈远。<1

解愠觉得莫名其妙,先瞅郎星一眼,和宋白继续商量:“那你肯定知道我从前就住在招摇山。要不你就这样先回去,让你师傅给我送一万大钱过来,我去招摇山找一颗年份相近的迷毂树折一枝给你,怎么样?”崽卖娘树不心疼,倒是何清听得嘴角抽搐,不知道该不该出言阻止。解愠说得认真,宋白也听得仔细,心动不言而喻。幸好宋白还保有一定理智,思索再三,遗憾婉拒道:“这……这对树妖前辈太不尊重,师长得揍我。”解愠也很惋惜没能把迷縠树推销出去变成钱,只能把注意力挪回纸张上。这时候,一炷香已经烧过大半。

作为万金楼的掌柜,郎星理应及时提醒,但他实在是不愿和合欢宗的妖修做对。

如果只是合欢宗的修士,那没什么好说的,合欢宗上到宗主下到生徒,全是讲道理的体面人。尤其是合欢宗的宗主成欢,都说人无完人,成欢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年轻,旁人不好亲近。

但妖修就不一样了。合欢宗在别地名声不好,九成九是妖修脾气不好,剩下十成都是别人倒欠,剩下一分好在合欢宗不杀婴幼。老是要杀的,很多老人坏得很。

合欢宗的人修虽然因为讲道理容易吃亏,但妖修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妖修能听两句人话就不错了,哪里肯和人讲道理,那简直是太不讲理了。2有史以来妖修作下的各种滔天大案不停地在郎星脑海里反复回荡,钱和命,那肯定是命贵一点。

这钱不赚也罢。

不如就这样好声好气地哄着几位祖宗元君闹过这段时间,再把人恭恭敬敬送走就是了。

解愠正和何清商量:“我要是先出了这笔钱,你师姐能给我补上吗?”宋彬弱弱地从旁补充道:“我们师傅会补给你的。"<1解愠冲他摆摆手,示意别插嘴,转而继续期待地看向何清:“本来就该合欢宗替我出钱,我先把东西买了,回去成欢应该会补给我的吧?”何清略带迟疑道:“蜃云楼再送过来的钱?”解愠理直气壮:“那肯定也是我的呀。”

也就是说,解愠只是一倒手,兜里平白就多了一万大钱。1何清情不自禁地感叹:“我以为万金楼要价一万已经足够黑了,没想到还是你更胜一筹啊。”

解愠沾沾自喜:“万金楼的那一万,其实我也没打算给他。只要我在这里,别人根本拿不走附带迷毂树妖灵气的树枝,我干嘛付他钱。”那就是两头通吃,黑吃黑,解愠白赚两万。郎星终于坐不住了,豁然起身,就在屋内众人以为他终于忍无可忍之际,他裹着那厚实披帛快步走向门口,原是要就此离开。屋内无人多嘴拦他,郎星却在手掌即将触碰到门口珠帘时停下步伐,又站住了。

郎星望着门外神情恍惚,慢慢地小步后移。他一介凡夫,快步时不甚快,慢步时也不甚稳当,倒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似的,登时脚下一软、坐倒在地。外面走进一位身穿银甲的卫士,宫城卫士是不会一人出动的,这里见到一个,外面至少有十个在等着。

修士是不穿甲胄的,她们的实力不在于那一层或薄或厚的银甲。卫士穿着银甲,只为震慑凡人。

那卫士径直略过郎星,走向何清,停步于一丈之外,俯首见礼道:“请阁下即刻入宫。”

解愠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笔,道:“游戏还没玩完,就要散场了吗?”珠帘再开,黑袍宫官捧着万金楼的账本进门,哗啦啦翻到近日的记录,先指郎星:“抄没商铺,徒刑二十载,送去府衙。“再指角落的宋彬:“监守自盗,送入牢城,等候师门来赎。”

“诶?“宋白愣在原地。

解愠瞅了眼郎星,又瞅了眼宋彬,道:“我就说呢,明明你们两个先后接触的迷縠树枝,表现得好像不太熟识。原来是太熟了,所以不用说话吗?”她们莫名其妙地走进了万金楼,没多久又莫名其妙地和万金楼内挥金如土的贵客们一起被送出来。

黑袍宫官的下属动作既快速、又利落,迷縠树枝装在精致的长盒中奉还宋白,而万金楼内剩余的物品和现钱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串估计好的钱币数字。解愠撺掇何清帮她去问一问,何清拒绝不了,只能叹着气问到了答案,又叹着气把答案告诉解愠:“百万赤铜大钱左右。”难得有人愿意陪解愠玩游戏,解愠没能尽兴,但她却没有不高兴,而是出神地望着北边思考。

解愠自语:“庄家下场通杀了。"<2

这下何清不只是叹气了,甚至有些后悔,方才不如让解愠黑吃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