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齿华九年二月

凤凰喙里也接了一颗补天丹，入口即化，效果立竿见影，又能继续和解愠打斗了。

既然肚子饱了，解愠才懒得和凤凰打架，她决定把凤凰脑髓留到下次再吃。解愠松开前足,后跃至何清身边，缩小体型的同时，又变回人形。何清以为是自己劝架有功,感激涕零道：“还是解愠你好，愿意听一听我的话。”

解愠侧过脸去用眼神狠挖何润，转回脸面对何清时轻轻哼声，算是应了何清的话。

姬晖是全无修为的凡人，根本没看全何润飞丹药的动作，没了好戏看，颇为失望道：“妖怎么能听人话啊,真的假的？”凤凰飞至灯架尖端,低头用喙将羽毛慢慢梳理整齐，看样子压根儿不打算搭理屋里屋外这群人。

苏微经脉灵气逐渐恢复，拍拍衣袖站起身，她走到一个能够看清凤凰真身，但又不至于让凤凰警惕的位置，仔细地观摩凤凰真身的每一寸，感叹道：“初代人皇和你约定五千年，你竞然一丝不苟地跟随历来人皇至今，初代人皇义薄云天，反凰更是信守不渝。”

怪不得人皇在世时，能驱使南海飞鱼妖为坐骑。同体型下，鸟打不过螳螂，揍鱼却是手到擒来。

解愠听得有点反胃了，嘲讽道：“哪天我把你元婴法身吞吃了，你一定也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赶也赶不走。”

苏微离开合欢宗后，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夺人元婴，她本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将解愠的嘲讽放在心上，反而更关注解愠所说的′元婴法身。苏微目光微动，打蛇上棍道：“妖也有类似元婴法身的构造吗？是什么？”解愠这回是真想吐了，手指着苏微使唤何润：“你听听她说的话呀，你这都不去给她两巴掌。”

何润双手各牵着姬晖和何清，向二人体内输入灵气，迅速体察完两人身体情况，确认健康无事后，冷着脸道：“只有她欠打吗？我看不止吧。”医修最不能开罪，药丸太多。

解愠撇过脸去与何清说：“你看你娘，和那只凤凰一个样。”涉及亲娘，何清嘿然不语。

唯有苏微孜孜不倦地反复询问，试图从解愠嘴里捞出更多关于妖修的情报：“你和我再说说，你告诉我妖修的，我就告诉你何清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不但解愠想知道，何清也想知道。一人一妖相视一眼，何清试探性地问何润：“阿娘，都到这时候了，你就告诉我吧？”

何润顺风一掌轰出，擦着何清鬓边头发丝打向苏微。苏微险而又险地侧身避过，掌风砸进墙壁，留下一个入墙三尺有余、指纹清晰可辨的掌印。何润警告性地抬高嗓音道：“我是你娘，你身体能有什么问题。不要在内宫逗留，趁早回家。”

说完，何润拂袖而去，脚下缩地成寸，不出三息，人已远在宫城之外。何清怕她娘，解愠可不怕，区区化神期修士，能耐她何？解愠选择和苏微做交易，拿出之前的那套说辞：“你也知道我们妖修很讲信义的，你先说。”

苏微沉默一会儿，表示自己其实没那么好说话。解愠就指着凤凰那副高冷桀骜的死样子给她看，道：“那你有本事你问她，看她告不告诉你。”

凤凰俾睨众生的姿态维持到梳理完羽毛为止，她抽身下落，再次幻化作小姑娘，开口说出的人声也携有挥之不去的冷清之感，她道：“我告诉你。”面对知识，苏微立刻半蹲下身与凤凰平视，表现出十分地热情，笑道：“多谢凤凰殿下屈尊为我解惑。”

凤凰困在历代人皇身侧这数千年里，显然也没少读书，张口就是文言：“百兽生情识而为妖，情识何来？神识动而为心识，心识发而为意识，意识流而为情识（2）。”

妖修身上与人修的元婴法身同等重要的东西，就是情识。人不练出元婴，不能称作真正的修士，而妖失了情识，就不能再称之为妖了。

苏微稍微联想了一下当下情况，问道：“所以，是初代人皇困住了你的情识，连带困住了你的妖身？”

凤凰困惑地眨了眨凤目，摇头道：“大甲大爱苍生，我许以火精相助，誓约五千载，火精寄于大甲腹而传后嗣，至今四千八百三十年。”人皇死后以谥号加天干地支组成祭祀所用庙号，开国之君为“大”，“甲"为天干第一位字，“大甲"即为初代人皇。

凤为火精，凰为水母。

五千年前，各国奉妖为神、各自为战的时代。信仰凤凰图腾的小国之主大甲祭天立誓，凤凰感其诚心，将自身的一半剥离相赠，直至今日。最初时，大甲自称为人凰，取凤凰庇佑之意。而今时光荏苒，凡人不再记得凤凰伟力，口口相传的人凰才逐渐更易为人皇。“妖心不古阿……“姬晖一边感慨，一边时不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解愠。解愠朝她翻了个白眼，道：“天生亲善的妖，以前被人称作神兽，凤凰之前的是应龙，早飞升去了。现在胆敢随意亲近人的妖，我前不久碰见一只雪鸮，现在还半死不活。你祖宗愿意为献祭终身及后嗣为九州奠基，而你呢？让你当个人皇都算计到针尖儿。我才该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呢。”“我可以碰一下你的手吗？我想看看你的妖身状况。"苏微张开手向凤凰请]小。

苏微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是一双不惹妖厌烦的手。凤凰微微点头：“可以。”

苏微的手慢慢地、审慎地凑近凤凰幻化出的小手，触碰的刹那，小手隐约回归为彩翅。苏微闭着眼感知许久，睁开眼道：“水火不济，情况不算严重。凤凰体内水火元气本该是平衡状态，剖离火精后，凤凰本身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虽然凤凰不死，但战斗力大不如前，才导致现在万把来岁的老妖还揍不过三百岁的小妖的尴尬状况。

不过，代代人皇血脉送还九嶷墟的尸身里都携带部分火精，时至今日，距离凤凰回归水火相济的状态，仅差三人。

解愠问道：“你们皇族就剩仨活人了？”

“两个，我娘的尸身还在太极殿放着，还没送到九嶷墟。剩下两个就在你眼前。"这话由姬晖说来，实在辛酸。

姬姓族谱很厚实，自大甲起，繁衍生息至姬晖，共二十二代。说来也巧，不继承人皇位置的血脉旁支，总是三代内就断绝了，理由不约而同：天性放纵爱自由，不想生。

而男人，例如姬彩，没有子宫，连火精都无可承载，不能算姬姓血脉。死后也只能算是亲娘的陪葬品。

解愠道：“我之前听尤顼说起，还以为你们人很多呢。”何清解释了句：“大甲姐妹有后嗣，姬姓，外人看来相同，实际上已经不算皇族了。”

没有凤凰庇护的人皇，面对修士间的风波，很难坐稳皇位。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既然何润早在二百年前就抛却了血脉之身，何清作为二十三年前才出生的年轻人，又怎么会身负火精?

凤凰收回手，望向何清目光清透如水，看穿人心疑惑，她道：“大甲祭天，后嗣二十二代终。你是再生之身。”

何清垂目深思，缓缓露了一笑：“原来，我确实是我娘生我。”何清早已过了为身世纠缠不休的年岁，这一笑只是高兴于师门长辈确实从始至终都未曾欺瞒她。

世上掌握再生之法的修士极少，这也和掌握秘法的修士不敢轻易传授与人有关系。

人生千百样，谁都不敢肯定，传到最后会是哪般的腥风血雨。第一位以重生之法为人所共知的是凤凰。凤凰生来不死、可浴火再生，但凤凰并不能助人再生。

其次，就是招摇山的迷毂树妖，著名的博识之妖。树妖足够长寿，而活得足够久的修士，总能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秘法。两百三十年前，尚且是皇子的何润在迷縠树林中褪去了人身，树妖便是以迷毂树木为材，施展仙术，亲自为何润再塑身躯。就此，何润成为了合欢宗的修士，而褪下的色身虽然留在招摇山由树妖灵气孕养，却依旧与何润气机相连。

随着何润修为的不断进益，色身也在不断地演化，最终返老还童，只有婴孩大小。继续放任下去，或可重返先天之气。那段时间苏微正好下山历练，树妖闲来无事招待苏微闲聊了几句，说到何润色身的奇异现象，苏微灵光一闪提了点相当不靠谱的建议。树妖艺高胆大，真还听从建议，试了试替婴孩重聚魂魄，经过七七四十九天一一最终得到了一个可待成长的胚胎。

天知道，迷縠树妖养一个三百年不见长大、只记得吃饭的小螳螂是多么的含辛茹苦。

树妖当场掀起树杈子把出了鬼主意的苏微扇回合欢宗通知消息。潜心心研医的何润足足愣了三刻钟才接受这个事实，赶到招摇山将胚胎接回合欢宗，足足孕养了将近百年，才养出嗷嗷待哺的婴孩。世上再不会有比何润与何清再相似的母子了，甚至相似过头，反倒让人担心起日后分不清两人。

于化神期修士而言，更易面容再简单不过。何润便稍微改变了自己的面相，让自己和女儿的相似程度保留在母女的阶段。苏微下山一趟，不但给好友何润带回来一个女儿，还找到了自己毕生的兴趣所在。

她人虽然被树妖暂时扇回合欢宗，心却从此留在外面。而蛛长老在失去了徒儿的多年以后，当年的孩子长大成人，给她又带回来一个妖修徒儿。

世间的缘分，从来玄妙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