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齿华九年二月
姬晖从始至终都维持着斜靠在榻的姿势,这是她看戏时最舒坦的姿势。现在,何润离开了,姬晖也终于看够了。她支起手腕坐直,从扳指形状的须弥芥子中取出一个长条的普通木盒。
木盒的形状大小都太过常见,出现在路边、过路人都懒得去打开瞧一眼的普通。
姬晖揭开木盒两侧的卡扣,盒中赫然摆着一枝凤栖梧桐木。梧桐木常见,但这枝不同,天上地下只有一只凤凰,凤凰住过的梧桐树自然也身价不凡。
姬晖道:“这是我托凤凰去九嶷墟取来的凤栖梧桐木,自从凤凰分离火精,她所依托的梧桐树也不再受火炼,因此全天下只有九嶷墟植有一棵凤栖老梧桐。这是我们姬家人最好的换体灵木,比迷毂木好上百倍。”解愠听得眼皮一跳:“你用过迷毂木吗?你就最好?”姬晖微微一笑道:“我以筹措人皇棺椁为名,令岚州蜃云楼进献了一枝迷毂木,前日里我已经让苏微验看过了。”
前不久宋白还在火急火燎地找丢失的树枝,现在又说蜃云楼是自愿进献。解愠不太信任姬晖的说辞,问:“蜃云楼是自愿的?”苏微眯着眼笑了笑,她笑纳了蜃云楼的礼物,自然也得接过解愠数不尽的问题:“蜃云楼是门派,门派里多的是人。一个两个不愿意,便也总有第三、第匹个愿意的人在。不然,无缘无故的,蜃云楼的迷縠树枝怎么就丢到皇城来了呢?姬晖将装有凤栖梧桐的木盒放在何清面前,笑道:“阿清,我虽然不甚喜欢你,却也不愿难为你。我可以将这枝木送给你。你从此就能如你母亲、我的姐姐一样,摆脱人皇血脉、奔赴通天大道。”
何清也不太喜欢姬晖,更不肯轻易收下礼物,道:“你想要什么?”姬晖道:“我要我完整的姐姐姬润。”
何清看姬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我娘是我娘,我是我。她是选定了路,就绝不会回头的人。”
姬晖道:“她是我的姐姐。我比你认识她长久得多,也比你了解她。无论任何人事,都无法超出她魂牵梦萦的道。谁也留不住她的魂,我娘不行,我也不行,你也不过如此。如果不是你贸然地诞生,我姐姐的身躯就应该躺在我娘身边,准备下葬九嶷墟了。所以,现在我要纠正这一点。”正因为谁都留不住何润,姬晖才这样地讨厌何清,讨厌这个突然出现的、占据了她姐姐身躯、继承姐姐血脉、且长得与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只是这些也就罢了,何清竞还有着何润的关心和爱护。如果不是姬晖一直借题发挥,闹死闹活要把何清召来皇城,何润才不会停留在皇城长达好几年。
一想到这些,姬晖午夜梦回都不能放下,睁开眼仍是失魂落魄。她不恐惧、不敬畏、不爱慕世间尚存的任何东西,但她仍旧失落。姬晖近乎拥有凡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什么都不缺,但她依然不满足,所以她决定试着去抓住一些凡人抓不住的东西。何清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没像这一刻无措过,巨大的荒谬感笼罩着她,简直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了。
她豁然起身,手摸向腰间,又慢慢地松开手--凡人宫廷是不许带武器进门的,她已经数日没有佩刀了。
或许成欢、尤顼,以及前不久才劝说自己要逃跑的解愠,她们才是对的。小小一座宫城,没有合欢宗的一座山头大,其中人心的复杂却远超何清的想象。而她才呆了几天,就已经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明明是姬晖说的话,何清却在疑心自己的耳朵。何清就那样站着,俯视姬晖,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在发疯。”姬晖乐得仰视她,仰视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道:“我很清醒。这件事对你来说,只有好处。只是从此以后,你和我的姐姐不再有母女血缘,今后她只是我的姐姐。”
人皇二十二代而终,姬晖与何润本该是最后一代,她们本不该有后嗣,她们才是这世上最后的、最亲近的人。
姬晖说服自己接受了既定的命运,也绝不肯放手何润逃避。何清终于理解了母亲的头痛:“我娘知道你这样吗?”姬晖笑容古怪:“她当然知道。我姐姐了解我,就像我了解她一样。”在城南的别院中,姬晖从不会表现得如此癫狂。那是属于何润的地界,她尊重何润,也尊重出现在别院中的所有。
但是,宫城之内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属于姬晖的世界,在这里她是自由的。在不妨碍公事的前提下,何润也尊重姬晖。姬晖很少杀人,也几乎不折磨人,只是隔三差五地有点自己的念头,不管是多天马行空的念头,她都迫切地想要实现。城外的凡人不会知道她们主君的本性,因为这并不会影响百姓的生活。数千年累积的惯例,官吏们一向能自主维持朝廷的运转。宫官们早已习惯了这唯一的皇子的习性,皇宫开出的俸禄足够高,权力也足够吸引人,而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继位的人选。姬晖在期待混乱,也享受被约束一一前提是被何润所约束。何清面对这荒唐的现实,束手无策,又不能视若无睹,只好先哄劝道:“我还这么年轻,你总不能叫我就这样去死吧。这梧桐木你先收着,回头我们再商量。”
何清确实不想背负这人皇血脉,也没打算留在中州当人皇,但她对自己的色身还是有所留恋的一一就凭姬晖现在这个癫狂样,她敢点头,姬晖就敢让苏微动手开颅。
何清对自己这条小命实在是爱的不得了,就算是旧衣新裁,那也是自己的身体啊。
退一万步说,即使她要学何润换身,也该去找迷縠树妖。姬晖笑得近乎亲昵:“我这是为你好,阿清。”多可怕的一句话。
几乎能堵住所有晚辈的嘴巴。
“怪不得何润走得那么快,"解愠不知何时鬼鬼祟祟地凑到苏微和凤凰身边,悄悄问,“这家伙发疯多久了?”
苏微心满意足地近距离观察两只妖,眼中精光四射:“我认识她百来年了,一直这样。”
“何润不是医修吗?这不治治?“解愠奇怪道,“你这也忍得了她?”“治不了吧,一般这种毛病都是娘胎里带的。反正姬晖一般只缠着何润,她撑死再活个一两百年,我劝何润忍忍算了。“苏微掏出两把干果,塞给解愠和凤凰。
解愠不爱吃干的,全推给凤凰。她目不离姬晖,生怕错过一点儿热闹,口中啧啧道:“何润表面上不说,其实心底也不讨厌姬晖,虽然也不喜欢她这样。其实我觉得吧,姬晖就是挨揍少了。”
解愠问凤凰:“要不你别拦我,然后我去揍姬晖一顿,保证不打死。”苏微对此不发表言论,但她私以为,解愠与姬晖虽然物种不同,但都是家中长辈溺爱太过,养出来的两枚恶果。
果然,善恶终有报,恶人自有恶妖磨。
古人诚不欺我。
凤凰嘴里嚼着干果,脸颊微微鼓起,比之前好说话多了:“就算我不动手,火精也会反噬你。”
解愠实在是手痒:“明明是你送出的火精,你就不能直接从何清身上收回去吗?”
“不能,"凤凰显然也不是头一次被问这个问题了,她举了个例子:“不是所有天赋都能收放自如,难道你可以轻易斩断别人的情识牵挂么?”“嗯?"解愠困惑歪头,“我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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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解愠记不太清楚,但她至少记得自己成功做到过几次。苏微认为这就够了,她有个好主意,成功的话能治治姬晖的脑子,这样她们都能有个更轻松的明天。
天蒙蒙亮,苏微带着她的"好主意”兴致勃勃地走出宫门,寻求何润的认同和协助。
这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两妖目送苏微离开,一致认为:人哪天灭绝了,一定是被自己人玩死。解愠犹豫了很久,没对苏微说出事实:其中有一次就是用在苏典身上。苏典手中的阵法大不如苏微的阵术精妙,但歪打正着,走的正是连接妖修情识、进而控制妖修的路子。
所以,他的那些招数碰上解愠,好比如雪遇火、立时瓦解冰消。凤凰有类似窥探思维的天赋,她瞅了解愠一会儿,然后说:“你不告诉她是对的,她是放下了,也确实有些遗憾伤心。”解愠瞪着眼睛,盯着凤凰光亮方正的脑门看了许久,惋惜道:“真可惜我还打不过你,你好香啊。”
螳螂真的喜欢吃鸟的脑髓。
雪鸮当时的状态太傻了,解愠还提不起兴趣。现在遇到个聪明的凤凰,真是想得她口舌生津。
凤凰无言,展翅飞回藻井顶,幻做雕塑。
以两妖一人的修为,她们之间的谈话并不会被床榻上正在发疯的人、和承受发疯的人听见。
真正进门打断姬晖发疯的人,是白袍宫官。白袍宫官捧着一整套的冠冕袍服走近空荡荡的殿宇,目不斜视地将东西放在床头,提醒道:“再过一个时辰,就是送还先皇的吉时了。”对于凡人而言,死后为鬼,鬼有归处,有地府轮回,死之后是未来和希望,因此,她们称“死"为"归”。
既然是归,自然是喜事,操办喜事的时辰也就是吉时了。吉时往往在清晨或者黄昏,太阳半遮半掩,天光欲亮不亮的时候,最好还有一弯月亮相陪。
日月同现,更是大大的吉祥。
在这个吉祥到了极点的时辰,姬晖也愿意恢复两分理智,毕竞她确实有个值得她冷静的好母亲。
姬晖赤脚下地,随便褪去身上的睡衣,赤条条站着,大大方方由着白袍宫官替她换上黑红袍服。
分明是凡人,分明一夜未眠,姬晖却神采奕奕,衣冠整齐时,根本称得上是天命所归的气度。
而一旁小有修为的何清,仿佛累得奔波了大半个月没合眼,可怜得让宫官都心生同情。
何清现在只求避开姬晖远一点,跟着宫官去东厢换了一身黑色祭服。白袍宫官将今日丧仪上的事项细致地复述一遍,确认姬晖记住后,又跑到解愠这边,和她商量能不能换一件黑色的衣服。“这样?“解愠手指一点,白衣就幻成与宫官身上相仿的颜色款式。“多谢元君配合。"白袍宫官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个晚上总归是太平无事地度过了。